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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家宴 家宴 ...

  •   承乾没想到,先坐不住来"看"他的,不是二皇子,是他爹。
      那日傍晚,宫里来了个内侍,传了道口谕:陛下召四皇子入宫,陪膳。
      传话的内侍姓冯,四十来岁,脸上挂着笑,话说得滴水不漏:"陛下说,许久不见四殿下,心里挂念,今儿宫里备了家宴,几位殿下都到,请四殿下务必赏脸。"
      "赏脸"两个字,从一个内侍嘴里说出来,客气得让陈承乾后背发凉。
      他太清楚了。前世那些合作伙伴,越是要对你下刀,面上笑得越好看。文帝召他入宫,绝不是什么"许久不见心里挂念",而是他这些天的动静,终于大到让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坐不住了。
      "去。"陈承乾说,"更衣。"
      他换的,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天青旧袍。
      宫宴设在含元殿的偏殿里,说是家宴,实则比国宴还隆重。陈承乾到的时候,几位皇子已经齐了。他一眼扫过去:二皇子陈承勋白衣胜雪,端坐如松;三皇子承文握着卷书,眉目疏淡;五皇子承烈一身劲装,正拿筷子敲着碗沿,见了他,眼睛一亮;六皇子承弼斜着眼,一脸的不耐烦;七皇子承朔闷头吃菜,谁也不理;八皇子承玄捧着个酒盏,笑得没心没肺;九皇子承煜一见承乾,腾地站起来,就想往他这边凑,被身旁的内侍轻轻按住了。
      文帝坐在上首。
      承乾抬头的瞬间,终于看清了这个"爹"。
      瘦。比他想象中还瘦,一件洗得发白的常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背微微驼着,像压着什么东西。他面前摆着几碟极素的菜,一碗清粥,从头到尾,没动过几筷子。
      承乾的目光,又慢慢扫过在座的几个兄弟。
      五皇子承烈,二十一岁,一身劲装,最是坐不住。他见承乾看过来,咧嘴一笑,隔着半张桌子,用口型无声地比了三个字——"四哥好"。这个弟弟,是承乾前身记忆里少有的、从不拿他当废物看的人。他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可正因如此,陈承乾反而有些担心——一个在朝堂上心思太直的人,早晚是要吃大亏的。
      六皇子承弼,二十二岁,斜着眼,一脸的不耐烦。他面前摆着几碟油腻的肉,吃得满嘴流油,看向承乾的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一个字:嫌。前身记忆里,这个六哥最是瞧不起他这个废物,平日里没少在背后编排他。可陈承乾一眼就看透了——这种把"蠢"和"狠"都写在脸上的人,反而是最容易对付的。真正难对付的,是那些笑得温和、说得体面的人。
      八皇子承玄,二十岁,捧着个酒盏,笑得没心没肺,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可陈承乾留意到,这八弟喝酒的时候,眼睛却清亮得很,酒盏凑到嘴边,连嘴唇都没沾湿。前身记忆里,人人都说八皇子"荒唐"、"扶不上墙"。可此刻,承乾心里却"咯噔"一下——一个真荒唐的人,不会在装醉的时候,还竖着耳朵听满殿的动静。
      至于九皇子承煜,那个十四岁、一见他就要往他这儿凑的弟弟,则被身旁的内侍死死按在座位上,急得抓耳挠腮。这孩子,是满殿里唯一一个,看向承乾时眼里没有算计、只有欢喜的人。
      一桌兄弟,十张面孔,九副心肠。
      陈承乾在心里,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认认真真地记了一遍。
      "来了。"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坐。"
      陈承乾在给他留的位子上坐下。那位置离文帝很近,近得他能看清文帝鬓角新添的白发,和那双手上凸起的青筋。
      "病好些了?"文帝问。
      "回父皇,好些了。"
      "听说,你把斗鸡烧了。"
      这话一出,满殿都静了。几个皇子各怀心思地停了筷子。
      "是。"陈承乾说,"烧了。"
      "为什么?"
      陈承乾顿了顿。他本该说"玩腻了""没意思",可话到嘴边,他改了主意。他抬头,直视着文帝,说了一句真话:
      "因为儿子,不想再当个废物了。"
      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深得吓人,像两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半晌,文帝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好。"
      就一个字。
      然后文帝拿起筷子,给陈承乾夹了一筷子菜。那筷子菜,夹得极稳,放得极轻,落在承乾碗里。
      "多吃点。"文帝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陈承乾低头看碗里。是一块炙鹿肉。前身的记忆里,四岁的他,确实最爱吃这个,每回宫宴,都要闹着让父皇夹。
      他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就尝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殿里,谁都在看戏。只有这个给他夹菜的人,用一种旁人听不懂的方式,在跟他说话。
      "父皇,"他咽下肉,低声问,"儿子想跟您要样东西。"
      "说。"
      "儿子想在西市,开个铺子。"
      满殿又是一静。几个皇子交换着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承乾读得懂——废物要开铺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文帝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开什么铺子?"
      "还没想好。"陈承乾说,"可能是卖些洗用的东西,也可能是卖酒。还没成。"
      "还没成,就想要铺子?"
      "先要着。成了,就用得上;不成,也不占地方。"
      文帝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准了。"
      这下,连一直事不关己的三皇子都抬了下头。在西市开铺子,看似是件小事,可从皇帝嘴里"准"出来,那分量就不一样了——这等于给四皇子递了一根明明白白的、可以"做生意"的杆子。
      五皇子承烈更是眼睛一亮,隔着桌子就冲承乾比了个大拇指,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四哥,你开铺子,缺人手缺银子,找我!"
      九皇子承煜则兴奋得小脸通红,被内侍按着,还一个劲儿地冲承乾挤眉弄眼,那口型分明在说:"四哥,我要去你的铺子看看!"
      陈承乾看着这两个弟弟,心里又是暖,又是不安。
      暖的是,这深宫里,到底还有两个不掺假的、真心盼着他好的手足。不安的是,这满殿的兄弟,也就这两个,把"情分"两个字,看得比"站位"重。而在这座吃人的宫城里,太重情分的人,往往,都活不长。
      他端起面前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把这个念头,和着那口微苦的茶,一并咽了下去。
      殿里的戏,还在热热闹闹地往下演。陈承乾放下茶盏,只当自己,是这满殿看客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多谢父皇。"陈承乾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依旧淡得像在聊天气:"朕再问你一句。这些日子,你在府里,可还安生?"
      陈承乾心头一跳。
      安生。这两个字,问得轻,却重若千钧。他府里被人下毒、库房被掏空、三百口人里埋着十几双眼睛——这些事,文帝知不知道?
      "回父皇,安生。"他说,"儿子现在,只想安安生生地,做点小买卖。"
      文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这场家宴,吃得各怀鬼胎。席散的时候,陈承乾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忽然被文帝叫住了。
      "承乾。"
      他站住,回头。
      文帝仍坐在上首,背对着满殿的灯火,那张瘦削的脸隐在半明半暗里,看不清表情。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烧鸡那天,朕在城楼上,都看见了。"
      陈承乾浑身一震。
      "你做得对。"文帝说,"朕,也做过一回。"
      说完,文帝起身,慢慢地,往内殿去了。那背影,被灯影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塌下来。
      陈承乾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这个二十年不修宫室、一件常服穿十年的皇帝,这个杀过哥哥、诛过十族、被全天下称颂也咒骂的"圣君",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儿子府里的一切,知道谁下的毒,知道谁埋的眼线,知道儿子在废院里熬的那两口锅。
      可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他只是,给他夹了一筷子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肉。
      陈承乾一步步走下台阶,走进宫城外的夜色里。风很冷,吹得他袖中的两枚铜钱轻轻碰撞,发出极轻的、细碎的响。
      "你替我把骂名背了,"他低声说,像对夜色里的某个人说,"可我这条命,还得自己挣。"
      他不知道,此刻含元殿的内殿里,文帝正对着元后的灵位,站了很久。
      "明仪,"文帝说,"那孩子,今天跟朕要铺子了。"
      "他说,他不想再当废物了。"
      "朕……有点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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