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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岚水古镇 车子颠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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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颠簸一阵,稳稳停下。司机扯着嗓子,操持着一口浓重的家乡话:“岚水古镇到了啊,都带好东西别落下!”
季也一头黄发戴着口罩,坐在最后排角落,等车上的人下去个七七八八,才站起身来往外走。
排队从大巴车储物箱里拿下行李,季也走出去正搜寻熟人,季大川那张黑黝黝的脸已经凑到跟前。
季也愣了一下。
自从母亲去世以后,父子俩鲜少交流,最多也就是季大川逢年过节打电话慰问两句,他打点钱回去。
“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要不是陈家那小子,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说话间,季大川已经走到停车处,季也跟过去,还是六年前送他去车站的那辆三轮车,如今又来接他,锈迹斑斑。
话说这么些年打回家的钱怎么着也够换个四轮的了,倒不必这么省吃俭用。
季也想着,季大川已经把行李箱拎进车厢,顺带着用袖子把座椅擦干净,招呼季也上车。
车子在坑洼的水泥路上颠簸,吭哧吭哧响,后面的车辆接连驶过,把老三轮远远落在后面。
季也坐在车厢内,看着街道两边。学校没怎么变,倒是门口新开了几家文具店,王婆婆的小卖部也改成了奶茶店。
镇口“岚水古镇”的牌坊据说前年刚修过,漆色锃亮,只是镇里的人不如他离家时多。
一切都没变,一切又都变了。
“这次回来不走了吧?”季大川在前面先开了口。
“嗯。”季也没打算隐瞒,“辞职了。”
“我早说你那个职业行不来,”季大川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回来也好,你们那一批出去的这几年也都回来了。”
季也兴致不高,随口应着。
“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季大川说着笑两声。
还能有什么好消息,季也不想扰他兴致,还是顺口问道:“什么好消息。”
季大川卖了个关子,等走到家门口,季也才明白这是个多么大的“好消息”。
季大川给他找了个后妈!
“哎呦,这就是小也吧,长得可真是标致,快进来,我刚做好饭。”
“这是你张阿姨,以后就住在咱们家。”
季大川停好车走进来,两人一唱一和,女人脸上堆满虚伪的笑。
季也立在门口,屋里有关母亲的痕迹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突然发觉这个从小长大的家陌生得很。
直到被季大川拉着坐到餐桌前,季也才缓过神,手里被塞进双筷子。
“快尝尝你张阿姨的手艺,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我不吃香菜。”季也扫了一眼。
桌上大部分菜都被洒上香菜,绿油油的看得人没了胃口。
“看我这记性,”季大川一拍脑袋,“我忘了跟你张阿姨说。”
“那吃炒蛋,这个没放香菜。”季大川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季也碗里,季也放下筷子,没什么情绪:“我鸡蛋过敏。”
屋内气氛尴尬更甚。
在张岚与季大川交换眼神的间隙,椅子与地面划出一声刺响,季也起身,“我不饿,你们吃吧。”
说完往房间走,背后张岚站起身想阻拦什么,季也已经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堆满桌子的初中教材,教材后坐着个半大小子埋头做作业。
屋内原先的布置被拆卸,装饰成标准的青少年房间,季也回头:“什么意思?”
“那个小也……”季大川搓着手解释,“你张阿姨的儿子,也就是你弟弟,他原来房间太小,你这不是常年不在家嘛,就让他搬过来了。”
“那现在我回来了,你让他搬回去吧。”
季也好脾气地站在门口,看着两人。
“现在搬也来不及,要不你先住他原来的房间……”张岚拽拽季大川的衣角。
在季大川张口之前,季也已经提前打断她:“这是我家。”
“什么你家我家的,你张阿姨我们俩已经领证了,这儿也是她的家,按照法律你也得叫她一声妈。”
季大川刚跟张岚领证不久,正浓情蜜意,如今当着自己女人的面被儿子怼,觉得下了面子,当即来了脾气。
张岚扯着他的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都是我不好大川,是我考虑不周……小也刚回来,对我有意见也正常,可不能因为我伤了你们父子俩的情分……”
季也真是被气笑了,几年没回家,反倒他成了外人。
“这么大的人了像什么样子!他是你弟弟,你让让他怎么了!”
“我哪来的弟,我妈当年可就生了我一个。”
屋内男孩朝外看一眼,对上季也视线,怯生生地躲开。
季也把门拉上,看着季大川:“火气这么大,是该多喝点绿茶了。”
“还有,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晚上我回来之前没搬好,大家都别住了。”
“你还能把你老子赶出去不成!”季大川在身后气急败坏。
“那倒不会,我只会把房子卖掉,钱一分都不会给你们。”
“咣当”一声,门在身后合严,撞得门框都晃了晃。
楼下几个小孩在跳皮筋,嘴里唱着二八二五六的歌谣,笑声清脆欢快。
季也站旁边看了会儿,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去哪。
漫无目的地走到水泥路上,深吸一口气,玉米晒干的味道灌进肺里,毛须飘在空中,闻得人鼻子痒。
季也忍住想打喷嚏的冲动,揉了揉鼻子,再抬眼时,发小陈酩扛着锄头出现。
他鞋底沾满土,泥点子溅到小腿肚,应是刚从地里回来。
“嘿,我还说去找你呢,晚上老地方喝点儿?”
所谓老地方,是镇河边一家大排档,老板姓刘,从他们初中那会就在这烤串。
刘叔还认得他,二话不说先烤了把羊肉串拿上来。
“大小伙子,电视上见过你!”刘叔拍着他的肩,“唱得真好,好久没回来了吧,快尝尝,还是家里饭香。”
季也笑着道谢,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被“家里饭香”这四个字熨帖了一下。
“刘叔,再来箱啤酒。”
陈酩伸手招呼着,他黑了不少,笑时露出一口白牙。两人聚在烧烤摊前,被灯一照,肤色对比尤为明显。
“还走吗?”
“呲”的一声,易拉罐拉开,泡沫涌上来,卡在罐口,陈酩端起与季也碰杯,动作太猛,黄色的液体溅在手边。
“不知道。”季也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你那果园怎么样了?”
“就那样吧,反正比在外面强点。”陈酩擦干净手闷一口酒,“其实待在老家也挺好,你看这几年,陆陆续续回来多少人。”
“外面生意不好干。”
陈酩拉着他聊镇上这几年的变化,谈话间,地上已经零零散散落下捏扁的空罐。
陈酩喝得太猛,醉意来得快,话也变得多起来,“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吧,对了,咱们班那个校花,上个月也回来了,你不是喜欢人家吗?这可是个好机会……”
“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话题转得季也差点接不上来。
“还有啊,咱们班那个年级第一陆云归,去年回来的……我记得你们高中还打过一架……”
陈酩掰着手给他数这几年回乡的人,似是想安慰他回来不丢人,毕竟连当年的高考状元都回来了。
“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晦气!”
在家没发完的一肚子气,在听到陆云归这个名字时,蹭蹭蹭往上冒。
少年时心气高,遇上讨厌的人,反倒会记一辈子。
季也就是这样的人。
再次听到这个高中死对头的名字,仰头把手中的酒灌下去。
酒精作祟,失业的茫然,家里的破事,一齐堆在心头,季也又要了提啤酒,手中的罐子一个接一个。
陈酩还在喋喋不休,季也听得心烦想去厕所,然而镇上不比城里,公厕少得可怜。季也环视四周,把目光放在背后“入戏城入口”的牌子上。
既然是景区,那就肯定有厕所了。
季也起身,留下句“等我一会”往景区方向走。
厕所就在景区门口,从厕所出来,季也看不远处台子前围着几个人拍照。
台上有个身穿黑色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的古装男子,看到他那标志性的黑脸及额头上的月牙,季也认出这是在扮演包公。
他坐在台前眉眼凌厉,身姿笔直,周围是几名手拿水火棍的衙役,一名妇人跪在殿前哭诉。
“啪”地一声,惊堂木重重拍下。
“好一个薄情陈世美!”
季也走到时,戏正演到高潮处。
“寒窗结发,患难与共,贫贱相守,富贵相忘。弃双亲,抛妻儿,欺君罔上,背信弃义,实属罪无可赦!”
台上的人凛然抬手,厉声传令,“左右衙役听令!即刻前往驸马府,拘传陈世美到堂,本府今日便要当堂断清此案,还秦香莲母子一个公道!”
这小破景区都没几个人,这么晚了还在演铡美案。
季也觉得有意思,又凑近了些。
包公虽贴着胡子化着浓眉看不出原本长相,可随着他的起身,宽肩窄腰的绝佳比例暴露在众人眼前,单单身形和气场就碾压其他人,举起的手机又多一倍。
季也自小就喜欢好看的东西,当然人也不例外。
随着酒精上脑,他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开始显现。
台上陈世美被斩,包公挥手退堂。
这时季也挤到最前排,撑着戏台边缘仰头。
“包大人——”
他故意拖长语调,声音戏谑又清亮。
“您日断阳夜断阴,公正无私,那能不能帮我断一桩冤案?”
台上的衙役你看我我看你,排练的时候可没这段啊,于是把目光投向包公,看他指示。
季也能看到包公转身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
他依旧散漫笑着,甚至手脚并用摇摇晃晃爬上了台。
本欲转身就走的观众看热闹不嫌事大,有胆大的游客跟着起哄。
“什么冤案啊小伙子?”
“我自幼离家,如今归来爹不是爹后母横行无处可去,大人能不能收留我?”
“收回去当个暖床男婢吧大人。”
不知谁吆喝一声,台下哄堂大笑。
季也看那包公的眉头越拧越紧,甚是有趣。
正经人吗?他最喜欢逗的就是正经人。
季也觉得心底的憋屈都散了不少。
只是那双眼睛,熟悉感一晃而过。
“大人,理我一下呗?”
季也歪头看他,拽住他的阔袖,不怕死地继续招惹。
下一秒。
“季也。”
没被刻意压着的声线低沉清冷,季也愣在原地。
这包公竟然知道他的名字,难不成是他的粉丝?
没想到自己魅力这么大,连男粉都有了。
季也觉得惊喜,一句“要不要给你签个名”卡在喉咙里,包公取下挂在两侧耳朵的假胡子,又拿毛巾擦掉脸上的油彩,借着舞台的灯光,季也脸上的笑僵住。
“好久不见了。”
陆云归盯着他继续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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