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景区鸡飞狗跳了吗》一桃了之

4、有那么好吗

　　当晚，季也陷在棉花被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复盘白天发生的一切，后悔在夜中蔓延。

　　怎么就稀里糊涂跟陆云归签了合同呢。

　　季也卷着被子从床这头滚到那头，来来回回滚了两三圈，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懊恼地抓了把头发，抱起电脑修改简历。

　　以前是不着急，毕竟有大把时间让他好好观摩，可现在不得不急，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他得早日远离陆云归。

　　蓝光映在脸上，刺得季也眯了眯眼。

　　大学学的市场营销，直聘软件上给他推了相关岗位，季也挨着每个投一遍。

　　直到六点半的闹钟像催命符炸开，季也不情愿地从被子里伸手按灭，给自己做够心理建设，乱糟糟的脑袋才舍得探出来。

　　看一眼昨晚投的简历，无人回他，只得认命去上班。

　　食堂设在景区后勤基地，季也懒得走路，凭借出色的容貌与一张巧嘴，再次借来老板娘的小粉电动车。

　　进了食堂，员工不多不用排队，季也在窗口要了份豆腐脑和水煎包，吃好喝好，才踩着步子慢悠悠往休息室赶。

　　陆云归站在门口抬腕看表，“迟到十分钟，扣十块。”

　　像高中抓他违规那般铁面无私，看见就让人心烦。

　　季也也像高中被抓那样，给陆云归一记白眼。

　　“怎么排练？”

　　季也仰头问他。

　　季也今天穿着灰色圆领卫衣叠搭白色长袖，忽略掉卫衣下摆的不规则做旧毛边，单看黑色牛仔裤上那两道银链，陆云归眉头拧了下。

　　也只是一瞬间，陆云归抬手招人，身后来个身穿衙役服的男子。

　　男子身高体壮，看脸约摸着三十多岁。

　　“这是冯永，让他带你去排练。”

　　“哦。”

　　跟着冯永去排练厅。

　　所谓的排练厅景区后面腾出来的一间空仓库，仓库里布置着简陋的道具，里面站了十来个衙役，穿着统一的墨青色服装。

　　“冯哥，我不用换衣服吗？”

　　在冯永给他递剧本时，季也侧头问他。

　　“包公衣服贵，园内现在就两套，一套洗了没干，一套今天还要用。”

　　冯永挠挠头，开始给他讲戏。

　　季也撇撇嘴，这么穷还办什么景区。

　　他就是看陆云归哪哪不顺眼。

　　察觉到季也走神，冯永以为他嫌弃景区穷，怕他跑路，宽慰道：“不用担心小兄弟，咱们这儿工资每个月都按时发，绝不拖欠。”

　　“而且自从小陆老板接手后，这两年咱们景区是越办越好啦。”

　　越办越好？

　　季也表示没看出来。

　　就前天晚上台下的二三十个人，大半还是当地的老人。

　　那以前是有多糟。

　　季也本就有演戏经验，台词功底也是极好，排练四五遍下来，已经在脑子里把词记全。

　　虽然他现在的形象容易让人出戏，但冯永相信等他把那身官袍一穿，黄发一盖，保准让人挑不出错。

　　于是不到中午就提前放季也离开，其他人也沾了光提前下班。

　　演秦香莲的跟冯永是夫妻，两人从后台换好衣服挽着手出来，见季也正靠在椅子上玩手机。

　　一上午的相处下来，冯永对这个新来的同事印象挺好，于是拍着季也的肩膀熟稔道：“走啊小季，食堂今天有红烧肉，去晚可就没啦。”

　　直聘软件刷新半天没一条消息弹出来，季也烦躁地关掉手机，跟他们夫妻两人同去食堂。

　　季也选了几个冯永推荐的菜，其中就有那道红烧肉。

　　七瘦三肥的肉块裹上咸甜的酱汁，季也低头尝了口。

　　“好吃不？”

　　冯永坐在他对面。

　　季也点点头，味道确实好，关键阿姨打菜也不手抖，给他打了满满一大勺。

　　冯永笑起来，“我就说咱这儿待遇好吧。”

　　“跟着小陆老板有肉吃。”

　　一上午净听冯永变着法夸陆云归，真不知道陆云归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季也嚼着口中的饭菜，不忘低声吐槽，“有那么好吗？”

　　谁料这句话被冯永完整听去，直起身子骄傲道：“那当然了。”

　　“我们夫妻俩在这好几年了，前几年景区生意惨淡，甚至两年前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员工走了大半，差点关门。”

　　“后来小陆老板回来接手，自己往里垫钱，才撑到现在。”

　　“自己垫钱？”

　　季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名校毕业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非要回乡折腾这些。

　　“对啊，听说是把自己前几年攒的钱全砸了进去，给员工工资照发，道具服装灯光一样没少添。”

　　冯永说得神采飞扬，余光瞥见餐厅里的几个员工，又变得落寞。

　　“只是刚有点起色，去年年底疫情爆发，景区闭园大半年，再开园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小陆老板一边招人一边试运营，客流量依旧上不去。”

　　季也没回，用筷子扒拉着米粒。

　　此园区是陆云归的爷爷留下的，他以前上学时经常跑来玩，后来陆云归的爷爷去世，陆国明放弃市区工作回来接管，陆云归就是高一那年转来的。

　　如今园区又传到陆云归手中，一代接着一代。

　　父子俩都一个样，到底图什么呢？

　　陆国明这几年身体不好，肯定是因为在园区操劳过度。

　　季也单手撑着脸出神，桌上的手机震动一下，冯永扫了眼催促他，“小季快点吃，下午缺个衙役，老板指名让你去凑。”

　　？不是说明天才上场吗？

　　季也不情不愿地跟冯永去化妆间，冯永递给他套戏服。

　　“你演王朝我演马汉，有一两句台词，没喊你的时候站那就行。”

　　季也换好衣服拿过词本一看。

　　有，是，遵命，威——武——

　　满脑子黑线，这算哪门子台词。

　　苦哈哈上了台，依旧是陆云归扮演的包公坐在堂前，他跟冯永以及后面的几个衙役一人一根水火棍，分散站两边。

　　府前立着块牌子，上面写道：包公断案处，沉浸式体验（14：00-17：00）。

　　“升堂。”

　　堂前围了圈人，季也刚随着众人威——武——完，有人冲出来跪下，嘴里喊道：“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给陆云归磕上三个响头。

　　这不像拍电视剧，大家都是怎么抽象怎么来。

　　季也咬着嘴唇，肩膀开始抖。

　　“堂下何人。”

　　陆云归一拍惊堂木，刻意压着的声调配着他那张浓眉涂黑的脸，季也憋笑憋到脸变形。

　　“大人，小民今日赴园游玩，所得银票被西头那只母猪吃个精光，大人要为小民做主啊——”

　　告状的人刻意把声音拉得又长又亮，字正腔圆尾音上挑，活像季大川电视里的戏腔。

　　想到陆云归每天顶着张死人脸坐这处理那些奇葩事，“噗”的一声，水火棍杵到地上，季也彻底忍不住了。

　　“王朝。”

　　“有！”

　　季也还记得自己的台词。

　　“堂内喧哗，扣五十。”

　　陆云归坐在堂前面无表情。

　　扣就扣吧，无所谓了，季也强忍着笑意，尾音直抖，“是！”

　　插曲过后，陆云归继续审案。

　　“起来回话，可有人证物证？”

　　“小民有人证！”

　　那人把朋友拉出来，与他站到一起。

　　“本府问你，他说的你可看见了？”

　　朋友的脸憋得通红，只一个劲儿点头。

　　“本府宣判，即日起减少猪的投喂，猪的伙食由王朝负责。”

　　“拿着这张盖了章的状纸，去游客中心兑换银票。”

　　季也：……

　　陆云归肯定是在报复他。

　　站了三个小时，案件不间断，季也把这辈子的难过事都想了个遍。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

　　退堂后，冯永拿肩膀撞了撞他。

　　季也揉了揉膝盖，差点没站稳。

　　还是演包公好啊，陆云归坐那都不用动。

　　季也用水火棍撑着站好，路上与冯永闲聊，“你们怎么不演包公？”

　　“包公词儿太多了，他们都不愿记。”

　　冯永把两人手中的棍子放到道具区，回头，“走吧，晚上哥请你吃饭。”

　　本以为冯永就请了他，季也到时，已经拼了两张桌子。

　　“每次发工资，大家都来这儿聚一下。”

　　冯永搓着手给他解释，季也表示理解。

　　他向来不是扭捏的性格，坐下与他们谈笑，听上场的给没上场的讲下午那些趣事。

　　夜色漫上来，头顶的彩灯和白炽灯接连亮起，暖融融的光晕浮在升腾的油烟之上。

　　几人凑在一处，肩膀轻轻晃着，晚风吹来，笑声都变得松松散散。

　　季也有些恍惚，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轻松的感觉了。

　　“小季，今天扣了钱还笑那么开心啊。”

　　季也是这堆人中年纪最小的，就有人调侃他。

　　季也当即止住笑，换上陆云归那张臭脸，学着陆云归的口吻，指着场上笑最大声的几人，“大声喧哗，扣五十。”

　　笑声戛然而止。

　　不是吧，他学得这么像吗？怎么大家都一副被吓到的表情。

　　季也又恢复那副散漫样子，想要开口缓和气氛。

　　“学得不错。”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麻意顺着头皮一路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