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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卯时呈名,赐茶问库 四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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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寅时三刻。扬州盐运使司后堂外的廊下。
天没亮。廊下挂一盏灯,灯芯剪得短,火苗只有豆大。承乾坐在廊柱底下的石阶上,膝上摊一张纸。
纸上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一个数。
顾清站在阶下,手里提着算盘,不敢打。
“殿下。”他说,“天要亮了。”
“臣知道。”
“殿下坐了一夜。”
“臣算了一夜。”承乾把纸抬起来,对着灯火,“三个名字,三笔账。臣算不清第三笔。”
顾清凑近看。
第一个名字:毕元辅。后头写“一司”。
第二个名字:崔敬和。后头写“三章”。
第三个名字:邬敬山。后头写“九年”。
“殿下。”顾清说,“臣算得出前两个。第三个,臣也算不出。”
“你说前两个。”
顾清把算盘放在膝上,手指在档上停住。
“杀毕元辅。”他说,“盐运使缺。盐运使一缺,崔家必荐人。崔家荐的人,必是崔敬和。一司归崔家,这是臣的失。”
“臣的失。”承乾说,“臣的账,不记在你头上。”
“杀崔敬和。”顾清说,“府通判缺。崔家再荐一个通判,三个月就到。这三个月里,崔家要参殿下三本:一本越境,一本擅杀,一本通商号。三本参下来,殿下在扬州的船、仓、帖簿,全断。”
“全断。”承乾说,“臣算过。船断,一年少运六千石。仓断,存盐两处变一处。帖簿断,十一家的互保散一半。”
“所以臣算不出。”顾清说,“杀毕元辅,丢一司。杀崔敬和,丢三样。丢一司比丢三样轻。”
“轻。”承乾说,“可臣要的不是轻。”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
“杀崔敬和,臣得一时的快。杀毕元辅,臣得一本簿。”
顾清抬起头。
“簿?”
“一个在使司坐了九年的人,管着后库,一年开两回门,出了二万七千斤纸,一斤不知。”承乾说,“这样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留了东西。”
“殿下赌他留了东西?”
“臣不赌。”承乾说,“臣算。九年,十八回开库。他要是傻子,十八回里总有一回会问一句。他问过一回,就说明他心里有数。心里有数的人,夜里睡不着,就要写。”
廊下的灯芯爆了一下。
“殿下。”顾清说,“他要是不写呢?”
“他不写,臣就杀他。”承乾把折好的纸塞进袖里,“他写了,臣也杀他。区别只在,他死之前,交不交那本簿。”
卯时。后堂。
案上的灯换了一盏,火苗稳。文帝穿一件半旧的青袍,袖口挽到腕上,手里拿一块冷了的饼,咬了一口,慢慢嚼。
“说。”他说。
“臣报毕元辅。”承乾说。
文帝嚼饼的动作没有停。
“朕昨夜说毕元辅,你今日也报毕元辅。”他把饼放下,“你是顺着朕说,还是自己算出来的?”
“臣自己算的。”
“算给朕听。”
“杀崔敬和,臣得一时之快,失三样。”承乾说,“船、仓、帖簿。杀毕元辅,臣失一司,得一本簿。”
“什么簿?”
“他九年的私记。”
文帝看着他,看了半晌。
“你怎么知道他有私记?”
“臣不知道。”承乾说,“臣算的。一个人在位上九年,经手二万七千斤纸,一斤不知,还能考绩六上三中,他必有一本自己的账。他不敢给上头看,也不敢烧。烧了,将来出事,他一个人顶。”
“留着,就能顶两个人。”
“留着,能顶他自己。”
文帝笑了一声,笑得短。
“朕的官,都是这么当的。”他说,“朕用了三十年官,头一回听人把这件事说明白。”
他把案上一碗茶推到承乾面前。茶是温的,碗沿有一道缺口。
“喝。”
承乾端起来,喝了一口。
“朕准你三件事。”文帝说,“第一,后库的门,一年开四回,你派一人在场,点纸,记账。第二,后库的出入簿,一式三份,使司一份,扬州县一份,你一份。第三,毕元辅的私记,你取,取完抄三份,一份给朕。”
“臣谢陛下。”
“朕没说完。”文帝说,“三件事,朕给你两件半。”
“哪半件?”
“第三件,私记取来,抄三份,一份给朕,一份给御史台。”文帝说,“你自己那份,朕不许你留。”
“陛下。”承乾说,“臣不留,臣怎么查?”
“你记在脑子里。”文帝说,“你脑子好使,朕知道。你算错过一回,一个零。你自己改的。”
“臣会忘。”
“忘了来问朕。”文帝说,“朕给你记着。”
承乾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
“陛下。”他说,“臣还有一件事求。”
“说。”
“臣的扬州分号,今年不卖盐。”
文帝抬眼。
“你自己罚自己?”
“臣不是罚。”承乾说,“臣拿半年的盐钱,换一扇门的钥匙。半年,扬州分号少卖三万斤,少赚三十两。三十两换一年四回点纸,臣赚。”
“臣算账的。”
文帝把冷饼又拿起来,咬了一口。
“朕也准你。”他说,“不过朕要加一条。”
“陛下说。”
“你这半年,不许在扬州挂承记的招牌。”文帝说,“你挂什么,朕不管。承记两个字,半年内不许出盐渎。”
承乾没有立刻答。
“陛下这是要臣在扬州,做一个没名字的人。”
“朕要你在扬州,做一个没人防的人。”文帝说,“你挂着承记的招牌,崔敬和一天三封折子参你。你把招牌摘了,他参谁?”
“他参臣的人。”
“他参你一个人,朕挡得住。”文帝说,“他参你一个号,朕挡不住。号是商号,商号通天下,天下人都能说话。”
承乾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口茶。
“臣准。”他说。
“你准得这么快。”文帝说,“朕还以为你要算一算。”
“臣算过了。”承乾说,“招牌摘半年,臣的票还在,船还在,人还在。招牌是纸,纸糊的东西,摘了再挂。”
文帝看着他,看到灯芯又短了一截。
“你比你娘会做生意。”他说。
“臣的娘不做生意。”
“她做。”文帝说,“她拿一条命,换了你的命。这是天底下最赚的一笔生意,赚的是她,赔的是朕。”
堂上没有人接话。案上的灯苗直着,一动不动。
“传毕元辅。”文帝说。
毕元辅进来的时候,官服的领口是正的,靴尖补过一块皮。他五十九岁,鬓角白了一半,走进来时先看案,再看人,最后才跪下。
“臣毕元辅,叩见陛下。”
“起来。”文帝说,“坐。”
毕元辅没有坐。
“臣站着。”
“朕让你坐。”
毕元辅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只坐半边。
文帝把那碗茶推过去。
“喝口茶。”
毕元辅端起来,喝了一口,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扬州的水,比京里的软。”文帝说,“朕喝了十一天,喝惯了。”
“朕问你一句话。”文帝说,“你在使司九年,后库的门开了十八回。你进去过几回?”
毕元辅的手停在碗上。
“一回。”
“那一回,你做了什么?”
“臣点了数。”
“点的是什么?”
“纸。”
“纸少了没有?”
“没有。”
“纸没少,你就没再进去。”
毕元辅没有说话。堂上静,外头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有鸟叫,叫了一声。
“朕不治你失察。”文帝说,“失察的官,朕一年罢几十个,罢不完。”
他把茶碗的盖子揭开,看了一眼,又盖上。
“朕治你点了数,就当自己看过了。”
毕元辅的手抖了一下,茶泼出来一点,泼在袍子上。
“陛下。”他说,“臣……”
“你说。”
“臣点的是数。”毕元辅说,“数在簿上。簿在架上。臣点了三遍,一斤不差。”
“一斤不差。”文帝说,“二万七千斤,一斤不差。你点的是一本簿,不是一库纸。”
毕元辅的头低下去。
“朕再问你一句。”文帝说,“后库有没有第二个门?”
堂上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有。”毕元辅说。
“什么门?”
“后墙,水门。”毕元辅说,“大燕时留下的。门在水下三尺,落潮能开。”
“你开过?”
“臣没开过。”毕元辅说,“臣知道有人开过。”
“你知道,没报。”
“臣报不了。”毕元辅说,“臣报到府里,府里批四个字:知道了。臣报到部里,部里批三个字:照旧例。”
文帝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一声脆。
“照旧例。”他念了一遍,“朕的天下,就是这么照旧例照下去的。”
他抬起眼。
“毕元辅。”
“臣在。”
“朕赐你一杯酒。”
毕元辅的肩塌了。
“酒里放点糖。”文帝说,“你怕苦不怕?”
“臣不怕苦。”
“那就不放。”文帝说,“你当了九年官,最后一杯,喝个干净。”
毕元辅跪下去,额头贴在砖上,贴到午时的梆子响过一声。
“臣有一件事求。”
“说。”
“臣有一个孙子,十四岁,在家的东厢读书。”毕元辅说,“臣的儿子死得早。这个孙子,是臣一手带大的。”
文帝看着他。
“朕准。”他说,“你的孙子,朕让他读书。他长大了,别让他管库。”
“谢陛下。”
“还有一件事。”文帝说,“你有一本私记。”
毕元辅的身体僵在砖上。
“臣……”
“你有。”文帝说,“朕不问你怎么记的。朕只要你把它交出来。”
“臣交。”
“在哪?”
“臣家里,米缸底下。”毕元辅说,“三本。臣记了十九年。”
“十九年。”文帝说,“你在使司九年,前头十年在哪?”
“在淮安,管漕仓。”
“漕仓的账,也在里头?”
“在。”
文帝转向承乾。
“你派一个人去取。”
承乾起身。
“顾清。”
“在。”
“你带两个人,跟毕大人的老仆去。”承乾说,“取三本簿,一本不许少。取的时候,毕家的箱子、柜子、米缸,你都不许开。只取米缸底下那三本。”
“臣记下了。”
“取回来,先给陛下看。”
顾清退出去。
毕元辅还跪在砖上,肩膀一起一伏。
“毕元辅。”承乾说,“臣问你一句话。”
“殿下问。”
“后墙的水门,一年开几回?”
“臣不知道。”毕元辅说,“臣只知道,每年九月开库那一回,水门外的河面上,有船。”
“什么样的船?”
“小船。平底。船头低。”毕元辅说,“臣在使司后楼上看见过三回。三回都在夜里。”
“船上装什么?”
“臣没下去看。”毕元辅说,“臣在楼上站着,看见船靠后墙,看见有人搬东西上船,看见船走。臣站到船看不见了,才下楼。”
“你为什么不下去?”
毕元辅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没有泪。
“殿下。”他说,“臣管了九年库,到今日才知道,库里有多少纸。”
承乾没有说话。
“臣在楼上站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不是臣的事。”毕元辅说,“臣的考绩,六上三中。臣的课银,一年不少一分。臣想,臣对得起这个位子。”
他把额头重新贴回砖上。
“臣到今日才知道,臣对不起的是那二万七千斤纸。陛下这一头,臣不欠。”
午时。后堂西厢。
三本私记摆在案上。蓝布封面,纸是薄的,边上磨得起毛。第一本的角上有一块油渍,是指头翻出来的。
承乾翻开第一本。
第一页的格子是四栏:旧管、新收、开除、实在。
“大燕的四柱簿式。”承乾说,“本朝的库簿,只剩收与支。”
第一页:“永昭五年,三月十二,开库。出纸三千斤,收银九两。来人:京城焦记,持部札。”
第二页:“永昭五年,九月初七,开库。出纸三千斤,收银九两。来人:京城焦记,持部札。”
一页一页,一年六行。三年一册,三册九年。
承乾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二本的中间,手指停住。
“顾清。”
“在。”
“你看这一行。”
顾清凑过去。
那一行写:“永昭九年,十月初四,出纸三千斤,收银九两。门未开。”
“门未开。”承乾念,“出纸三千斤。门没开,纸从哪儿出去的?”
顾清的手指在算盘上按了一下,没有打。
“殿下。”他说,“从后墙。”
“后墙。”承乾把第三本拿过来,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是新墨写的,墨色比前头深,笔锋也硬。
“四月初二,夜,水门开,出纸六千斤。来人所持,使司关防,不持单。臣不敢拦。”
承乾看了三遍。
“四月初二。”他说,“昨夜。”
“昨夜殿下在行在。”顾清说,“殿下见陛下的时候,他们在搬纸。”
“臣见陛下的时候,臣说臣要一扇门。”承乾说,“臣要门的时候,门后头的人在搬东西。”
他把三本簿合上,摞在一起。
“顾清,算。”
“算什么?”
“六千万斤纸,能印多少券。”
“六千。”顾清说,“殿下说错了一个字。”
“臣说错了一个字。”承乾说,“六千。”
顾清把算盘摆在膝上,手指落下。
“一斤十六两。”他说,“一张券,用纸五两。六千斤,九万六千两,一万九千二百张。”
“一张五十两。”
“九十六万两。”
堂上没有声音。窗外有人挑水走过,扁担吱呀了一声。
“九十六万两。”承乾说,“臣的柜坊,一年的存银是十一万两。”
“殿下。”顾清说,“九十六万两的假券,一张一张验,臣要验六年。”
“臣不验。”承乾说。
顾清抬起头。
“臣不断假券。”承乾说,“臣断纸。”
他把手按在三本簿上。
“纸在臣手里,券就印不出来。印不出来,臣不必验。”
“纸在使司后库。”顾清说,“后库的门,崔敬和明日就到任。他到任第一件事,必是换锁。”
“他换锁。”承乾说,“臣换簿。”
“换什么簿?”
“后库的出入簿,一式三份。”承乾说,“使司一份,县一份,臣一份。他换锁,臣的簿还在。他不开门,臣的簿上就少一行。少一行,臣就到御前问一句:这一回的纸,去哪儿了。”
顾清的手指在算盘上按住。
“殿下。”他说,“臣算出来了。”
“说。”
“崔敬和到任,第一件事做什么?”
“烧簿。”顾清说,“使司的出入簿,九年一册,三册。今日在他手里,明日就在火里。”
承乾的手指停在簿上。
“臣要在他烧之前,把三册抄出来。”
“抄要几日?”
“三个人,三日。”顾清说,“抄完,一份送县,一份送御史台,一份……”
“一份送御前。”承乾说,“臣不留。”
“殿下不留,往后怎么对?”
“臣有毕元辅的三本私记。”承乾说,“私记在臣脑子里。官簿烧了,私记还在。私记烧了,臣还记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青石榴还在,比昨日大了一圈。
“顾清。”
“在。”
“你今日办三件事。”承乾说,“第一,去县衙,请钱惟清派两个书办,明日卯时到后库。第二,找扬州城的纸铺,问一句话:谁会抄簿,抄一本多少钱。”
“第三件?”
“第三件,”承乾说,“你去十二圩,找王三麻子,问他一句话:四月初二夜里,河上有没有小船。”
“殿下疑他?”
“臣不疑他。”承乾说,“臣要他记住那条船。”
顾清把三件事记在纸上,记完抬起头。
“殿下。”他说,“臣还有一句话。”
“说。”
“崔敬和明日到任。”顾清说,“他到任,殿下在扬州,就是一个没招牌的人。”
“臣知道。”
“没招牌的人,说话没人听。”
“臣不靠招牌说话。”承乾说,“臣靠簿说话。”
他把三本私记收进一只布囊,系紧,交给顾清。
“这个,你带着。你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
“殿下呢?”
“臣睡觉的时候,什么也不压。”承乾说,“臣一压,就有人知道东西在臣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