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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青龙盘木 秦子游激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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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娘带着秦子游过了桥,桥下无水的深洞仿佛一道无声的界碑,桥这边已与方才的前厅、外衢判若两世。
脚一踏上青龙坊的地界,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温润的草木之气,与别处废渠的阴冷潮气截然不同。秦子游本能地放慢了脚步。
整座坊依着那道古旧干渠的走向铺展,渠水早已干涸,渠岸与两边的石壁之间,被前人修整出大片平整的空地。摊位依着渠岸有序铺开,成片竹棚、木构敞肆错落排布,成行成列,分出主道与侧巷,往来人流穿行其间,灯火连绵向远处铺展,竟一眼望不到坊的尽头。渠边老木参差,枝桠横斜,藤蔓缠绕,野草从石缝边角间探出,有些藤蔓顺着石壁一路攀上穹顶,在灯火里投下密密的影子,天然有一股林木之气,仿佛这地底的废渠,被人硬生生养出了一片活的林子来。
秦子游站在坊口,一时竟有些怔忡。他原以为鬼市既藏于地下,该是幽闭逼仄、灯影幢幢的阴森所在,却不曾想,首坊竟是这样开阔规整、井井有条的模样。不待他细看,孟娘已在前头招呼他往里走,一面走,一面指给他看。
“小郎君头一回入坊,且听我慢慢说。青龙坊是鬼市的首坊,也是六坊里头最好逛的一处。你只记住,这坊分做几片地界,各做各的营生,别走岔了路。”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坊口最前头这一片,棚肆最密,悬着的素色灯盏也最亮。摊上竹筐、陶瓮、麻布包袱层层堆叠,多是晒干的药材,米囊花、灵芝、黄精、茯苓,还有成束的山参用红绳扎着,摊开在芦席上。几个摊主正低低地应着客人的问价,有人用小铜碾现碾药粉,沙沙的碾声在夜雾里悠悠浮着。
孟娘道:“这一片是常药区,卖的是正经滋补养生的药材,黄精、茯苓、石钟乳,价格肯定比外面铺子是合适的,都是长安城里富贵人家也爱服食的。这边最是热闹。”
“鬼市竟然还卖正常药材?” 秦子游略微诧异。他原以为这地下墟市,卖的全是来路不明的赃物、禁药,却不曾想,头一片摊子摆的竟是黄精茯苓这类正经滋补之物,光明正大得有些不像是鬼市里该有的光景。
孟娘闻言笑了一声,也不意外他这么问:“小郎君这话,可就说岔了。鬼市听着玄乎,说到底,也是求财的地方。这正经药材,才是青龙坊最大的进项。”
她随手从摊上拈起一束扎着红绳的干山参,凑到灯下给秦子游看:“你瞧这参,须齐、皮老、芦长,是山里挖出来的好货色。长安官市里头规矩多,货物入市,先要过市令核验,登记货种、产地,按官定三贾估价,还要缴市税、关津通行之税。一路层层盘查,每过一道关口,便多一层耗损抽成。”
“咱们青龙坊直接对接深山采药人、域外香客,货不走官市那一套。不必登记造册,不必等官府验估定价,也不用缴市税、关津税,省下这一大笔,价钱自然压得低。” 孟娘声音放轻,“还有,有些药材、山货,官府划定了采撷时限,或是限定产地流通,寻常药商拿不到采买凭据,在东西市根本没法摆出来。在这儿,这些管束便都不作数。”
秦子游眉梢微动:“药铺东家也来鬼市进货?”
“可不是。” 孟娘压低声音,“你以为进鬼市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贼盗流民?那可就错了。正经做生意的人,也有不少。只是他们白日里是体面的铺面东家,夜里换了常服、戴了面具,悄悄进来走一趟货,天亮前又回去做他们的正经营生。两边都不耽误,谁也不知道谁的底细。”
秦子游听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既绕开官市的税,又避开官府流通管束,货源直通,价钱自然压得下来。这倒是个旁人抢不走的买卖。”
孟娘见他一语点破关窍,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小郎君倒是通透。青龙坊能在六坊里稳坐头一把交椅,靠的就是这别人学不去的货源和规矩。”
正说着,秦子游的目光落在一处不起眼的草棚前,脚步微顿。
棚下摊主是个戴着青藤纹面具的矮壮汉子,面前芦席上摊着几束捆扎严实的草药。一个客商模样的青袍人停在摊前,脸上同样戴着青藤面具,显然在青龙坊走动过不少回。两人并不言语,客商只俯身捻起一束草药,凑到灯下看了看成色,又放下,手指在芦席边缘轻轻叩了三下。摊主会意,也不答话,伸手在席下摸出一只陶罐,掀开一角,露出一罐封得严实的深色药散。客商凑近嗅了嗅,微微颔首,随即从袖中摸出一枚小银铤,却不直接递过去,而是压在席角,以拇指缓缓推到摊主面前。摊主垂眼看了一眼银铤的成色,略一思量,也伸出一根手指,在银铤边上轻轻推回半寸 —— 这是嫌价低了。两人就在这一方芦席上,一言不发地以指头讨价还价,来回两三趟,才终于各自收手。摊主将那陶罐用麻布仔细裹了,递到客商手边;客商接过,收进背囊,压着银铤的指尖这才松开。从头到尾,两人不曾问过一句药从何来,也不曾点破那罐里装的是什么。
“小郎君,可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孟娘顺着他的视线笑道,“鬼市规矩第一条,莫问来路,莫问去处。方才那客商一句话不多问,货主才肯把后头的货也留给他。你若追根究底,便是花十倍的价钱,也换不来半句真话。”
秦子游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这鬼市,倒比官市还讲规矩。”
“那是。” 孟娘笑了一声,又引着他往香药区走,口中仍不停歇地絮絮说着青龙坊的门道。秦子游跟在后面,将方才那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只觉这鬼市看似混沌,实则处处是门道,一层套着一层,远比他想象中要深。
再往里走,药味渐渐淡去,换上一股奇异的香气。这里的摊位与别处不同,不摆芦席,而是悬着一盏盏小小的琉璃香炉,炉中青烟袅袅。各色瓶瓶罐罐错落陈列,有的盛着深色的膏,有的盛着细碎的粉,还有成串的、卷成小束的异域香木。孟娘压低声音道:“这便是我方才说的域外香药了。婆律香、安息香、荜拨、没药,还有波斯胡商带来的私货。这东西长安西市也偶有卖,可官市里要抽税、要验货,到了咱们这儿,来路就说不清了,价钱也便宜得多。” 她说着,随手从摊上捻起一小撮香粉在指尖嗅了嗅,又放回去,并不买。
秦子游目光扫过那些香炉,心里却暗记下几样气味。他是司刑评事,见过不少卷宗里写迷香、昏药的案子,此刻听孟娘这般说,也不过是默然听着,不多问。
穿过香药区,前头豁然又变了一副光景。这处摊位上不见草药,反倒是一排排造型奇特的竹木器物:有打磨得油亮的木匣、雕花的药臼、编得细密的竹篓,还有几柄样式古拙的铜匙、铁剪。匠人模样的摊主正低头打磨一件器物,火光映着他的手。
孟娘道:“这是器物区,坊里的客商装药、存药、制药的家伙什,多是从这儿现配的。你别看这竹木器不起眼,可都是老匠人一件件做出来的,宫里头御用的,未必有这儿的手艺好。”
再往前,秦子游便听见了低低的呜咽声与禽鸟扑翅的响动。角落另辟一片摊位,一只只或大或小的笼子错落摆着,笼中关着一些在城内见不到的山禽异兽,还有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小兽,蜷在暗处,眼里闪着怯怯的光。摊主并不高声叫卖,只在有人走近时,才低声报出价来。秦子游多看了两眼,孟娘忙轻声提醒:“这是山货区,卖的是活的珍禽异兽。可莫要问是从哪儿捕来的 —— 这坊里有一条铁律,莫追问货从何来,问了,摊主便闭口不再交易了。” 秦子游闻言,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越往里走,草木的清苦气息越浓,混着干树皮、松烟与新鲜泥土的味道。坊场深处,高□□立,一轮极像新月造型的大型铜灯挂在石壁高处,灯芯粗壮,光晕远比旁处敞亮,仿佛一座无言的镇坊之物。秦子游多看了两眼,那铜灯孤悬于顶,像一弯不落的月,冷眼看遍坊中千百年来见不得光的买卖。
高台之下,有几处棚肆与别处不同,门上垂着半幅布帘,帘后只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看不清里面摆的是什么。孟娘凑近他,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那几间是暗阁,卖的是禁药。曼陀罗、迷香、缓眠散,还有些官市里绝不许卖的东西。你若要问,我得先告诉你 —— 这类货,只卖给戴了本坊青藤面具的熟客,生客是断然不肯卖的。青龙坊只管供货,不问药拿去做什么,这也是铁规。”
秦子游心底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这几句话记下。
“那霍坊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子游忽然问。
孟娘一听这话,眼睛登时亮了几分,先前那点逗弄的兴致全换成了雀跃:“嘻嘻,是位极为英俊的道长,而且通身气质超凡脱俗,随便往那一站就是仙人之姿啊!”
她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机缘巧合窥见霍坊主在月光下倚着半截残墙而立的那一幕 —— 一身浅青道袍微微敞开,墨发高挽,身形颀长,肩宽腰挺,俊朗的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漫不经心的神态却遮不住身姿卓然的气度。她这一回想,面上便又有些发烫。
此刻秦子游脑中出现了一个装神弄鬼都中年术士形象。
“青龙坊这位霍坊主,道号唤作青玄,听说原是从城外一座道观里出来的,后来不知怎的,入了这鬼市,做了青龙坊的坊主。他惯常一身浅青道袍,从他的面相根本看不岁数,说二十多岁也是有人信的。但是他身上又没任何年轻人的浮躁与冲动,喜怒不形于色,看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这坊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敢小瞧他。” 提起霍坊主似乎放开了孟娘的话头,说个不停。
“我同你说,青龙坊能有今日这规矩,一大半是霍坊主的功劳。他原是修道之人,讲求个清静无为,从不与人争抢,可那手段却是绵里藏针。早年间也有胆大妄为的货主敢来青龙坊闹事的,霍坊主稍微动了一下手段,就让闹事之人自食恶果,听说铺子都被官府查封了。”
“还有一回,听说有个外来的狠客在青龙坊闹事,砸了药摊,霍坊主也不见他动怒,只慢悠悠走过去,在那人肩上轻轻拍了一记,说了句‘坊内不得动武’。那人本待发作,不知怎的竟生生忍住了,转身就走,再没踏进过青龙坊一步。有人说霍坊主那一拍,是用了道家的手法,也有人说,是那狠客看清了霍坊主腰间悬着的剑。” 孟娘说着,自己也忍不住摇头,“到底是哪种,旁人也说不准。只知打那以后,再没人敢在青龙坊地界撒野。”
“他既修道,为何要入这鬼市做买卖?” 秦子游又问。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孟娘压低声音,“鬼市里各坊主的身世来历,那是讳莫如深的事。你若打听旁人,兴许还有人肯说两句;若打听坊主们的事,便是问破天,也没人敢多言半句。我听人说,霍坊主入鬼市之前,在城外的道观里,也是颇有些名望的高道,只是不知因何缘故,一夜之间便没了音讯,再见时,已成了这青龙坊的主人。”
“不过霍坊主待人是极和气的,青龙坊的规矩,也比别处宽松许多。他从不摆坊主的架子,寻常也就在那高台上喝茶,看着坊里的买卖,谁若有难处求到他面前,只要不是坏了鬼市铁律的,他都肯搭一把手。” 孟娘说着,眼睛又亮起来,“我在这鬼市里领了这些年路,见过各坊的坊主里,要说好相与,青龙坊这位霍坊主,当真算头一个。”
秦子游听着,目光不自觉地又往那轮新月铜灯下的高台望了一眼。此刻高台上空无一人,只在灯影里静静立着一座半旧的木榻,榻边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仿佛主人刚起身离去不久。
也就是在这时,秦子游感觉头皮莫名地一紧。
他的步子没有停,目光也仍落在那高台上,可不知为何,背脊上却泛起一层细细的凉意。他天生便比旁人敏锐几分 —— 自幼如此,旁人察觉不到的气息、目光、脚步,他往往能先一步感知到。此刻,他隐隐觉得,似乎有一道视线,正从暗处落在他身上。
他不动声色,借着侧身去看一处药摊的工夫,飞快地往两旁扫了一眼。灯火昏沉,人影幢幢,往来客商各自低语,并没有谁特意朝他这边看。方才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仿佛只是一瞬间的错觉,转瞬便散了。
是自己多疑了吗?秦子游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枚乌木令牌。这鬼市处处透着古怪,他初来乍到,草木皆兵,原也是人之常情。他暗暗将那点不安压下,面上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跟着孟娘继续往前走去。
可走过两三处摊位之后,那道若有若无的窥视感,竟又隐隐约约地浮了上来。这一次,比方才更淡,淡到秦子游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疑心生暗鬼。他到底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孟娘引着的那条路线,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 —— 这坊里的岔口、侧巷、暗阁,他也暗暗留了心。
“孟娘,”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坊里的执事,会留意来客么?”
孟娘脚下不停,随口道:“寻常只核验面具纹路,不会细察。可若是面生又形迹可疑的,坊里的执事也会多看两眼 —— 到底是在鬼市讨饭吃的人,眼力见还是有的。” 她说着,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问,“怎么,小郎君可是觉得,有人在看咱们?”
秦子游一顿,随即摇了摇头,道:“只是随口一问。”
孟娘也不追问,只笑了一声,又领着他往前走。秦子游自己也说不清,那暗处的视线,究竟是这鬼市本有的警惕,还是真冲着他来的。
说话间,主巷已走到尽头,渠岸在前方分出岔道:一道窄隘,黑沉沉的,通向更深处,想来便是玄武坊的方向;另一侧则是一扇紧闭的暗门,门楣上隐隐刻着青藤纹样,料想是青龙坊的货栈,严禁外人入内。
孟娘停下脚步,指着那窄隘道:“过了这道隘口,便是玄武坊地界了。玄武坊主喜藏,临水,规矩又比青龙坊严了几分。小郎君若是看够了这青龙坊的光景,咱们便往那边去。”
秦子游应了一声,临转身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轮新月铜灯仍孤悬在高壁上,药香还淡淡地浸在衣上,棚肆间灯火连绵,远远望去,竟有几分温暖的光景,可他也知道,这光景底下,藏着的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和一双双躲在暗处、不知是打量还是防备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跟着孟娘,往那黑沉的窄隘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