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一只谪仙》概率云

3、划破空气直刺而出 紫杉木

　　紫杉木苍龙发出一声悲鸣般的长啸。

　　浙晚航凌空抓住一把直向落九天飞去的刻刀，落九天都没有看清楚他是怎么动作的。然后，他顺手拦下了另外几把，缓缓把摔倒的工具盒再次立起来，注意着没有让散出一截的雕刻刀留在桌子上，最后把手里的刻刀放了回去。
　　除了桌子被砸下来的工具磕出了一个小凹陷之外，没有造成任何其他不良后果。
　　刚才完全呆住了的落九天终于反应过来，原本在空中飞舞的紫杉木苍龙向桌子缓缓降落，重新盘虬成一座精巧的木雕。

　　“落九天。”浙晚航低声念着这个稍显陌生的名字，轻轻托起了金色兽瞳中盈满泪水的落九天，暗红的伤痕依然暴露在晃眼的灯光之下，“被吓到了？”
　　落九天呆呆地看着浙晚航充满关切的眼睛，接着感受到手机被塞到了自己面前。

　　可是它现在情绪几乎崩溃，根本打不出字来，只能努力地把泪水憋回去，避免沾湿浙晚航的袖子。反正它也没什么可以表达的——闯出了这么大的祸，除了收容所，它难道还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你是想创新，还是想被其他人看见？”平和的声音充满了耐心，落九天嘴里甚至还被塞了一颗说不出口味的糖，“对不起，先前我表达有误，无论你做什么，只要不违法，都可以，我不介意。”
　　这样的话语，只是让落九天眼眶中的泪水彻底决堤，根本无法继续保持浙晚航袖子的干燥。

　　“不要怕，我告诉你怎么回事。”门窗紧闭，窗帘拉牢，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的小店铺中，浙晚航给落九天递了张纸巾，平静地陈述道。
　　“你是谪仙，濒危生物，因念想而生，能将意识化为存在。你所做一切，尽是自己所想，包括你的活动，你的新生肢体，还有刚才的龙。理论上，若你的意识够强，一切皆能如你所愿。”
　　“这种能力太强，很多人觊觎。山上的正是，所以带你离开。不想你被其他人看见，也是怕你被打扰。这两种生活方式，你可以任选。”

　　浙晚航一长段话气息平稳，语速适中，给谪仙以安定感，把落九天搅成一片浆糊的意识重新变得澄清。
　　落九天终于可以在手机上打字了：“被其他人看见我，你会不会很麻烦？”

　　“不会。”浙晚航微微扯了一下嘴角，意外显得不似初印象般文静，没有对自己的回答多做解释，“如果想，继续操控，你能控制好。”
　　“可是你胳膊上的伤口，就是你在山上带我走的时候，被那些坏人留下的吧。那么长的伤口，一定很痛。”落九天执着地问，不愿放过这个它能力失控的导火索。

　　可是，浙晚航只是轻轻盖住了落九天的眼睛，不让它继续看那道可怖的伤口：“意外，以后不会。”

　　落九天回想起刚才，浙晚航抓住刻刀时流畅的动作，慢慢理解了一点人类的心理，知道自己不应该再继续刨根问底下去。
　　它努力复刻使苍龙木雕运动起来的感受。

　　或许是铭刻在谪仙一族血脉之中的本能，当落九天认真地去拷问自己的意识时，那种能力便再一次无师自通。桌子上的木雕似乎成了它与生俱来的器官，随着它的念想在空中自由遨游，欲落未落的泪水被自信昂扬的笑取代。
　　“画龙点睛，很厉害。”落九天知道浙晚航口中的典故，骄傲地望着苍龙木雕如此生动的活动。

　　也许是因为浙晚航赞许的话语，那一瞬间，落九天只觉得一道灵光划过它柔软的躯体，似乎是意识产生之后，第一次触及到所谓念想的边。

　　满屋栩栩如生的木雕被赋予生命。
　　含苞欲放的花朵彻底绽放，木刻的叶片化为欲滴的翠色；上古神兽在店铺内奔走交谈，所诉说的都是落九天只能感受的陌生话语；神佛与雅士共处一室，所吟诵的不知是济世祈祷，还是传世诗篇：无限奇观，尽显于小小的木雕店铺内。
　　这一次，落九天没顾得上去看浙晚航的反应，因为它也被这一切摄住了心魂。那是……它的意识所创造出来的奇观，谪仙一族与生俱来的能力。

　　·

　　“这么说，只要我想，我就什么都可以做到吗？”几天后的一个早晨，落九天熟练地操控着排成一列的鸟儿开口歌唱，讴歌盛夏的骄阳。
　　游客们都被这百鸟共鸣的奇观刷新了认知，时不时诧异的看看窝在青年人兜帽中的白团子。有几个好奇心重一点的，伸出手去尝试抚摸那些鸟儿木雕，落九天也乐得控制鸟儿啄啄他们的手，作为互动。

　　一曲终了，有个小女孩犹豫了好久，最终站到了工作台前，小声地询问浙晚航，自己能不能亲手摸一摸谪仙。
　　浙晚航只是指了指自己肩头的落九天：“问它自己。”

　　女孩清澈见底的眼睛希冀地看着绒毛白团子。落九天立刻就回想起来，自己曾经也是以这样的目光看着浙晚航，渴求他将自己留下。
　　它没有任何犹豫，落到了女孩手心，软软地蹭了她一下。

　　女孩立刻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向落九天露出了一个大大的满是阳光的笑。

　　落九天觉得，给人以喜悦，让它自己也觉得很快乐，很幸福。
　　于是它没有拒绝后来任何一个友善之人的请求，以同样的热情面对每一位踏入这家小巷中隐藏的店铺的游客。

　　有个学生放下落九天之后，很是激动地问，自己能不能把和它的合照发到社交平台上。
　　落九天立刻打字拒绝了。为探索，为木雕来到这里的游客已经足够，它不想任何人因为自己而涉足这个仿佛存在于世外的店铺。
　　学生立刻为自己的冒昧道歉，显得稍微有点失落。不过他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递了一颗糖给落九天，味道清清凉凉的，是它从来没有尝过的口味。

　　随着头顶火球一点一点的向天空正中央移动，门外的小巷温度越来越高，游客的数目也随之锐减，很快就只有三三两两的散客偶尔进来。

　　让木雕活起来的创意有限，落九天一天也不一定能把一个新的打磨好。眼看观众数目少了，尤其浙晚航只会全神贯注地看演出首映，它也没多大重复表演的兴趣，只是继续窝在浙晚航兜帽里看他雕刻作品。
　　落九天越来越确信，浙晚航的手特别好看。不仅是那出色得仿佛女娲毕设的外形，更是手执刻刀时那流畅自然的动作。

　　一只莲叶间嬉戏的鱼儿完成，浙晚航放下手中的刀。落九天立刻从兜帽里钻出来，滑到他的手里，愉快地舔着他的手，把浸透了草木香的木屑全部舔进了自己嘴中。
　　虽说谪仙是顶级杂食生物，普天之下，只要谪仙想，没有什么是祂们不能吃的。可是作为一只吃木屑的白团子，落九天在谪仙种群中算得上标新立异。

　　“浙晚航手上的木屑，好吃。有浙晚航独特的味道。”落九天把字打给浙晚航看，又舔了舔工作台上堆放的木屑，觉得味道有点不太对，没再继续吃。

　　落九天非常好奇，浙晚航本人尝上去是什么味道。可是浙晚航只有一个，试吃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明明木屑已经完全舔干净了，可是落九天还在浙晚航手上舔来舔去。
　　因为它已经摸清楚了规律：在它舔手的时候，浙晚航的反应会变得奇怪，不像平常那么游刃有余，尤其是舔在一些特定的部位。这让它总是乐此不疲地用自己柔软的小舌头触碰浙晚航微凉的皮肤。

　　门口的铃铛又响了，落九天不情不愿地收敛了自己的动作，带点幽怨地向来人看去。
　　又是学生，不过这次应该是大学生，很大一群，仿佛一个非法旅行团。进来之后，个个都好奇的很，没几分钟就把店内吵成了一片。跟在最后面的一身黑，防晒做得尤其仔细，进了店都没摘，似乎跟所有人都不太熟。
　　落九天不由得都观察了那黑衣人一会儿，察觉到了暗流涌动。它正要提醒浙晚航，可是被他顺手推到了兜帽更里面的位置。

　　它差点要闹，毛都快炸开了。浙晚航是人类，不像谪仙一样对他人的意识有所感知，不知道那个黑衣人有多么不对劲。
　　浙晚航很自然地履行身为店长的职责，在大学生们讨论不出来最终结果的时候简单提醒几句。

　　一股无比明显的不怀好意的意识扑面而来，落九天彻底炸了毛。

　　还没等它想出立刻表达自己的方法，站在体验区的浙晚航已经近乎随意地从工具盒中抽出了一把刻刀。
　　他的背脊一贯挺得笔直，像是在哪里训练过。可是他的姿态却又是放松的，似乎只是在信步闲逛，手中的刻刀仿佛只是要用于下一尊木雕作品。没有人应该询问，为什么非要从体验区拿刀，而不是直接使用工作台上的。
　　青年人神色未变，轻轻一抬手。

　　有什么东西划破空气直刺而出，尖啸声淹没在了学生们欢快的话语里，过快的速度更是隐没了飞行物的形体。
　　而形态诡异的黑衣人却顿时被钉在了原地，他的脸大半部分都被挡，露出的眼睛里满是惊恐。而使他一动不动的，不仅仅是恐惧，更是擦着他的颈动脉而过，穿透他的衣领，确确实实把他钉在墙上了的，此时还在微微颤抖的刻刀。

　　那只是一把网店可以轻易邮购的普通刻刀。

　　浙晚航向黑衣人走了过去，停在那人举起拳头便可以打中的位置，而那人却分明已经丧失了任何攻击的欲望。
　　他立刻搜出了一张通电捕捉网，情绪很稳定，不知是预料到还是习惯了这种状况。可是当看到藏在身后的手枪时，青年人仿佛木刻似的从无变化的神情终于有了改变。

　　咔嚓的脆响，黑衣人的关节被动作娴熟地卸了下来。
　　“贵组织不是成立时宣誓，‘一切行为皆为人类更好生活，绝不向任何普通群众动手’吗？”浙晚航的声音冷了下来，笑意尽失的脸显出几丝锋利。

　　“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