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垢》十世净

14、不愿意？ 方

　　方言如被人敲了一闷棍，呆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偌大的办公室静得落针可闻。

　　“出去。”

　　宋明晁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实质一般扇在方言脸上，让他瞬间脸颊发烫。

　　方言脚底似乎扎了刺，动不动都疼。他快速地在脑海中翻找着一个可信的理由，防止自己被赶出去，却一无所获。不远处的宋明晁动了，他转过身盯着方言，语气凉凉的，“怎么？”

　　方言掂了掂肩上的背包，咽了口唾沫，下意识道：“哥……好久不见。”

　　说完自己愣住了，他已经十年都没这么叫过人了，那时候他跟在宋明晁后边，哥长哥短，宋明晁从没说过什么，方言认为他是喜欢的。

　　一瞬间，方言觉得自己脖子以上都熟了，正在往外冒热气，他的嘴比脑子快。事已至此，方言强迫自己抬起头，装作很轻松的样子，手里的书包带子却越捏越紧。

　　宋明晁微微挑眉，表情看不出喜怒。良久，宋明晁都没开口。方言受不了率先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再出声。

　　周遭的空气很粘稠，方言有些喘不上气。

　　宋明晁的声音解救了他，“过来。”

　　方言有那么一瞬间的庆幸，自己没被赶出去，这样的话就有机会说工作的事。他机械地走过去，停在离宋明晁三步远的地方。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拽了拽自己早就皱了的衣襟。

　　宋明晁靠近，身影遮住了大半的光，将方言整个人扣进阴影里。他的声音闷闷的，每个字都砸在方言的心上。

　　“这些年还好吗？”

　　突如其来的询问砸蒙了方言，宋明晁的身影近在眼前，方言清晰地听到了两人的心跳声。跟十年前一样，鲜活有力。

　　方言咬着嘴唇说不出话，他点点头，却觉得眼眶发紧。

　　腕表的滴答声在耳边走过，方言难受地想，自己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方言后退一步，“抱歉，我身上有汗。”

　　宋明晁没动。

　　距离拉开的同时，方言觉得胸前凉飕飕的，汗都干了。

　　周围又安静下来。

　　“对不起……”

　　方言道歉了。

　　宋明晁反问道：“什么？”

　　“十年前……对不起……”

　　脑海中翻涌着宋明晁离去的身影，还有同学们的嘲讽声。这相隔数年的道歉，方言终是说出了口。

　　宋明晁没说话。

　　方言抬起头，诚恳道：“我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那样，都怪我！”

　　方言一直觉得宋明晁是被自己逼走的，他那么好，都是自己让他陷入了流言蜚语，而晚到的道歉此刻似乎很苍白。

　　宋明晁：“无事。”

　　方言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看着眼前高大冷峻的男人，一股酸涩浮上心头。

　　宋明晁抬手抹了一把方言的眼角，“去找过我吗？”

　　方言稍稍躲了一下，又停住，嘴唇咬得更紧了，他点点头。

　　“知道地方吗？”

　　方言摇头。

　　“想我吗？”

　　方言怔了一瞬，低下头去，红着眼又点点头。

　　宋明晁的手移到方言的发顶，摩挲着他的头发，“我回来了，高兴吗？”

　　方言觉得眼睛酸得厉害，他迟钝地点头。

　　“说话。”

　　方言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声音被砂纸打磨过一样，“高兴。”

　　后颈被宋明晁握住了，温热从脖颈处漫开。方言听到宋明晁不疾不徐的声音，“回来我身边吧。”

　　方言刚想点头，却停住了。

　　他动了动，拒绝道：“还是不了，我们现在都有各自的生活，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方言的脑海里很不合时宜地闪过弘晟大厦电子屏幕上沈梦的广告。

　　宋明晁没有松劲儿，“不愿意？”

　　方言双眼放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的道歉，只是说说而已吗？”

　　宋明晁的反问将方言钉在耻辱柱上，压在心底十年的愧疚稍稍释怀，现在又如重石压身。

　　方言将手心的汗抹在裤子上，艰难地开口，“不是，我……”

　　宋明晁拿开了脖颈上的手，“走吧，去吃饭。”

　　方言稀里糊涂地坐上了宋明晁的车，车厢里静的可怕。他靠在门边，半边身子都坐麻了，也不敢动。

　　事情的发展超出预期，工作上的事只字未提。

　　方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想起十年前他跟宋明晁一起走过的街道，一起度过的时光，嘴角不自主微微扬起。那时候，方言就将宋明晁认定为自己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十年后的今天，他们重归于好，恍惚间，往日的烦闷在此刻也轻了几分。

　　双脚踩在干净明亮的客厅里时，方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不对。他以为宋明晁说的去吃饭是去餐厅，可是现在的地方更像是家。

　　“哥，这里是？”

　　宋明晁换好鞋，将外套脱下递给方言，“怎么了？”

　　方言挂好衣服，站在玄关没动，“我该回去了。”

　　宋明晁冷冷的声音响起，“以后就住这里，你身上的味道我不喜欢。”

　　方言心口一抖，十年前有人说过同样的话，他怕宋明晁嫌弃，每天都是等张玉兰他们睡了，才去偷摸洗澡。被发现了好几次，挨过不少打。

　　想起现在自己租住的地方，方言低头看了看身上发黄的衣服，捏着拳头说不出一句话。

　　宋明晁停在不远处打了个电话，转头对方言说：“进来。”

　　方言没动，他不想跟以前一样老占宋明晁便宜，“我有工作，可以租到好点的房子。”

　　半晌，宋明晁才开口：“不给你白住，这里没有阿姨，卫生需要有人做。”

　　方言看了一圈，整间屋子大的出奇，干净的像样板房。

　　门铃响了。

　　宋明晁站着没动，方言看了一眼，自觉去开门。

　　一行人将五花八门的饭菜摆在桌上转身走了，方言贴着玄关的墙，目送那些人离开，肚子咕咕叫。

　　宋明晁边往桌前走边说：“不进来就出去吧。”

　　方言两眼一黑，工作的事还没开口怎么能走。要是现在走了，方言知道他将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默默地换好鞋，方言挪到桌边，刚想开口，就听到宋明晁说：“坐下，吃饭。”

　　一顿饭吃得五味杂陈，这还是方言第一次跟宋明晁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以前宋明晁的身边总是围满了人，他只能远远看着。

　　宋明晁搁了筷子，“看够了吗？”

　　方言一愣，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宋明晁看了很久，眼睛都酸了。

　　“哦，嗯，我……”

　　宋明晁起身就走，方言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急切道：“哥，我们那个项目……”

　　宋明晁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淡淡地道：“家里不谈工作。”

　　卧室的门砰一声关上了。

　　方言看着满桌的饭菜，后背直冒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