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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夜探鬼市 大理寺评事 ...

  •   载初元年,秋,子夜。

      暮鼓落尽三个时辰,一百零八坊坊门紧锁,互不相通。金吾卫的巡夜马蹄踏着空荡的朱雀大街,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铁甲碰撞的脆响过后,整座西京只剩下死寂的风声。

      今夜无月,浓云压着终南山的轮廓,连星子都尽数隐去。大唐的宵禁严苛如律,入夜之后,百姓寸步不得行,敢夜游者,以犯禁论,杖责下狱,重则流放。

      但长安西市尽头,金光门外的荒渠旧巷里,活人的夜睡了,鬼的市,刚醒。

      这便是长安人人讳莫如深的鬼市。

      自贞观以来便隐匿于此,子时开市,寅时必散,风雨晦夜最盛、秋冬寒夜最幽,白日里荒草萋萋、断砖狼藉,是无人问津的废弃渠巷,三更之后,便成了长安城唯一不受律法管束的隐秘地界。

      此刻,寒雾漫过干涸的水渠,贴着地面沉沉流动,潮气混着秋夜霜气,浸得人骨头发冷。

      没有通明灯火,只有零星几盏青釉孤灯悬在断墙朽柱上,灯芯极细,燃着幽蓝的火光,照不出三尺之外。火光落在潮湿的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冷影,来往之人皆裹紧深色幞头、垂着帷帽,尽数藏起面目,无一人露真容。

      整条街巷寂静得诡异。

      没有市井喧哗,没有叫卖吆喝,只有极轻的足音、低语、器物摩挲的细响。

      有蒙面的旧货人,铺一块发黑粗布,摊开形形色色来路不明的物什。有大户人家偷拿出来典当的钗环铜镜,盗墓得来的古玉铜器,也有遗失的官物、亡人的随葬首饰。件件蒙着薄尘,无人追问物件背后是家道败落,还是荒冢盗掘,只在暗夜之中悄悄作价。

      暗影里蜷着药客,不做寻常药铺的生意。布囊之中既有难得的疗伤秘药,也有禁售的迷香、毒散。不少人身怀难言之疾,或是有见不得光的打算,不敢现身市井药肆,便趁着夜色来到此处,以重金换取药饵,交易时压低声音,连面目都不肯显露半分。

      雾色更浓,将一座座摊位、一个个人影揉成模糊的虚影。远远望去,人影憧憧、浮动不定,似鬼非鬼、似人非人,分不清是游荡的孤魂,还是藏于乱世的活人。

      一道素青身影,缓步踏入这片暗夜街巷。正是大理寺评事秦子游,身为大理寺官吏,踏足鬼市本就是逾矩。

      故而他未着官袍未戴官帽,只是一身最寻常不过的文士便服。

      他一边走一边指尖下意识、极轻地摩挲着袖中一枚小小的乌木令牌。

      他眼底清淡无波,淡淡扫过沿街摊位与往来路人,没有探寻,亦没有鄙夷。

      今夜他独身至此,只为一桩棘手案件。

      侍御史之女苏令婉,高门贵女,深夜闭锁独院静室。侍卫轮班巡墙,婢女彻夜守院,门窗自内死死扣锁。第二日待众人发现不对劲破门而入—— 室内完好如故,唯独人,凭空蒸发,杳无踪迹。

      密室无缝,守备无疏,着实无解。

      朝野流言四起,有人说这是针对在朝上爱弹劾的苏御史,派高手绑走了他女儿。也有传言苏家女郎失踪当晚乌鸦一直在啼叫,乃是妖邪作祟。

      近日大理寺截获一条细碎孤线:苏令婉自幼贴身佩戴一枚忍冬花金锁,在鬼市出现过。

      此案无尸、无凶、无迹。这枚苏女郎的贴身金锁,成了整桩诡案唯一的突破口。

      秦子游缓步而过,目光专注沉静,并不关注周围的摊贩人影。

      他知晓外衢浅薄,只容市井小利、零碎赃物。那般关联高门密室失踪大案的贵重信物,绝不会流于表层街巷。

      真正的线索,藏在鬼市深处。

      他抬眸,望向长街尽头。

      整条喧嚣渐歇的外衢最深处,孤立着一间破败旧屋。无匾无灯,无叫卖无来客,老旧斑驳的木门死气沉沉,像是废弃已久。

      真正了解鬼市的人才知晓这里是内外两界的分界之门。

      秦子游稳步上前,立在屋前。

      周遭死寂沉沉,不闻人声。

      他抬手,指节轻叩木门,三下节奏低缓规整,是暗语节拍。

      片刻静默。

      老旧木门自内裂开一线窄缝,阴影里透出一双审慎冷沉的眼,无声打量着门外来客。

      秦子游不多一言,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枚鬼市私铸乌木通行牌,递入门缝之内。

      屋内人低头核对木牌暗纹,确认无误。

      木门彻底推开。

      屋内狭小幽暗,空荡简陋,一名黑衣人居于阴影之中,将乌木牌奉还,又递过来一个能遮住上半张脸的黑色昆仑奴面具,声音压得极低,融于沉沉夜色: “戴好面具,入墟不问来路,入市不言身份。 ”

      秦子游收牌回袖,再接过面具,从容不不迫得戴上面具,抬步踏入。

      身后木门无声合拢,瞬间隔绝外衢所有微光与人影。

      眼前是一条狭长向下的密道,石壁潮湿渗水,夜风阴冷刺骨,通道弯折幽深,好似步步脱离地上的人间。

      百余步暗路独行,两道曲弯转折。

      当厚重的尽头暗门被推开,眼前是一处比较宽阔的前厅,四壁粗石垒就,只悬寥寥几盏油灯,光线偏沉。厅中散着几处低矮木柜台,是专供来客租赁、更换面具的地方,不少专职向导在此等候接引,低声与人议价。

      前厅尽头立着一面巨大的石雕透雕屏风,几乎横贯整面墙,纹样繁复。灯火自屏风缝隙间漫溢而出,隔着石纹朦胧晃荡,隐约能窥见屏风后方,是一片浩渺无边的光影。只消绕过这道巨屏,便是那比肩长安东西两市的地下鬼市。

      “小郎君,初次来鬼市吗?可要租个向导?”顺着一道甜腻的嗓音,秦子游转头见到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紫衣女子,即使狐狸面具遮住了半张脸,依然可以看出女子有些岁数且容貌并不出众,但是那双从狐狸面具露出来的眼睛里却盛满了热情,与鬼市幽凉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这还需要向导?”秦子游虽然是发问,但是语调却平稳得无半点好奇。

      “呦,小郎君第一次进来鬼市还这么镇定,可不多见呀!外头那条街去过多少次也不算真正进过鬼市,到了这才算真的踏入鬼市地界了。咱们鬼市划分请青龙、玄武、朱雀、白虎、腾蛇、勾陈六坊,各坊有各坊的规矩,各坊有自己的主事人,新人第一次来若无向导,坏了规矩,青龙、玄武的坊主还算脾气不错,可若是碰上另外三个坊主可没那么容易脱身!小郎君,奴可是为你着想哦!”

      "你们这不是六坊吗?除去青龙、玄武不是还剩四个坊,为何你只提另外三个坊主?”

      “唉,所以我让你租个向导,小郎君连这个都不知道,也敢随便逛鬼市。勾陈坊绝大多数人是进不去的!别说你,我在鬼市这么多年,也只是知道坊门在哪,都没进去过!”

      “勾陈坊竟如此神秘,是做什么买卖的?”

      “小郎君,你再问,这向导的活儿我都干了一半了……”

      秦子游看到女子眼中的热情已快要褪去,同时将右手手掌举到秦子游面前,秦子游明白再不给钱只怕女子不会再多说一句了。

      咬咬牙,便从怀中摸出5文钱放到女子手中。

      谁知这女子瞟了一眼,竟然继续举着手,冲秦子游浅笑着摇摇头。

      “娘子,说几句话你要收多少?”秦子游俸禄一般,又赶上父亲生前看病花去许多银子,家境确实也谈不上富裕。

      “小郎君喊我孟娘就行,10文我便接着说还带你游青龙坊。50文包青龙、玄武、朱雀三坊,200文到白虎坊,运气好腾蛇坊也能去,但不敢保证。”

      秦子游不情不愿又从衣服里摸出5文钱放到孟娘手里,孟娘终于把钱收进了荷包,又恢复热情的态度接着和秦子游介绍起来。

      “郎君且听好,入了这鬼市,六坊各有买卖,规矩更是半分不能破。最前头是青龙坊,也是鬼市中最安稳的地方。多是私采草药、异域草木、竹木活货,寻常人只敢到此止步。再往里便是玄武坊,临水,主藏。渠边摊位摆着河底捞起的古件、蚌珠,也替人隐秘寄存物件。朱雀坊在南边,灯火最盛,是鬼市唯一能有食肆的坊。私锻小器、宫内首饰、异域香膏丝乐都在此处,人声最杂。往西是白虎坊,最是肃杀,沾金石杀伐之气。售卖矿石、兽骨兽皮,亦有人做杀人埋骨的居间生意。再深是腾蛇坊,无实物交易,卖的是消息、符箓、路引。消息从无虚假,一句秘闻便可倾覆人家。最深处为勾陈坊,寻常向导绝不轻引。传言专做私约居间,销大宗赃物、藏匿朝廷逃犯,甚至可能涉及禁中内幕。”

      孟娘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郑重叮嘱:“鬼市总规有三:不问货从何来,不问摊主何人,不于坊内动武。子时开市,寅时必散,天将近便要撤离,不可逗留。我只负责引路,不替你交易,出事我概不担责。”

      “孟娘,我听着朱雀坊不过是卖些首饰器具的,可否10文带我去朱雀坊,青龙坊玄武坊我皆可不去。”

      “小郎君啊,这也不是你说不去就不去的,鬼市各坊是穿行的,你只有去过青龙坊和玄武坊才能到朱雀坊啊,而且朱雀坊卖的首饰器具可不是外面随便能买到,其中不少可是禁中御品,价值连城的都有。而且在朱雀坊是有机会能观赏到陆坊主的绝技火舞,好多人进鬼市甚至就是为了亲眼目睹一次陆坊主跳舞。10文肯定不行的,到朱雀坊50文是规矩,绝不可破。”孟娘看出来这个郎君年纪不大却很是吝啬,怕他还要讨价还价,直接给封住了。

      秦子游对朱雀坊的陆坊主毫无兴趣,但是苏家女郎的金锁大概率得去朱雀坊去寻了,看来少不得花50文了,也不知道少卿能不能同意给他勾检核销。

      秦子游咬着牙又给孟娘递过去40文,“有劳孟娘了。”

      孟娘本来以为这个郎君最多就去青龙坊的,没想到要去朱雀坊,顿时喜笑颜开,忙接过钱准备引路。

      “郎君还换面具吗?”出发前孟娘问了一句。

      秦子游闻言想起刚刚看到两个和他一样戴昆仑奴面具的客人下来一番商议就进了靠石墙的一个木制阁间,出来以后一个人戴着狼头面具,一个人戴着虎头面具。

      “不用了。”秦子游估计换面具还得花钱,还是省点吧。

      孟娘也没再多说,了然一笑,便引着秦子游往后走。

      绕过屏风竟是一座坊界桥,桥下也无水,只是黑不见底的深洞。桥对岸陡然铺开一片阔大平地,青石板与夯实硬土交错铺就。一道古旧干渠自西北斜贯整个坊区,渠岸是前朝留下的大石垒砌,虽历经岁月,石块稳固齐整,并无坍毁碎砖。

      孟娘带着秦子游过了桥,终于踏上了青龙坊的地界。只见摊位依着渠岸有序铺开,成片竹棚、木构敞肆错落排布,成行成列,分出主道与侧巷,往来人流穿行其间,灯火连绵向远处铺展,竟一眼望不到坊的尽头。渠边老木参差,枝桠横斜,藤蔓围绕,野草长在石缝边角,天然有一股林木之气。

      这里是鬼市的首坊,专营珍奇药材、域外香料、秘传丹方、罕见草木与各色养生丸散。各家棚肆前悬着素色灯盏,暖光浮动,药香混着异域香料,漫溢在整片空场。往来客商低声交易,毫无喧哗。场地虽隐于地下废渠旧址,格局开阔规整,只是不见官市的市署旗鼓,一切交易都暗地进行。坊场深处,高□□立,还有一轮极像新月造型的大型铜灯,挂在石壁高处。

      这里和普通市集最明显的区别,便是人人皆戴半截面具,无论商贩还是客人。有的面具遮住上半张脸,有的面具遮住左半张脸。

      秦子游向周围扫了几眼,便发现青龙坊的商贩多戴着植物造型的特制面具,有山参造型的,也有紫芝图案的。而客人的面具则以昆仑奴面具为主。少数戴着特制面具的客人,走到摊位前,商贩的状态顿时和戴昆仑奴面具的客人不一样,显然戴着特制面具的客人更受到尊重。

      秦子游看到这一幕心里觉得有点好笑,说什么不问来路不问身份,果然面具上还是给人分了等级,即使在鬼市也做不到一视同仁。

      越往里走空气中漫着草木的清苦气息越浓,同时混着干树皮、松烟与新鲜泥土的味道。摊上竹筐、陶瓮、麻布包袱层层堆叠:晒干的米囊花、灵芝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捆成小束,摊开在芦席上;陶罐封着异域带来的花草种子,有的瓮口还浸着湿润的新采草药,叶瓣犹带露水。角落另辟一片摊位,笼中关着一些在城内见不到的山禽异兽,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兽,低低发出呜咽。还有匠人摆着一些造型独特的竹木器物,整齐码放。低声的问价声、草药摊主轻敲药碾的沙沙声、兽笼里禽鸟扑翅的响动,悠悠浮在夜雾里。

      孟娘作为一个合格的向导,虽然知道秦子游并没有在青龙坊交易的意图,还是放慢脚步,向他介绍。“青龙坊霍坊主今日定货去了,不在坊内。不过就是他在,也一般也躲在高台上喝茶。虽然青龙坊规矩尚且宽松,但也要牢记:莫追问草药何处采,山货从何地来;这里面许多是官府禁采的野药、烈性药料,若是追根溯源,摊主便会闭口不再交易。”

      “那位霍坊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秦子游虽是路过青龙坊,但此刻见到这些奇珍异兽也忍不住在心中暗叹。

      “嘻嘻,是位极为英俊的道长,而且通身气质超凡脱俗,随便往那一站就是仙人之姿啊!”孟娘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机缘巧合窥见霍坊主在月光下倚着半截残墙而立的那一慕,一身浅青道袍微微敞开,墨发高挽,身形颀长,肩宽腰挺,俊朗的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漫不经心的神态却遮不住身姿卓然的气度。

      每每想到这一幕,孟娘就不自觉脸红心跳,刚想进一步分享她们霍道长的英俊潇洒,一抬眼看到旁边小郎君双眼里的冷漠,只能硬深深忍住了。心里不觉遗憾,若此刻旁边是个小娘子,定能和她说个痛快。

      秦子游听到青龙坊主是个道长,心想大概就是个装神弄鬼的中年术士,便也没太放在心上。

      再往后,巷道渐窄,草木气息慢慢淡去,渠水的湿冷会一点点漫上来,再往前便又出现一道石拱桥,过了桥便是玄武坊的地界了。

      上到拱桥顶端眼前豁然铺开一片阔大的水市。一汪澄澈宽阔的地下长潭横贯整座玄武坊,水面静而幽深。大块青条石垒出层层递进的石台、长堤与栈道,沿水向远处延展,无数石平台探入水面,如同浮在水上的街市。水道分出数条支汊,小舟系在石桩边,供人往来于各片石阁之间。临水连片皆是加固过的石构敞棚与石室,石墙打磨齐整,廊檐悬着素白纱灯,灯火落进水里,随微微涟漪碎成成片银芒。秦子游在水中还看到一个月亮倒影,一抬头,发现顶上石壁也挂着一盏月亮造型的铜灯,不过相对青龙坊的新月,玄武坊这盏更像半月。

      坊区依水铺展,规模宏阔,甚至一眼看不到水域尽头。空气里弥漫着水的清润之气,间杂玉石、古铜沉淀多年的淡锈气息。除了石棚石室内店铺,外面的摊位大多架在临水石台与跨渠的短木栈之上,不直接落地。摊主多戴着海货面具,贝壳、鱼头造型的都有。摊上所售,皆是自古河道、坍塌旧墟寻得的小件古物:磨得温润的碎玉、纹饰依稀的铜饰、古朴瓦当、锈蚀却完好的铜环。亦有蚌家在此售卖品相极佳的河蚌与东珠,蚌壳光洁,带着水泽凉意。

      孟娘显然没有在青龙坊放松,声音比刚刚小了很多,轻声向秦子游介绍”玄武坊最要紧的营生,乃是隐秘寄存。这些石栈道连通一处处寄存之所。石壁向内凿出密闭石室,潭边更修有隔绝活水的石龛,沉于水面之下,专门封存托付之物。来客凭信物交割,物件用油布层层裹好,或封入石壁凿出的石室,或沉进渠边隔绝活水的密闭石龛,不留姓名,不问物主,不问来由。坊中立下死规:寄存有期限,逾期不来认领,物件便归玄武坊处置,永不寻还。”

      秦子游目光沿着渠边石龛缓缓扫过,低声开口: “这般不留名姓、深埋封存,究竟是何等物事,要藏得如此严密?”

      孟娘侧首,目光警惕地掠了一眼附近的访客,声音压得更轻: “各样都有。有人寄存旧年的手书信札,纸上字句一旦流出,便能毁掉一族门第;有人藏下赃玉、私铸残料,不敢放在家中,怕官府抄检搜出;也有人托付血衣、残骨,是人命案子的证物,不敢留在身侧。还有些世家秘契、私下立的盟约,见不得光,不能存于家中。反正都是那些沾了是非的东西 —— 一旦被寻到,便是祸事。”

      秦子游眉尖微蹙:“逾期不取,便直接归鬼市?” “也不能这么说,” 孟娘微微停顿,“玄武坊姜坊主认为逾期后鬼市不再保管,应销毁。但听说腾蛇坊廖坊主认为既然逾期,是客人毁约,应将所存之物转入腾蛇坊,成为有价值的消息。为了这个事情玄武坊主和腾蛇坊主的关系一直不太好。”

      秦子游看来这玄武坊主还是有几份道义,点点头又问道:“他们二人意见不一致,应该听谁的?”

      ”哎呦,这怪我,前面介绍时漏了一句,鬼市的每一届的掌事人都是勾陈坊坊主。可是我没进过勾陈坊,更没见过坊主,除了知道他姓莫,是男是女都不清楚。不过今日你可见玄武姜坊主,你看看水面那个亭子,本人在那呢。“孟娘抬手冲秦子游指了方向。

      秦子游顺着孟娘的手指看过去,才发现远处水中有个石亭,周围并无桥,亭子好似一个孤岛,立在水中央。亭内挂着纱帘,四个角各挂了一盏残荷形状的灯笼,幽幽的灯光下能看到一个戴着斗笠的清瘦男子的身影,正在喝酒。旁边还坐着一个戴着猫咪面具的姑娘,正在执壶倒酒。

      ”这玄武坊主年纪不大?”秦子游虽然没看到男子的脸,却能从他的动作和身形看出来是个年轻人。

      孟娘看着秦子游望着亭中的眼神,翩然一笑:“小郎君,谁告诉你那男子是玄武坊主了?”

      听到孟娘的话,秦子游来到鬼市后第一次露出来惊讶的眼神,转向执壶的女子。

      亭中女子似有所感,也朝他们这边看过来。一副宝蓝描暗纹的猫形半面贴合骨相,挡住了眉眼,只余下整张精致冷冽的下半容颜露在月色灯影里。

      女子鼻梁高挺利落,肌肤是常年不见天光的冷白,白得几乎不染烟火气。一双唇生得极薄,虽然此刻嘴角上扬,但总让人感到一丝冷意。

      “姜坊主好!”孟娘在女子转过来的第一时间展现出一个标准却并不算热情的笑容。

      女子看向秦子游后,转而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给身边的男子倒酒,那男子完全没注意他们,继续端杯喝酒。

      见姜坊主没再看过来,孟娘拽着秦子游走远了一些,才出声道“小郎君仪表堂堂,身形高大,估计刚被姜坊主注意到了。玄武坊的桐坊主没别的爱好,就是对年轻英俊的郎君没有抵抗力。不过小郎君你不属于姜坊主喜欢的白白净净那款,她也没太在意。”

      秦子游想着刚刚那女子冲他那一眼,似乎确实带着评判的意味,心中怒气暗生。白日刚听到同僚私下讨论太后要登基了,晚上又在鬼市被女子用那种眼神打量他,看来这天下的女子都要反天了。

      “那个喝酒的郎君就是被那姜坊主看上的了?”秦子游语气不小心透出了讥讽。

      孟娘听到这语气,以为秦子游是因为只一眼就被姜坊主略过了,有点心里不平衡,心想果然在这方面男女都一样。便语气平和向他解释道:“那个谢郎君可是姜坊主近一年来的心尖尖了,自从他来了,姜坊主便没再换过玄武坊的掌簿。朱雀坊内甚至开了赌盘看姜坊主能坚持多久。”

      “掌簿?每个坊都有掌簿?”秦子游开始对鬼市的人员层级结构有点感兴趣。

      “除了青龙坊,其他坊都有掌簿,玄武坊以前三天两头就换个掌簿,都是风姿绝代的少年郎,但自这位谢郎君来了,把姜坊主彻底拿捏住了,刚没看到吗?姜坊主还要给他倒酒,传言这谢郎君就是个男狐狸精转世!”孟娘一边说一边歪歪嘴,也不知是在鄙夷姜坊主还是在鄙夷那个谢郎君。

      “为何青龙坊不设主簿?”

      “霍坊主独来独往惯了,青龙坊的事情他从不会假手于人,就也没必要再设个主簿。都说那个谢郎君容貌俊美,玉树临风,公子如玉。要我说也是越传越5夸张,再如何还能比得上霍坊主吗?”孟娘提到霍坊主心中总是有抑制不住的自豪之感。

      “霍坊主?你不是说他是道士吗?”秦子游只记得孟娘提过霍坊主是道士,完全略过了仙人之姿的那些描述了,有点奇怪孟娘怎么突然扯到霍坊主了。

      “道士怎么了?道士也有美男子啊!我们霍坊主就是道士里面的潘郎!”孟娘发现这小郎君竟有瞧不起道士的嫌疑,一时激动,声音直接飙高,引得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秦子游也被孟娘吓了一跳,又怕周围人注意他们这,慌忙安抚道:“是 !是!肯定比不上霍坊主!那个谢郎君看上去就弱不禁风的。”

      秦子游心里暗暗抱怨,这都是什么事呀!这些女子怎么如此不可理喻,随便一句话就激动起来了。

      “我到也不是要存心拉踩谢郎君,只是鬼市公子榜榜首近两?。。。。。。。。年来一直都是我们霍坊主的,从未动摇过!谁知上月票数竟然要被玄武坊的谢郎君追齐了,这分明是姜坊主在给她的心尖尖造势啊!我们霍坊主就是看淡名利,但凡他要在鬼市常露露面,也不至于被那个姓谢的小白脸给追齐啊!”孟娘一说到这就来气。

      秦子游再迟钝,也终于看出来霍坊主在孟娘心中的地位了,刚好歹还能称呼一句”谢郎君“,一提到公子榜,最后直接变成“姓谢的小白脸了”。

      可怜秦子游连“公子榜”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凭着有限的办案经验推测出应该类似是妓馆里花魁榜的榜单,便胡乱安抚孟娘。

      “就是,就是,下回让霍坊主多出现几次,马上就把那个谢郎君给甩开了。”

      孟娘看着这个之前一直冷漠的小郎君此刻劝她时终于眼神里有点活人味了,不觉有点感动,也终于想起自己还有给小郎君当向导的职责,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小郎君莫怪,是奴失态了。玄武坊基本上也快逛完了,咱们快点去朱雀坊吧。朱雀坊可是个好地方!”孟娘狡黠得一笑,“一会奴请郎君喝杯孟婆汤,也算赔罪了。”

      “孟婆汤?”秦子游一愣,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总感觉不是好东西。

      “小郎君去了就知道,你听!朱雀坊快到了。”孟娘催着秦子游快点走。

      秦子游侧耳一听,真的有凑乐和说话之声,刚刚青龙坊和玄武坊虽然也有客人,不过大多是轻言细语,对其他人几乎没什么影响。

      但是,这朱雀坊的声音似乎过于喧闹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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