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旧亲 黄家兄弟回 ...
-
沈知言点了点头：“你心里装着百姓，行事守得住道义。既然打定主意留下，便安心在寨中苦修，练好本事，勿忘本心就够了。”
长生躬身行礼，没多说什么。
自此，他在永清寨安顿下来。白日练武艺，跟着队伍巡山值守；夜里琢磨对敌之策，整理各方打探来的消息。
另一边，黄应宸、黄应麒辞别众人，带着灵禾、灵溪，踏上返回黄龙寨的山路。长生留在永清寨，托大哥回去跟爹娘说一声。
寨门前青石台阶上，长生站着，望着四人远去的背影，许久没挪步。
归途上，黄应宸回头看了一眼。朱清沅没来送，人站在松桂居门口，远远望着这边。
黄应宸收回目光，继续走。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共历生死，朱清沅的样子，他忘不掉。她原是宫里出来的金枝玉叶，见惯了深宫人心算计，难得性子依旧软和，待人存着一份善意。他中寒毒卧病在床时，是她夜夜过来上药、宽慰，陪他熬过最难熬的日子。
可他不过是巴山深山里长大的寻常少年，这份念想，只能压在心底。
黄应麒走在旁边，心里只想着练好功夫、护好家里人、报答山寨恩情，半点没察觉兄长的心思。
方才动身时，沈铁瑶站在寨前青石台阶上，看着他们走远。直到黄应麒的身影转过山弯，她才收回视线。
一路山路平顺。走到山脊拐弯处，黄应宸先看见了黄龙寨的影子，灵禾、灵溪和黄应麒也跟着抬眼望过去。
八年前一家人慌慌张张逃难来到这里，又冷又饿，只顾埋头赶路，没顾上看这座寨子。如今再看，大块青石垒起的寨墙横在云雾当中，比记忆里更厚重。
走近了，寨门还是老样子，半尺厚的老黄荆木板拼成，钉着圆铁钉。门楣上“黄龙寨”三个字经了百年风吹雨打，石面长了薄青苔，字迹沉实老旧。寨门侧边有一道窄小单人侧门，此刻落锁紧闭。石壁上刻着楹联：山垣凭险固，黄龙护乡民。
从前没留意这十个字，今日再看，心里沉了一下。
跨过寨门，木屋、晒坝、青石板路，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屋前晒着新收的稻谷杂粮，山泉顺着沟渠缓缓流淌。
八年前逃难来，没心思看这些。如今一路走进去，黄应宸带着弟妹边走边看。
河谷高台之上，那座半吊脚式穿斗大院，便是四兄妹眼里的家。
八年前初来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坡，八年光阴，一砖一木都是家里人亲手垒起的。宅院背靠青山，门前铺开千亩良田。
正中主堂供着黄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东侧书斋里堆着逐年记录的田亩账本，墙上挂满兄长们踏遍群山亲手勾勒的地形图。宅院西边围着竹篱，是养蚕织布的桑麻织院，木楼里一排排竹匾摆放齐整，织房里织布机从早到晚响个不停。院外坡地种满桑树，天晴时晒坪上摊开一匹匹麻布素绸。
家中男子天刚亮便下田耕作，闲时练武、轮班守寨；女眷养蚕织布，把家事打理妥当。仓里有余粮，机上有布匹，一家人自给自足。每年多出来的粮食布料，托进山商队带去府城换银钱。大伯常驻凤凰县城打理生意，一面积攒家底，一面打探山外朝堂风声。
祖父黄明松不只顾自家。深山闭塞，从前寨中孩童无处读书，他便拿出积蓄开了义塾，家境贫富都免费来学。不讲虚浮文章，只教乱世活命的本事：明理立德、辨识山林、布防御敌。寨里人提起黄明松，都敬重。
从前听祖父讲这些，只满心愤懑。这回亲眼见过谢家死士的狠，黄应宸心里才算想明白。
白天下田劳作，夜里在灯下推演时局。黄应宸还带着寨中少年操练，传授守寨御敌、山林避险的本事。
前些日子灵禾、灵溪失踪，全寨都悬着心。兄妹四人在外一路出生入死，心里最放不下的便是家里亲人。此刻平安踏回寨中，远远就看见寨门前等候的族人，不少人眼眶泛红。喜讯传开，邻里陆续上门道贺。
暮色沉下来，寨里静了。
黄家主堂烛火摇曳，族里长辈端坐堂上。黄应宸、黄应麒敛了心神，当着一众长辈，缓缓说起这些日子的经历。
从堂妹失踪，兄弟连夜进山搜寻，数次身陷险境；再到偶遇永清寨，弄清外界关于永清寨的传言大多不实。二人凭着亲眼所见，说起沈知言身负血海深仇，仍一心护着山中百姓；沈屹、沈骁两个前辈有本事，沈铁瑶能打。永清寨一众人为守山安民，从不曾侵扰附近乡民。那些事关重大的秘事他们只字不提，只叙说亲身见闻，好让族中长辈明白，永清寨并非旁人污蔑的匪窝。
随后二人又说，兄弟三个拜了沈屹、沈骁为师，两位沙场老将愿意倾囊相授。又讲到谢秉谦私下蓄养死士，在山间四处掳掠作恶，永清寨出手阻拦，反倒蒙上恶名。
满堂长辈听着，先是讶异，后来点头。
听到谢秉谦三个字，堂上所有长辈神色骤然沉凝，眉宇间凝满深重顾虑。方才尚且缓和的大堂，气氛沉了下来。
堂上众人里，李守山和刘氏的神色最不对头。
一听“谢秉谦”三个字，两人身子微微一颤，心里顿时发慌。
他们强压下慌乱，硬撑着稳稳坐在位置上。可黄应宸是什么人，夜闯白鸽寨、端掉匪窝，密林对战蒙面死士，黑石垭、烟水硐几场恶仗一路打过来，眼神向来锐利。他一眼就捉住二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心底暗暗存了疑心。
黄明松把李守山夫妇的失态全都看在眼里，脸上不动声色，悄悄朝他们递了个眼色。二人立刻定住心神，端正坐好。
巴山南绥、凤凰这一片的谢家，是扎根几代的老牌望族，州县乡野到处是他们的人脉根子。
早些年黄家还没败落时，两家交情极好，常年互通商贸，祖辈早早定下了两门娃娃亲。后来八年前凤凰山野大乱，黄家一夜败落，谢家只当黄家满门覆灭。辗转打听到唯独黄明松这一支活了下来，谢家二话不说，托人上山退了两门婚约，随手丢来一笔银子，想了结此事。
黄明松一辈子傲骨刚烈，最见不得这种趋炎附势的勾当。那笔银两分文未动，当场全数回绝。
前些时间黄应宸的大伯孤身去凤凰县城从头做起营生，苦心打拼几月，家里日子慢慢回暖。
谢家向来凉薄，这种事做得出来。
满堂长辈心里翻涌，面上不露。没人当场打断，也没人提当年退亲的事。
堂上没人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旧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