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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辨声析局,危讯忽传 陈承乾讯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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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陈承乾就把来福叫进了书房。
炭盆里的炭已经烧乏了,只剩一层灰白,屋里冷得能看见人呼出的白气。顺子重新添了炭,把火拨旺,才轻手轻脚退到门边站着。
来福站在当地,缩着脖子,两只手绞在衣摆上。他十六岁,原先在府里养鸡,瘦得像根竹竿,如今被陈承乾提上来当暗哨使,靠的是一双耳朵。
"昨儿在林子里,"陈承乾坐在桌后,没绕弯子,"你耳朵贴地,报的是'南边来人'。"
"是,殿下。"来福点头。
"咱们是从南边进林的。追兵也是从南边来的。"陈承乾盯着他,"我要你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当时听见的,再给我说一遍。"
来福咽了口唾沫。他记事不灵,听声却记声,这会儿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老林子里。
"殿下,当时我趴在门板外头,左耳贴着地。头一声,是从我右手边来的——就是南边,踩雪的声音,嚓嚓的,很密,脚底下发沉,是拿刀的人。"他顿了顿,"紧跟着,我左边、就是那屋子的北边,也有动静。"
陈承乾身子往前倾了倾:"北边?"
"是。"来福睁开眼,"北边也有,比南边来得还早一步。只是那声音更轻,像……像脚上裹了东西,踩在雪上不响,就一下一下地,贴着那石壁根儿。我当时怕是自己听岔了,又听南边的动静大,就只报了南边。"
陈承乾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来福见他不说话,更慌了:"殿下,是不是小的听错了,坏了事?"
"你没听错。"陈承乾说,"你只是没把北边的也一起报上来。"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脑子里那台机器,又开始转了。
南边来的是追兵,明火执仗,带弩带刀,是冲着那间小屋去的。北边也来了人,脚上裹布,贴着石壁,来得更早。这两拨,不是一拨。
那北边的人是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第84章,他们从东沟撤出去的时候,背上的老人含糊喊了一句"后头有人追"。当时他以为说的就是南边那伙弩手。可这会儿再想,东沟在东边,南边的人要追他们,得绕到东边来;而北边那伙裹脚的人,从石壁那边下来,正好能抄近路堵在东沟的口子上。
也就是说,当时堵在东沟口、朝他放弩的,很可能是北边那伙人。南边那伙,反倒被他那手"炭还热着"的声东击西,引进了屋,扑了个空。
"来福,"他停住脚,"你说北边那伙人,脚上裹东西,来得更早。那他们是从林子里头出来的,还是从林子外头进来的?"
来福又闭上眼,想了好一会儿,才摇头:"听不出来。那声音太轻了,就贴着石壁,一下一下的,像从墙根底下渗出来的一样。可有一点——他们停住的时候,喘气声很轻,很匀。不是跑着来的。"
陈承乾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跑,慢慢走,脚上裹布,来得早,又熟门熟路地堵在东沟口。
这说明北边这伙人,本来就守着这附近。他们不是追兵,是看守。是那间小屋原本的看守,见有人来接,才从藏身的石壁后头摸出来。
"那间小屋,除了南边那条路,还有没有别的门道,能通到北边石壁后头?"陈承乾问。
来福摇头。一直站在门边的顺子,这时却小声接了话:"殿下,昨儿吴大叔说过,那屋子贴着半面石壁,屋后就是壁。会不会石壁后头,还藏着个洞?"
陈承乾没说话。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送药的人,一个月去两三回,走的是南边那条骡子道。可看守那间屋的人,未必跟送药的同路。看守就住在附近,藏在石壁后头的某个洞里,天天盯着那间屋子,谁靠近,谁就先死。
他救人的那晚,惊动了看守。看守从北边石壁摸下来,堵了东沟,放了几箭。没拦住,才由得他带着人跑了。
"这就能说通了。"陈承乾喃喃,"追兵不是知道咱们今儿去接人。他们是本来就守着那儿。咱们撞上去,才遭了这一场。"
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后怕,是另一个念头。
如果追兵不是得了信才来的,那就说明,府里未必有内鬼。他这几日疑神疑鬼,把外院的刘贵、刘管事都盯得死死的,可若是误会了呢?
可转念一想,又不全对。
第83章,他探路之后,两三天内就动了身。就算看守天天守着,也未必恰好那天摸出来。他抬头问来福:"你昨儿报'南边来人'之前,可还听见别的?比如有人先一步,从南边的骡子道上,跟咱们一路进来的?"
来福这回摇头摇得干脆:"没有。殿下,从南边骡子道进来的,就咱们这一路,一个脚印没多。"
陈承乾点点头。那问题就只剩一个了:南边那伙明火执仗的弩手,是碰巧那天巡山,还是得了谁的信,知道那天会有人来?
"行,你去吧。"他摆了摆手,"回去睡一觉。今儿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问都别说。"
来福如蒙大赦,鞠了个躬,溜出门去了。
陈承乾回到桌后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
顺子凑过去看,见纸上写的是:"南边弩手——得信?碰巧?"
陈承乾把笔搁下,对顺子说:"去,把吴大叫来。再让人去城北,给九娘传句话——废窑那边,除了盯杜管事,再分一只眼,看有没有人往北边落雁坡的方向去。"
顺子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陈承乾压低声音,"这几日,外院那两个,刘贵、刘管事,你别惊动,就远远地看着。我要的不是他们露马脚,是他们什么时候、跟谁递消息。"
顺子心领神会,应声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炭火噼啪响着,火星子一明一灭。
陈承乾盯着纸上那几个字,越想越深。
南边弩手若是得信来的,那信从哪儿出?他查了来福、顺子、吴大,这三人跟了他多少回,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他没理由疑他们。可若是碰巧巡山,那伙人带着弩、蒙着脸、二十多个,又未免太整齐了——巡山不会巡得这么有杀气。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王瑾。缉事司的提督。上一回密谈,王瑾就交过底:缉事司内部被二皇子渗透了,正在清洗。若二皇子在缉事司里有眼线,那承乾调老兵、探路、买马、预备车辆这些事,未必能瞒过那帮蹲在暗处的人。
他霍地抬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心里已经有了下一个动作的方向。
可还没等他想定,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顺子去而复返,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殿下,不好了!"
陈承乾心头一紧:"怎么了?"
"耳房里那个老人,"顺子喘着气,"徐翁说,他……他刚才醒了一下,睁了眼,说了句胡话,又厥过去了。徐翁让小的赶紧来请您,说人快不行了,得拿主意。"
陈承乾霍地起身,抓起外袍,大步就往外走。
"走。"他说,"前面带路。"
雪已经停了,天边泛着鱼肚白。陈承乾一路走,一路在心里飞快地算着一笔账。
人救回来了,还没问出半个字,不能就这么死了。
那十四年前的真相,那味被圈了三遍的药,那块漆封在墙上的半句话,还有他娘临终前那句被听岔了的话——所有的线,都系在那个只剩一口气的老人身上。
人要是这会儿死了,这盘棋,他就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