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明日》乌木旧秦

1、三号塔 因为我丑

　　面部识别认证通过。

　　提示音在走廊内回荡，厚重的电子闸门应声启动，沿着轨道徐徐分开。不知是处于地下的缘故还是心理作祟，总觉得能看到丝丝冷气扑面而来。

　　但众人没有继续停留，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中心大厅走去。

　　地下实验室专门用来进行监测研究，平时很少允许执行人员进入。所以突然的召集，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奚青柷神色冷淡地走在队伍最后，一副事不关己的冷酷模样。倒是旁边的叶洄看起来兴致勃勃，一个劲儿地往他身边凑，迫不及待地扭头打量地下实验室的真容。感受到手臂传来的钝痛，奚青柷木着脸朝旁边挪动，不动声色地躲开碰撞。

　　叶洄神经大条惯了，丝毫没察觉身边人的小动作，自顾自地指向大厅中央：“青柷哥，你知道吗？我听说今天是为了一个特殊实验体才会召集我们来地下实验室。你说他是什么来头啊？”

　　实验室大厅中央，突兀横置着一台半透明的椭圆形氧舱。本该单独存放在隔间的设备，此时毫无遮掩地摆在眼前的开阔空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凝神端详片刻，奚青柷收回视线，凉飕飕道：“我应该知道？”

　　半小时前他才结束任务回塔，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更换，就被莫名其妙召集到这个地方，哪有时间去了解什么特殊实验体。

　　叶洄摸着鼻尖讪笑，显然想起身边人匆匆赶来的事实，低声嘟囔：“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好事坏事现在都不能引起奚青柷的注意。

　　视线掠过四周陈设，他冷着脸朝不起眼的角落靠近，后背抵上冰冷墙壁闭目小憩。嘈杂低语声像蜜蜂振翅发出的嗡鸣，他抬手竖起衣领，将下半张脸埋入衣衫间。

　　不远处，不知是谁提议去氧舱旁查看。众人一股脑围上前，又纷纷下意识皱起眉退到一旁空地，似是看到了不可名状之物。

　　低语声渐歇，奚青柷懒懒掀起眼皮，和不远处的叶洄对上视线。下一秒，叶洄像被附身般挤眉弄眼，比画个不停，一会指着氧舱，一会又在自己面庞、手臂上画圈，可谓是异常亢奋。

　　可惜奚青柷读不懂他的意思。

　　像是有所感知，叶洄立刻停下滑稽的比划动作，绕过人群来到不起眼的角落：“特殊实验体是其他执行者意外遇到的，最近高级研究员都在观察他，好像是有意外收获。而且他的脸上、身上全是网状青斑，看起来非常恐怖。”

　　“你安静一会儿，我不想知道。”奚青柷的声音闷在衣料里。

　　叶洄被“嫌弃”也不生气，却是稍稍收敛几分，盯着鞋尖嘀咕：“哼，一会儿你就是不想知道也必须知道。”

　　“你嘀咕什么呢？”

　　“没、没啊，我是觉得实验室挺冷，哈哈。”叶洄没志气地逃避话题。

　　突然，几位高级研究员从实验室内间露面，默契地围在氧舱周围。为首的是一位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的研究员，他合住手上的文件夹，抬高声音道：“大家稍安勿躁，等人到齐我们就会向大家介绍具体情况。”

　　等人到齐？黄花菜都凉了！
　　奚青柷木着脸暗自腹诽，到底是哪个王八蛋这么没有时间观念？

　　“叶洄，”远处有个青年低声呼唤，“快过来一下，有事要跟你说。”

　　叶洄点点头，转头看向身边人：“青柷哥，我过去一趟。”

　　闻言，奚青柷倏然回神，靠着墙壁微微点头。在他准备再次闭目小憩时，厚重电子闸门传来响动。霎时，实验室大厅内所有人闻声回头，视线落在门外的陌生青年身上。

　　奚青柷掀起眼皮，在看清来人那一刻，指节无意识微微蜷起。

　　哦，王八蛋来了。

　　门外青年身形挺拔悍利，宽肩窄腰，长裤包裹出腿部的修长线条，稳稳扎束在黑色皮靴内。由于光影原因，青年的骨相轮廓被衬得格外清晰。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在众人看来，他确实生得异常俊朗，眉深目邃、鼻梁高挺，即使是阴影也难掩他眉眼间的英气。

　　室内寂静无声，裴寂漾大致扫过室内众人的面庞，毫不犹豫地朝不起眼的角落靠近。他扬起唇角，低声问：“我能站在这吗？”

　　“随便。”衣衫挡住奚青柷的下半张脸，声音有些模糊。

　　距离骤然压缩，能看到对方耳垂上有一颗不显眼的黑色小痣。意识到自己的无礼，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见人到齐，之前的研究员清清嗓子提起正事：“这次突然召集大家，是因为我们在执行者意外带回的实验体身上，检测出从未见过的控制类药品。具体成分与来源目前尚不可知，但如大家所见，接受注射的观测体会有非常严重的排异反应，我们需要大家在执行任务中留意是否有其他类似目标人员。一旦发现，必须立刻上报，不得隐瞒。”

　　话音落下，大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控制类药品并非玩笑，这是3号塔明令禁止的违禁药品，怎么会有人敢胆大包天地私下研制！

　　片刻后，讲话的研究员通过控制台打开电子大屏，向众人展示一段视频。

　　画面内，此时正在氧舱内静静沉睡的特殊实验体双目猩红，发疯般对着隔离室的玻璃敲打，动作凶狠到仿佛感知不到痛觉。外露的皮肤上布满狰狞可怖的网状青斑，以及被他自己抓挠出的明显血痕，看着触目惊心。

　　研究员说：“除了排异反应，实验体同样表现出难以控制的攻击性，并且长时间意识模糊不清。大家在执行任务时可根据这些信号判断。最重要的是不要被抓伤，目前还不确定此类药品是否具有传染性。”

　　从研究员的只言片语中众人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关乎着3号塔内外人类的安全。

　　简单来说3号塔是道实物分隔线。塔内，是拥有特殊异能的执行者和指挥官，天资卓绝且身手强悍。塔外，是千千万的普通人类，无力抗衡巨大危险却心地善良。特殊异能者数量稀少，具体能力却天差地别、各有千秋。因此他们通过能力互补承担对塔外人类的守护之责。而现在，有人正在他们眼皮下研制违禁药、残害塔外人类的生命。

　　研究员：“如果没什么问题，大家可以来领取新的营养补剂。”

　　话音消散，大厅内众人窸窸窣窣朝研究员靠近，只有角落的两人没有动作，皆是旁观者的冷淡姿态。

　　半晌，裴寂漾微转过身，指着自己的衣领：“是我哪里让你不舒服吗？你好像一直没有解开衣领。”

　　“因为我丑，不想露面。”奚青柷冷淡回答，半秒都没有犹豫。

　　裴寂漾的左手僵在半空，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恰好叶洄拿着营养补剂返回，打断两人的谈话：“青柷哥，我帮你也拿了一份，这次要吗？”

　　奚青柷：“不要。”

　　“好吧，”叶洄挠挠头，突然注意到两手空空的裴寂漾，“你没拿吗？那这份给你。”

　　“可以吗？”裴寂漾没看递出营养补剂的叶洄，反倒盯着沉默不语的奚青柷微笑。

　　“当然可以，青柷哥比较挑食，他不吃这些。”

　　“是么，那就多谢。”

　　奚青柷全程一言不发，直到补剂的位置彻底调换，他才对叶洄道：“走不走？”

　　“走走走。”叶洄边应和边向裴寂漾挥手告别。他一贯自来熟，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都能热切地和对方建立良好关系。

　　作为天生的乐天派，他根本不在乎这关乎性命的大事，反倒用手肘碰了碰奚青柷：“青柷哥，去不去喝杯酒放松放松？”

　　“不去。”

　　“不是吧，好不容易才有休假的机会，你忍心留我一个人吗？而且你怎么回去？”

　　“要我戳穿你？”奚青柷眉梢微挑，“有腿，走回去。”

　　他知道以叶洄的性子绝对不可能独自玩乐，便木着脸快步往前走去，只留下一个冷酷背影。

　　奚青柷的背影还没消失在视野中，叶洄只觉得肩膀微沉，耳边响起声音：“青柷哥不去？”

　　“不去，诚挚邀请再次失败，屡战屡败呐。”

　　旁边的青年直起身看向叶洄：“虽然他是破格提拔的执行者，但总是这么目中无人，你怎么受得了？”

　　滔天嫉妒在内心翻腾，青年的话没了轻重。

　　叶洄侧过脸，不动声色地拂开自己肩头的那只手：“你很好奇？”

　　眼神威压来得措不及防，青年面色铁青，半个字都说不出。

　　空气瞬间凝固。

　　沉默间，叶洄盯着他，眼底重新掺上笑意。

　　“走吧，他们该等着急了。”

　　塔内酒吧向来热闹非凡，既是消遣娱乐的地方，也是情报交换的重要场所。

　　叶洄几人是常客，自觉挑好位子点了酒就随意闲聊起来。聊天内容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但胜在大家是来放松的，气氛倒是很不错。推杯换盏间，酒量一般的眼神开始迷离起来，有人提起先前在地下实验室发生的事。

　　那人醉醺醺地问叶洄：“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叶洄的酒量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但因为不怎么在乎这件事，于是也顺水推舟装醉道：“谁知道呢，我们这种小喽啰听高层的不就好了，干嘛忧心这种事。”

　　那人盯着酒杯痴笑，意识不清地说了一句：“也是。”

　　与酒吧内的喧闹比起来，奚青柷这边就显得冷清许多。与叶洄分开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就往自己的公寓走。也许是天色渐晚的缘故，一路上都没有什么人，只偶尔见几片枯瘦的树叶被风旋落，在地上滚来滚去，发出些细微声响。奚青柷放缓脚步，静静听了一会儿“交响曲”。

　　下一刻，他踩碎脚下落叶，蓦地停下动作：“你打算跟到什么时候？”

　　“抱歉，”裴寂漾快步走到他身边，眼底带笑：“我只是想问路，没有跟踪的意思。”

　　问路？问路要跟这么久？把他当傻子耍？
　　奚青柷沉声问：“哪？”

　　“B区3栋。”

　　“右边，沿着主干道走。”

　　“多谢，”裴寂漾微眯起眼，无比诚挚道，“执行官大人有这样的面容，实在不应该妄自菲薄。”

　　奚青柷身形高挺，骨架匀称清瘦，长袖布料下肩臂线条干净利落，却藏着不可忽视的力量感。他皮肤白皙，但不显得阴柔，与裴寂漾眉眼间明显的英气比起来，他更多的是一种柔美与锋利的完美融合。最吸引人的，是他那双毫无杂质、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

　　“……”

　　这下，轮到奚青柷动作僵硬、无话可说。天知道话题是怎么扯回去的。沉默一瞬，他冷着脸快步离开，似乎想要尽快摆脱这片是非之地。

　　冷白路灯洒落肩头，“真心问路的人”站在原地对着背影微笑，眼底盛满细碎光芒。没多久，他垂眸向前走去。

　　只是，看方向并不是要去右边主干道。

　　奚青柷乘着电梯抵达公寓门口，无从得知有人守在电梯入口关注他的公寓楼层。

　　室外风一吹，枯叶卷落，那人迅速失去踪迹。

　　奚青柷的公寓可以说是样板间，空空旷旷也没有什么多余家具。一眼望过去，甚至会觉得有些过于冷清，看着并不像有人常住。不过房间内非常干净，几乎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

　　昏暗房间内，他没摁开顶灯便随手抽了件睡袍走进浴室。

　　氤氲水汽攀上玻璃门，只剩一截劲瘦腰身若隐若现。也许是水温有些高，莹白的皮肤覆上一层薄红，像天边的一抹红霞。门内人转身之际，隐约可见大块乌青横亘在腰侧、手臂。

　　送别执行者，地下实验室的研究员重新返回内间忙碌，脚步匆匆穿梭在各类仪器间记录数据。无人再去关注大厅氧舱内紧紧闭着双眼、昏睡不醒的实验体。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研究员纷纷整理好手边文件，拖着疲惫身躯先后离开偌大的地下实验室。

　　电子门闭合发出闷闷响声，回荡在整个空间。实验室彻底陷入黑暗时，氧舱内的观测体指节微动，隐隐有要苏醒的迹象。

　　今夜注定不会太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