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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追船问货,行在见伞 四月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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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一,卯时。盐渎城南码头。
天没亮透,河面上一层白气,贴着水走。码头上二十来条船,船头朝里,船尾朝外,橹都收了,横在船尾上。
承乾上船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
“殿下。”船家说,“顺水,一日半到扬州。逆风要两日。”
“一日半。”
“一日半。”船家说,“臣这条船,载过盐,载过布,载过人。载人最轻,吃水浅,走得快。”
“船钱多少?”
“殿下坐,不要钱。”
“臣给钱。”承乾说,“一日半,两个人,八个钱。”
船家笑了一下。
“殿下给的价,是三十年前的价。”
“三十年前一文钱买两个烧饼。”承乾说,“今日一文钱买一个。臣给八个钱,是今日的价。”
船家把篙往岸上一点,船离了岸。
河两岸是盐田,田埂上一堆一堆的白,盐堆。盐堆上盖席,席上压砖。再往远,是芦苇,芦花还没开,一片青。
顾清坐在船头,膝上摊一本簿,手里一支笔。他晕船,脸白,写两笔,停一停。
“殿下。”他说,“臣算了一笔。”
“说。”
“王三麻子的船,三月廿四走,载盐一万二千斤。”顾清说,“一万二千斤,八文一斤,九十六两。船钱、人工、过卡子,一船赚二十两。”
“二十两。”承乾说,“他跑一趟扬州,二十两。一年跑十二趟,二百四十两。”
“二百四十两,一条船,六个人。”顾清说,“一个人分四十两。”
“比灶户高。”承乾说,“比盐行高。”
“所以他替人运私盐。”
“他替人运私盐,是因为有人给他货。”承乾说,“货从哪儿来,他不必问。他只管运。运到了,卸了,拿钱,走。”
“殿下要问他货从哪儿来?”
“臣要问他,那九张帖卖给谁了。”承乾说,“帖比盐值钱。九张帖,四百五十两。盐一万二千斤,九十六两。他船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盐。”
午后,船过邵伯镇。岸上一排柳树,树下几个妇人洗衣,棒槌声一下一下。
“殿下。”顾清说,“前面就是扬州界。”
“过了界,臣就不是钦差了。”承乾说,“臣是个商户,拿着盐渎县的帖,来扬州问一条船。”
“商户不能问船。”
“商户能买货。”承乾说,“臣买他的纸。”
四月初二,午时。扬州十二圩码头。
码头比盐渎大十倍。石阶三十级,阶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扛包的、牵驴的。河面上船挤着船,桅杆像一片林子。
“殿下。”吴大说,“王记船在第七个埠头。”
“船在?”
“在。货卸了,船在等回货。”
承乾下了船,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第七个埠头,看见一条船,船身黑,船头一个“王”字,字是白的,漆掉了一半。
船头上坐一个人,四十二岁,脸上一片麻子,左眼有一层白翳。他手里一把小刀,削一根竹片,削一下,看一眼河。
“王三麻子。”承乾说。
那人抬头。
“客官认错人了。”
“你船头一个王字。”承乾说,“你脸上有麻子。臣没认错。”
王三麻子把刀放下。
“客官要运货?”
“臣要买纸。”
王三麻子的手在竹片上停了一下。
“什么纸?”
“樟木箱里的纸。”承乾说,“六箱,一千八百斤。”
河面上一条船过去,橹声吱呀。王三麻子站起来,往船舱里看了一眼。
“客官。”他说,“进舱说。”
船舱不大,一张矮桌,两条板凳,舱角堆着绳子、竹篙、一口铁锅。六只樟木箱靠舱壁摆着,箱盖都开着,空的。
承乾走到箱边,弯腰,手在箱底抹了一下。
指头上沾一层纸屑,白的,细。
“箱底有纸屑。”他说,“纸从箱里出来,磨下来的。”
“纸是货。”王三麻子说,“货卸了,箱子空。”
“卸给谁了?”
“盐运使司后库。”
承乾的手停在箱沿上。
“盐运使司后库,买前朝的旧纸?”
王三麻子的脸变了一下。
“客官。”他说,“小的只运货。货是谁的,小的不问。卸在哪儿,小的也不问。小的问的是船钱。”
“船钱多少?”
“六箱,一千八百斤,从盐渎到扬州,四两八钱。”
“四两八钱。”承乾说,“一千八百斤纸,四两八钱船钱。这纸在扬州卖多少?”
“小的不知道。”
“臣知道。”承乾说,“前朝六部旧纸,一斤三文。一千八百斤,五两四钱。加船钱四两八钱,十两二钱。十两二钱的纸,印成假券,值五万五千两。”
王三麻子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客官。”他说,“小的不懂券。”
“臣懂。”承乾说,“臣这半年,验了四十七张假券。假券的纸,帘十五目,纸背薄矾,前朝六部旧纸。臣一直不知道这纸从哪儿来。今日知道了。”
他把手从箱沿上拿下来。
“王三麻子。”他说,“臣不抓你。臣买你一句话。”
“什么话?”
“那九张帖,卖给谁了?”
王三麻子的喉结动了一下。
“客官说什么帖?”
“黄的,四角回纹,一张五十两。”承乾说,“你船上油纸包着,包了三层。三月廿八,你卖了七张。”
王三麻子没有说话。舱里静,河上的橹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客官。”他说,“小的要是说了,小的这条船就没了。”
“你不说,你这条船也没了。”承乾说,“臣今日不抓你,明日盐运使司会抓你。你运的是前朝旧纸,卸的是官库。官库买纸,不记账。不记账的货,出了事,算谁的?”
“算小的。”
“算你的船。”承乾说,“船一收,你一家五口吃什么?”
王三麻子的嘴唇动了一下。
“小的老婆在城里卖鱼。”他说,“小的儿子十七,在盐运使司当差役,一个月一钱八分。”
“一钱八分。”承乾说,“一年二两一钱六分。你儿子在使司当差,你在河上运纸。父子两个,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王三麻子低下头。
“客官。”他说,“小的说。”
他从舱板底下摸出一张纸,纸折了四折,边上磨毛。
“七张帖,七个人。”他说,“小的记了名,因为小的怕。”
承乾把纸展开。
七个名字,七行,每行后面一个数:
“马记盐行,马德昌,一张,五十两。
东关李记,李二,一张,五十两。
钞关陈记,陈阿大,两张,一百两。
徐记盐栈,徐广,一张,五十两。
北门张记,张胖子,一张,五十两。
刘记,刘三,一张,五十两。”
“六个名字,七张帖。”承乾说,“陈阿大两张。”
“陈阿大是钞关的。”王三麻子说,“他买两张,一张自己用,一张给他兄弟。”
“刘记,刘三。”承乾说,“哪个刘三?”
“小的不知道。”王三麻子说,“来买帖的人,四十来岁,脸白,没胡子,说京腔。他给了小的五两抽头,让小的把帖送到这七家。”
承乾的手指停在“刘记,刘三”上。
“这个人,数钱用什么?”
“筷子。”王三麻子说,“一张一张夹,夹一张,念一个数。”
“他的左手。”
“客官怎么知道?”王三麻子抬起头,“他夹钱的时候,食指不弯。”
承乾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里。
“王三麻子。”他说,“臣给你一条路。”
“客官说。”
“承记在扬州要开分号。”承乾说,“臣要一条船,常年跑盐渎到扬州。一年十二趟,一趟船钱五两,六十两。臣先付一半,三十两。”
“三十两。”王三麻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臣还有三个条件。”承乾说,“第一,船上装什么,你要记。记货名、记斤数、记发货的人、记收货的人。第二,货到码头,先报臣的分号,再卸。第三,有人叫你运不明白的货,你先来问臣。”
“问了,臣不运呢?”
“你不运,臣给你补船钱。”承乾说,“一趟五两,臣补你五两。你少赚,臣不少给。”
王三麻子看着承乾,看了半晌。
“客官。”他说,“小的运了十四年货,头一回听人说‘你不运,我补你’。”
“臣买的是你的船,不是你的命。”承乾说,“你的命,你自己留着。”
王三麻子把那张三十两的银票接过去,捏在手里,捏得皱。
“客官。”他说,“小的还有一句话。”
“说。”
“那六箱纸,卸在使司后库。后库的钥匙,在毕大使手里。”王三麻子说,“毕大使在使司坐了九年。九年里,后库的纸,一年出三千斤。”
“三千斤。”承乾说,“一斤三文,九两。一年九两的纸,印出来的东西,值几十万两。”
“小的不懂。”王三麻子说,“小的只知道,后库的门,每年开两回。一回三月,一回九月。”
申时,扬州盐运使司。
使司在城东,三进院子,门前两根石狮,狮子嘴里含的球磨圆了。门前站着四个人,穿青衣,腰里别刀。
门里一顶黄伞,伞下站着一个人。
王瑾。
他六十岁,背有点驼,穿一件灰袍,袍子洗得发白。他站在黄伞下,手拢在袖里。
“殿下。”他说,“老奴等了两日。”
“王公公。”承乾说,“陛下来了?”
“来了三日。”王瑾说,“住在后堂。陛下说,殿下来了,不必通传,直接进去。”
“陛下知道臣来?”
“陛下知道。”王瑾说,“殿下在盐渎封门卖票的事,折子到京那日,陛下就说:他会来。”
承乾跟着王瑾往里走。走过两进院子,第三进院门关着,门里一棵石榴树,树上一个青石榴。
“殿下。”王瑾停下,“老奴多一句嘴。”
“说。”
“陛下这三个月,睡得少。”王瑾说,“夜里看折子,看到三更。御医说是肝火,开了方子,陛下不吃。”
“为什么不吃?”
“陛下说,吃了睡得好,睡好了就看不见底下的事。”王瑾说,“殿下进去,说话慢一点。”
门推开。
后堂不大,一张案,案上一摞折子,一摞簿子。案角一只碗,碗里是药,药面上结了一层皮,凉透了。
文帝坐在案后,穿一件洗白的常服,袖口挽着。他瘦,颧骨高,眼睛下面两道青。
他手里翻着一本簿子。簿子是承记厚纸,纸背横纹。
“来了。”他说,没有抬头。
“臣承乾,叩见陛下。”
“起来。”文帝说,“坐下。”
承乾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椅子上垫一块薄褥,褥子旧了,边角磨破。
文帝把簿子推过来。
“你这本簿子,朕看了三遍。”他说,“比你的折子好看。”
“臣的折子写得急。”
“折子是写给朕看的。”文帝说,“簿子是写给天下看的。写给朕看的,可以急。写给天下看的,急不得。”
他把簿子翻开,翻到天字第一号。
“宓氏,三代,东市。”他念,“灶名西八灶。岁课三十七引。保人沈记、张记。盐从何灶来,西八灶、河东一灶。”
他抬起头。
“最后这一栏,你自己加的。”
“臣加的。”
“为什么加?”
“大燕的帖,管的是行。”承乾说,“臣的帖,管的是盐。盐从哪个灶出,帖上写着。出了事,臣不必问行,臣问灶。”
文帝看着那一栏字,看了半晌。
“你知不知道,这一栏加了,盐行的东家就得罪了灶户?”
“臣知道。”承乾说,“盐行要写灶名,就得问灶户要一张条子。灶户给条子,就得分他一点利。这一栏,把盐行和灶户绑在一块。”
“绑在一块,他们就成了一伙。”
“成了一伙,臣才管得住。”承乾说,“散着,四十七家盐行,二百一十户灶户,臣一家一家跑。绑成一块,臣只跟十一个人说话。”
文帝笑了一下,笑得短。
“朕当年在北边,也是这么干的。”他说,“把一百二十个卫所并成九个镇,朕只跟九个总兵说话。九个总兵里,七个后来反了。”
“臣知道。”
“你知道,还绑?”
“臣绑的是账。”承乾说,“总兵手里有兵,盐行手里只有帖。帖是纸,纸是臣印的。”
文帝把簿子合上。
“账,你报一遍。”
“帖十一家,帖银三十三两。”承乾说,“帖税三十二两四钱五分,入县库,立帖库本银。盐票一百二十张,九十六两。开封点盐,少四百二十斤,按封单一斤一两,四百二十两。”
“四百二十两,谁赔?”
“巡栏头目荀七赔。”承乾说,“臣免他一半,另一半他替臣做三年事。”
“做什么事?”
“盐课司要封谁的门,他先告诉臣。”
文帝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你用了一个巡栏。”
“臣用了一个巡栏的怕。”承乾说,“他怕赔四百二十两,比怕崔通判多一点。”
“多一点,就够?”
“够一时。”承乾说,“三年后,臣再给他一样更怕的。”
文帝没有说话。他把案角那碗药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朕这一趟,走了十一天。”他说,“花了三万七千两。”
“臣算过。”承乾说,“沿途七州供顿,一州五千两,三万五千两。加上随行两千两,三万七千两。”
“你还算过什么?”
“臣算过回本。”承乾说,“盐渎一县,一年吃盐二十万斤。臣的盐八文一斤,别家十文。一斤省二文,一年省四千两。”
文帝抬眼。
“四千两?”
“臣算错了。”承乾说,“二十万斤,一斤二文,四十万文,四百两。臣方才说四千两,多了一个零。”
“你也会算错。”
“臣算错的时候,臣自己改。”承乾说,“四百两一年。陛下花三万七千两,九十二年回本。”
堂上静了。
文帝看着案上那摞折子,看了半晌。
“九十二年。”他说,“朕活不到九十二年。”
“臣知道。”
“朕买的不是四百两。”文帝说,“朕买一句话。”
“什么话?”
“朕的儿子卖的盐,八文一斤,不掺沙。”文帝说,“这句话,值三万七千两。”
承乾没有说话。
“你不谢恩?”文帝说。
“臣不谢。”承乾说,“臣的盐八文一斤,臣赚一文一。臣不掺沙,是因为掺沙的盐,第二年就没人买。臣为臣自己,不为陛下。”
文帝笑了。这一回笑得长,笑到咳嗽。
他咳了三声,手按在案上,指节白。
“你爹替你挨骂,你连一句软话都不给。”他说。
“臣给软话,陛下的骂就白挨了。”承乾说,“臣认账。”
文帝把咳嗽压下去,端起那碗凉药,喝了一口,喝完皱眉。
“苦。”他说。
“臣叫人热一热。”
“不必。”文帝说,“凉药苦得慢。”
他把碗放下,从案上抽出一张折子,推到承乾面前。
“看。”
折子是御史台的,纸白,字正。承乾展开。
“臣都察院佥都御史葛敏中谨奏:陛下南巡,驻跸扬州,十有一日,供顿之费三万七千两。淮南蝗,户部请赈三万石,陛下留中三日。三日之内,报死十一口。臣请陛下即日回銮,发赈,罢南巡。”
承乾把折子看完,放回案上。
“葛敏中。”他说,“六十八岁。”
“六十八岁。”文帝说,“三朝的老臣。朕登基那年,他在门下省当给事中,替朕封还过一道旨。”
“陛下怎么批的?”
“朕批了四个字:知道了。”文帝说,“批完,把他贬到岭南,琼州安定县主簿。”
承乾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
“六十八岁,去琼州。”
“去琼州。”文帝说,“朕给他一条船,两个家人,三十两盘缠。他走得到,是他命大;走不到,朕给他一块碑。”
堂上静着,没有人接话。
“陛下。”承乾说,“淮南赈,为什么压三天?”
“因为朕要花三万七千两。”文帝说,“国库的银子,一年进项八百万,出项七百六十万。朕花三万七千两,就得从别处省三万七千两。朕省的是淮南的赈。”
“三天,死了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文帝说,“朕记着。朕记在一本簿子上,那本簿子,朕死了以后,跟你娘的手抄本放在一处。”
承乾的喉咙动了一下。
“陛下。”他说,“这十一个人,该记在臣的账上。”
“记在你账上,天下人就骂你。”文帝说,“骂你,你就做不成事。做不成事,明年死的不止十一个。”
他把折子收回去,压在案角。
“朕替你挨骂,不是朕心善。”文帝说,“朕算过账。朕挨一句骂,你能多做一件事。你做一件事,一年少死一百个人。朕一句骂换一百条命,这笔买卖,朕做得过。”
“陛下。”承乾说,“臣有一句话。”
“说。”
“臣不认错。”承乾说,“臣只认账。这十一个人,臣记着。臣把账做平。”
“账做平了,人活不回来。”
“活不回来。”承乾说,“臣就让往后少死几个。”
文帝看着他,看了半晌。
“你比你娘硬。”他说。
“臣的娘,死的时候臣六岁。”承乾说,“臣记不住她硬不硬。”
文帝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朕记得。”他说。
堂外的石榴树上有鸟叫,叫了三声,停了。
“说正事。”文帝把案上那摞簿子推开,露出一张纸,“扬州的事,你查到哪一步?”
“九张假帖。”承乾说,“七张卖了,两张在船上。买帖的七家,臣有名。卖帖的人,四十来岁,脸白,无须,京腔,数钱用筷子,左手食指不弯。”
“这个记号,你在朔方见过。”
“臣见过。”承乾说,“梁保的旧木牌,香灰味,左手食指伸不直。三处对上了。”
“对上了,人还抓不着。”文帝说,“因为这个人,不在扬州,也不在盐渎。他在京里。”
“臣知道。”
“你知道他在京里哪一处?”
“臣不知道。”承乾说,“臣只知道,他能进盐运使司后库,能调六箱旧纸,能把九张假帖卖到扬州七家盐行。”
文帝把那张纸拿起来,纸上是一行小字。
“朕替你查了一件。”他说,“盐运使司后库,九年里出纸二万七千斤。一斤三文,八十一两。这二万七千斤纸,出了使司的门,进了京城的四家纸铺。”
“四家纸铺。”承乾说,“臣的假券,就是从这四家出去的。”
“朕知道。”文帝说,“朕还知道,这四家纸铺,有一家是崔家的。”
承乾抬起头。
“崔家的哪一家?”
“西城焦记。”文帝说,“焦老宽,六十八岁,背驼,拇指上有一道旧疤。”
承乾的手指在膝上停住。
“焦老宽。”他说,“臣见过他。臣从他手里买过三百七十斤旧纸。他说,宫里的纸,别问来路,只记斤数。”
“他师父留给他这句话。”文帝说,“他师父永昭六年死的。死前把铺子给了他,也把这条线给了他。”
“陛下查了多久?”
“三年。”文帝说,“朕查崔家,查了三年。查到焦老宽,查不下去了。”
“为什么查不下去?”
“因为再往上,就是朕的宫。”文帝说,“焦老宽的纸,一半卖给崔家,一半卖给宫里。宫里买纸的,是内侍监。内侍监的簿子,朕看过,看不出。”
承乾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他说,“臣有一件事求。”
“说。”
“臣要在扬州开分号。”承乾说,“臣要一条常年的船,一个存盐的仓,一本帖簿。臣还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使司后库的钥匙。”承乾说,“臣不要钥匙,臣要后库的门,一年开四回。每一回,臣派人在场,点纸,记账。”
文帝看着他。
“你要点朕的纸。”
“臣要点天下的纸。”承乾说,“纸不断,假券就断不了。假券断不了,臣的柜坊就得天天验券。验一张券,五个人,一炷香。一年验十万张,五万炷香。”
“五万炷香。”文帝说,“你算得细。”
“臣算账的。”
文帝把那碗凉药端起来,一口喝完。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一声脆。
“朕给你三天。”他说。
“三天做什么?”
“三天后,朕要杀一个人。”文帝说,“杀谁,你说。”
堂上静了。案上那盏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陛下。”承乾说,“臣说杀谁,陛下就杀谁?”
“朕不一定杀。”文帝说,“朕听你说。你说得对,朕杀;你说得不对,朕杀你身边的人。”
“陛下这话,臣听不懂。”
“朕的意思是,”文帝把碗推开,碗底在案上划出一道水痕,“这件事,得死一个人。死在扬州,死在明面上。死的人,得让崔家疼,让盐运使司怕,让天下人知道,朕这一趟不是白来的。”
他抬起眼。
“你说,死谁。”
承乾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窗外黄伞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过,影子晃。
“臣要想一想。”他说。
“想。”文帝说,“想到明日卯时。卯时之前,你不说,朕就说一个名字。”
“陛下说谁?”
“朕说毕元辅。”文帝说,“他在使司坐了九年,后库的纸出了二万七千斤,他一斤都不知道。这样的人,不死,天下人以为朕的官都是这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