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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嫡皇子 朱清沅道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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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清沅走在身侧,看了他一眼:“你力气倒大。”
“山里长大的,习惯了山路劳作。”长生语气平淡。
沉默走了一段山路,朱清沅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李长生。”
她轻轻念了一遍,像是认真记下:“你是黄家本家人?”
“我爹娘是黄家雇工,我自小在黄家长大。”
朱清沅没再追问。
长生率先打破寂静:“你在白鸽寨困了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朱清沅望着前方蜿蜒山路,良久才低声开口:“奶娘临死前让我活着出去,到巴山找表姐。我就记着这一句,撑到了现在。”
“你表姐是谁?”
“周砚宁,镇南大将军周镇岳的独女。”朱清沅缓缓开口,“她比我大一岁。八年前周家出事那一夜,老仆抱着她逃了出来。奶娘本要带我前去会合,半路被御前侍卫截住,我又被抓回宫中。两年前,我才跟着奶娘再度逃出来,一路寻到这片山里,半路撞上了山匪。”
长生脚步慢了一拍。
周镇岳。黄明松不止一次在堂屋说起这个名字,满门忠烈,最终落得通敌冤案、满门抄斩。
“寨里长辈提过周将军一案,定的罪名是通敌叛国。”长生斟酌着语气开口。
朱清沅勾起一抹极冷的笑,年少眉眼间尽是寒凉:“哪是什么通敌,全是谢秉谦伪造书信、收买证人,硬生生扣的污名。我父皇未曾细查,一道圣旨,便定了周家满门死罪。”
她顿了顿,嗓音压得更低:“周家世代镇守南疆,周将军一身刀箭伤疤,最后没死在沙场,反倒死在朝堂权谋、自家君王手里。我母后当年在宫里,哭了整整一夜。”
长生抬手,将背上的云枝往上托了托。
“你母后,是苏皇后?”
朱清沅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诧异:“你知道我母后?”
“听寨中长辈提过,说苏皇后当年宠冠六宫,后来染病离世。”
朱清沅沉默许久,山风拂动她散乱的发丝,声音轻得像风:“我母后不是病死的。”
长生安静听着。
“她是被人一点点耗死的。”朱清沅停了一下,才接着说,“谢秉谦买通了宫内宫女,在汤药里动手脚。日积月累,一点点拖垮她身子,油尽灯枯而亡。”
“母后走之前,跟我说了三件事。”
“哪三件?”
“一,永世不信谢家之人。二,活下去寻表姐周砚宁。三——”朱清沅话音一顿,眼底泛起复杂沉沉的光,“她说,我还有个哥哥。”
长生脚步彻底停住。
“哥哥?”
“我母后诞过一位嫡皇子,是父皇的嫡长子。”朱清沅道,“宫中人人都说,孩子出生当夜便夭折了。可母后临死前告诉我,孩子没死,她清清楚楚听见了哭声。她被宫人锁在产房内,眼睁睁看着孩子被人抱走,再无音讯。”
长生没接话。
他想起李守山擦他脸时那只发凉的手。想起镜子里那张陌生的、清瘦冷厉的脸。
“李长生?你怎么了?”朱清沅见他驻足不动,出声询问。
长生弯腰,把背上的云枝往上颠了颠,像是在理背带:“没事,脚下绊了一下。”
他没有再追问,朱清沅也闭了口。
队伍翻过山脊,云雾缭绕间,黄龙寨的青石寨墙遥遥在望。
云枝睡醒,揉着眼睛喊饿。黄应麒从队尾赶上来,递来一块干饼。朱清沅掰开饼,分了一半给云枝,自己小口吞咽。两年笼子里关下来,她吃东西已经没那么多讲究了。
临近寨门,朱清沅忽然侧头问:“李长生,你家里还有旁人吗?”
“爹娘都在寨中。我爹李守山,我娘在灶房帮工。”
“他们待你好吗?”
“极好。自小没让我受过半分委屈。”
朱清沅轻轻点头,没再说什么。
入了寨门,刘氏早早迎了上来,看见长生背着个满身尘土的小姑娘,微微一愣。她张了张嘴,到底没问,转身就去烧水备饭。
长生简单说了句是山下获救的孤女,暂时住两日。刘氏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张罗去了。
朱清沅与云枝被安置在一间干净空屋。长生帮忙搬完铺盖,转身要走时,被朱清沅叫住。
“李长生。”
他回头。
“今日多谢你护住云枝。”屋内灯火映着她的眉眼,沉静又郑重,“还有,路上那些话,我只说给你听过。”
长生颔首:“我晓得。”
转身离开住处,长生没有回自己屋,径直走向堂屋。
黄明松一夜未眠,正对着山图凝神细看。听见推门声,抬眸看向长生。
“安顿好了?”
“都妥当了。”长生落座,目光坦然坚定,“爷爷,我有话要问你,今日务必给我一句实话。”
黄明松放下山图,静静看着他。
“我,是当年从南绥谢府抱出来的孩子,对不对?”
堂屋里静下来。油灯灯芯噼啪轻响。
黄明松没有半分否认,凝视他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当年你娘刘氏将你抱回,我便知你身世绝非寻常。”黄明松缓缓开口,“谢府对外说庶子半路夭折,可刘氏亲眼所见,你气息尚存,是活生生的孩子。我那时便疑心,谢家送走你,不是弃子,是刻意藏匿。”
“他们为何要藏我?”
“谢秉谦那种人,不会白养一个孩子。”黄明松嗓音沉得厚重,“他藏你,是留着日后用的。”
长生手攥紧了。
“今日朱清沅同我说了一桩秘事。”长生抬眼,目光澄澈又坚定,“苏皇后临终留话,她的嫡皇子并未夭折,当夜被人暗中抱走,下落不明。”
黄明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她所言当真?”
“她没必要捏造这种灭门秘事。”长生字字清晰,“爷爷,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苏皇后的嫡皇子被人抱出宫,辗转送到谢秉谦手里,再伪造夭折送出南绥。那南绥谢家十多年前追查的那一男一女、怀里那个孩子,就是我。被我爹娘拼死救下。”
黄明松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向十八岁的少年。
“那你如今,打算如何?”
长生迎着灯火,眉眼沉静,早已褪去少年稚气,只剩沉稳笃定。
“我想出山。先下巴山,不急着进京。”他停了一下,又说,“白鸽寨的事先安顿好。朱清沅说她表姐周砚宁尚在人世,极有可能藏在巴山深处,还有周家残存两位副将旧部。我想先寻到他们,聚拢旧人。”
“寻到之后呢?”
“站稳脚跟,再去查我真正的身世,算所有旧账。”
黄明松折返落座,将手绘山图推至他面前,指尖点着三处深山:“巴山深处我熟。周砚宁若藏在山里,只可能是这三处——华蓥山、云雾山、永清寨。”
长生俯身细看。
“不急着动身。”黄明松叮嘱,“先安稳寨中诸事,等应宸、应麒同你一道。三人同行,远胜一人独行。”
长生郑重点头。
起身告辞之际,黄明松忽然唤住他。
“长生。”
他回头。
老人看着他,缓缓开口:“你记住。无论你真正的来路是谁,你是我黄明松看着长大的孩子。黄家灭门之仇、你爹娘养育之恩,你堂堂正正,全部担得起。”
长生点了点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