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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班底 班底 ...

  •   从宫里回来的第三天,陈承乾做了一件他前世最擅长、这一世却最被小看的事。
      他把人,拢了起来。
      那天一早,他把郑九、杜师傅、田老汉、顺子、来福、吴大,六个人,叫到了废院里。两口锅还在冒着热气,空气里混着皂角和酒糟的味道。陈承乾搬了张桌子,铺开一张纸,站在桌前,环视着这六个人。
      "从今天起,"他说,"你们六个,就是我这门生意的班底。"
      六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可谁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受宠若惊——他们这些人,有熬油的,有酿酒的,有收灰的,有养鸡的,有看门的,有跑腿的,没一个上得了台面。可眼前这个皇子,把他们当回事。
      "我先说清楚,一件事。"陈承乾说,"我这门生意,现在,还没成。赔钱,可能还要赔很久。所以我现在能给的,只有两样——一口饱饭,和一句'不会亏待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但我要你们记住,从今天起,你们不是给我陈承乾当奴当仆的。你们是来做事的。事做成了,赚了钱,你们人人有份。"
      这话一出,六个人的呼吸都重了。
      在这个时代,一个皇子对一个熬油的老头、一个收灰的老汉说出"你们人人有份"这种话,是闻所未闻的。田老汉的眼圈当场就红了,杜师傅和郑九对视一眼,喉头滚了滚,都没说出话来。
      "现在,分活。"陈承乾拿起那张纸。
      "郑九,你管皂。从今天起,每熬一锅,你把碱水的浓淡、油的斤两、火候的时辰、出锅的成色,一样一样记下来。我教你记。这样,哪一锅成了,哪一锅败了,为什么,一翻账就明白。不许再凭感觉。"
      郑九重重地点头。
      "杜师傅,你管酒。每蒸一锅,记头酒多少、中酒多少、尾酒多少,火候几成。你酿了一辈子酒,什么火候出什么味,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要你把这份清楚,落到纸上。"
      杜师傅搓着手,眼睛发亮:"小人记,小人一定记。"
      "田伯,你管原料。灰,按柴草分三类;油,按猪羊分两档;柴,要干的。每天送到,我按质论价,不让你吃亏。"
      "顺子,你管账。这几本账,赔的赚的,进多少出多少,你都给我记清楚。你记性好,这事非你莫属。"
      "来福,你管风。这院子外头,谁来过、谁探头探脑、谁跟谁咬耳朵,你盯着,报给我。"
      "吴大,"陈承乾最后看向那个瘸腿的老兵,"你管门。这院子的门,从今儿起,没我的令,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你是北境退下来的,你守门,我放心。"
      吴大挺了挺佝偻的背,那条瘸腿似乎都直了几分:"殿下放心,老奴这条命还在,这院门,就是铁打的。"
      分完了活,陈承乾从怀里掏出几页纸,分给郑九和杜师傅。纸上,是他昨夜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操作规程"——每一步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算合格,出了问题先查哪一步。字丑,却条理分明。
      这规程,写得极细。
      郑九那份,从"收灰"写起:灰要分几类、怎么筛、怎么淋、碱水要滤几遍、滤到多清才算数;再到"熬皂":油碱各放多少、火候怎么分文武、熬到什么时候起锅、起锅后怎么切、怎么晾、怎么压模。一步一步,清清楚楚,连"出锅时先舀一勺,滴在冷水碗里,凝得快就是火候到了"这样的土办法,都写了上去。
      杜师傅那份,则从"选酒"写到"蒸酒":用哪一缸基酒、蒸的时候灶火几成、冷凝水几时换、头酒接多少该倒、中酒从第几滴接到第几滴、尾酒怎么回锅。每一处,都留了空,让杜师傅把他自己半辈子的经验,往里头填。
      陈承乾把这些纸一张张分发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话,让六个人都愣住了。
      "从今儿起,"他说,"咱们这铺子,不叫铺子,叫'生意'。生意赚了钱,刨去本钱,剩下的利,我留七成,你们分三成。"
      三成。
      六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信自己的耳朵。在这个时代,一个皇子说要把生意三成的利分给一帮下人,这跟天方夜谭差不多。郑九的手抖得厉害,杜师傅张着嘴说不出话,田老汉更是直接红了眼眶。
      "都别急着谢。"陈承乾摆摆手,"这三成利,也不是白拿的。谁干得好,谁拿得多;谁藏着掖着、出工不出力,那三成利里,就没他的份。我陈承乾,不养闲人,也不亏待能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可字字都砸进了六个人心里。
      这六个人,有的熬油半生,有的酿酒半生,有的收灰七八年,有的养鸡三四年,有的看门八年,有的跑腿半大——他们这辈子,从没被人这样"当人"过,更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手艺和力气,能换来一份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利。
      "殿下,"吴大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老奴看门,也算一份吗?"
      "算。"陈承乾说,"你守的,是这门生意最要紧的那道门。怎么不算?"
      吴大那条瘸腿,似乎都挺直了几分。这个在云朔军里退下来的老兵,此刻眼里,竟有了一层久违的、属于军人的光。
      "这叫'规程'。"他说,"照规程做,错了,是规程的错,我改规程;不照规程做,错了,是你的错。你们只管照做,做错了,不罚。"
      郑九捧着那几页纸,手都在抖。他熬了三十年油,从来没人给过他一张纸、一条规矩。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的手艺,头一回,被人当成了一门可以传下去的正经学问。
      杜师傅也一样。这老头捧着自己的那份规程,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末了,忽然抬起头,红着眼圈说:"殿下,小人这半辈子,酿酒的手艺,眼看就要跟着小人一块儿埋进土里了。小人原想着,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殿下这一纸规程,让小人的手艺,又能多活几年。"
      陈承乾摆摆手:"你们的手艺,本来就该活。这京城里,多少好手艺,都断在'没人正眼瞧'这五个字上头。我陈承乾别的本事没有,可我知道一样——手艺值钱,肯把手艺往细里磨的人,更值钱。"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院子里这六个人,语气郑重起来:"今儿我把话撂这儿。从今往后,咱们这班子,不分什么主子奴才。谁的手艺好,谁的活漂亮,谁就立得稳。我陈承乾,跟着你们的手艺,一块儿往前走。"
      这话,搁在任何一个高门大户里,都是大逆不道的。可此刻,落在这六个最底层的人耳朵里,却比什么赏赐都金贵。
      六个人,不约而同地,把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心里都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这京城里谁都能踩一脚的烂泥了。他们,是四皇子的人。
      六个人,齐齐地,朝陈承乾深深地弯下腰去。这一弯腰,不是奴对主,是人,对一个真正肯把他们当人看的人,最朴素的、也是最郑重的一份心意。
      陈承乾没有扶他们,也没有说"免礼"。他就那么站着,受了他们这一拜。因为他知道,这一拜,拜的是规矩,是承诺,是从今往后,彼此绑在一根绳上、同生共死的份。
      从这天起,四皇子府的废院里,那两口锅,日夜不停地冒着热气,再没熄过。
      这一天起,废院里的气象,变了。
      熬皂的,不再手忙脚乱;蒸酒的,不再全凭感觉。每一锅,都有记录;每一次失败,都有原因;每一个原因,都被陈承乾一条一条地扒开,再变成下一条规程。赔钱的账本还在厚,可赔得越来越"明白"。
      到了第八天夜里,第一块"成了"的肥皂,出锅了。
      郑九用竹刀切下一块,方方正正,颜色温润,蘸了水一搓,白沫又细又密,晾了一夜,硬而不裂。
      "殿下!"郑九捧着那块皂,老泪纵横,"成了,真成了!"
      陈承乾接过那块皂,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还差得远。"他说,可那语气,分明是松了一口气,"这块,能用了。但要能卖,还得再好上三分——碱再纯一点,油再精一点,再加一味香。慢慢来。"
      他望着院子里这六个浑身是劲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赔掉的钱,花得值。
      钱能赔完,可一支肯跟着你、信你的班底,是赔不来的。
      而这,才是他陈承乾,前世最值钱的本事。
      "都记住了。"他提高声音,对那六个人说,"从今天起,咱们的账,开始往'赚'的那一头,慢慢挪了。"
      院子里的两口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腾腾。
      而在遥远的、看不见的地方,那个一路咳嗽、一路北上的王嬷嬷,正被人扶着,靠在颠簸的车厢里,用最后一点力气,往一块绢帕上,写着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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