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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回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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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那封信,戈德温在营房的桌上压了好几天,一直没有回。
他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那天在学院,阿尔德特把信揣进了怀里,说夏至回家以后,要当着光主答复父亲,在那间屋子里,他一句话也不肯多说。阿莱特出的那道题,阿尔德特说答案是中项没有周延,又说她真正问的不是这个。戈德温回营以后想了好几夜,那道题始终没有想明白,父亲那一句“我们家报谁”,倒是越想越沉。他打定主意,等检阅过了再回信,因为检阅以前,营里的事一件压着一件,他实在腾不出一个整晚来想这件事。
春季检阅是阿尔芬的老规矩。每年冬天一过,公爵就在南门外搭起一座看台,骑兵团从城南的大路上一列一列地走过去,走到看台底下,当着公爵把誓再立一遍。打仗那几年,人马都守在梅兹河边上,检阅也就停了;和约签下的第二年,才又恢复起来。城里的人把这一天当节日过,铺子关上一半的门,学院也放半天假。
从前检阅的时候,骑在团旗前头的是老团长,戈德温骑着马跟在那匹灰马后面,落后半个马身。如今艾斯特勒卿已经是梅兹河防务统领,常年驻在河边,骑在队伍最前头的就换成了戈德温。他接团以后头一年检阅,骑着骑着,总觉得前面空了一块,好几回差一点就勒住了马,想等那匹灰马先走。
检阅那天,天放晴了。
骑兵团天不亮就在城外河边的营地里列好了队。马刷了三遍,鬃毛编成了辫子,蹄子上抹了油;人也收拾了三遍,身上的甲擦得能照出人影。扛团旗的是二中队的旗手。这个人从前贪杯,喝了酒就误事,艾斯特勒卿在的时候没少为他操心;这两年他把酒戒了,手也稳了,今年头一回轮到他扛团旗。
出营以前,照例要请神殿的司祭来给团旗祝福。司祭站在旗下念颂歌,全团的人跟着他一起念,几百个人的声音一齐落下去,连马都竖起了耳朵。
他骑着马从队头走到队尾,又从队尾走回队头。有个开春才补进来的新兵把甲扣扣歪了,戈德温俯下身去替他扳正,那孩子一抬头,看见是团长本人,吓得连缰绳都忘了拉,马往前一窜,差一点撞上前面那一匹。团里的新兵都怕戈德温,从他接团的那一年起就是这样。他伸手带住那匹马的缰绳,把马头拨正,什么也没有说,接着往前走。等他走回队头的时候,太阳刚好越过营地的栅栏,他看了一眼天色,抬起手来,全团便开拔了。
……
城南大路的两边站满了人。孩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妇人们手里攥着刚从田边掐来的野花,卖蜂蜜饼的小贩挎着篮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吆喝声和马蹄声搅成了一片。离学院门口不远的地方,挤着一个拄拐杖的老头。团旗过来的时候,他拿拐杖指着那面旗,对身边不认识的人说,他儿子当年就在这个团里,死在罗斯滩。他说得很大声,说完一遍,见旁边又挤过来一个人,就再说一遍。
快到神殿学院那一段的时候,戈德温的脊背先绷紧了。
学院门口挤着一大群穿灰斗篷的学生,学生中间站着一个比谁都高出一个头的人,肩上搭着导师的黑兜帽披肩。戈德温目视前方,耳朵却竖了起来,等着那人开口大喊。那天在学院侧门口,阿尔德特答应过他不喊,可是阿尔德特从小就是这样,越是答应得痛快的事,越是靠不住。戈德温早就想好了:他要是真喊出来,自己就当作没听见,脸上一点也不动。
那一声喊始终没有来。
戈德温用余光往那边扫了一眼。阿尔德特站在学生中间,一声也没有出。团旗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右手,对着那面旗画了一个祝福的记号。他在乡下的神殿里当了二十年司祭,村里的人出门打仗以前,都是这样送走的。站在他身边的几个学生看见了,也低下头,在胸口画了一个记号。
戈德温收回目光,一直走过了学院门口那一段,才发觉自己攥着缰绳的手松了下来。
……
看台搭在南门外。骑兵团一列一列地从看台底下经过,等团旗过来的时候,坐在看台正中的那个人抬起了一只手,全团的人便都把手按在了左胸上。
团旗在看台底下停住,戈德温下了马,走到台前站定。公爵左手边站着神殿的大祭司,他穿一身白袍,腰上也系着那条亚麻腰带。大祭司念一句,戈德温就跟着念一句:骑兵团在殿下面前,在光主面前,不为夺取而战,为守护而战。念完以后,大祭司朝团旗画了一个祝福的记号,公爵也点了点头。剑是公爵授予的,誓是当着光主立下的,这一套礼仪戈德温已经站了十几年,闭着眼睛也能站完,“守护”这个词,从前他也只当是誓词里的一个词。艾斯特勒卿带这个团的时候,从来不说一句重话,新兵却没有一个不服他;他护着团里的每一个人,护到最后,什么事都是自己一个人扛。戈德温自己接过这个团以后,才知道这个词压在肩上,究竟有多沉。
检阅结束以后,内廷官过来叫他,说殿下在看台后面的帐子里等他。
帐子里的人不少。两个侍卫守在门边,内廷官进去以后,就站到了殿下的身后;帐壁边上摆着一张长桌,书记处派来的两个书记坐在桌子后面,一个负责记下今天过阅的人马,另一个负责收各家封臣递上来的信。坐在里面的那个书记鼻梁上架着镜片,正是他弟弟亨德里克。他抬头看了戈德温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笔没有停下。
公爵坐在一把折椅上,那根乌木手杖靠在扶手旁边,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水,一口也没有动过。戈德温进去以后单膝跪下,公爵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
“艾斯特勒卿开春的防务报告已经送到了。”公爵说,“他说梅兹河今年的春汛比往年大,梅兹伯爵带着手下的人在河边加了一段堤。那份报告写了满满两页,写得比打仗那几年还要仔细。报告的末尾,他还问起了你,问骑兵团的新兵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怕你。”
“殿下,他们还是怕我。”戈德温说,“今天早上就有一个,我只是替他把甲扣扳正,他就吓得差点让马跑了出去。”
公爵没有马上答话,拇指在左手小指那枚黑石戒指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他们怕你,倒是好事。”公爵说,“艾斯特勒卿带了这个团那么多年,把它交到你手里,这几年团没有散也没有松。他在河边听到这些,心里会踏实的。”
戈德温低下头,没有接话。统领开春的时候也给营里寄过一封信,信里头一件问的,照例是团里的马和人:二中队的旗手有没有把酒戒掉,管马厩的老中队长那条瘸腿入冬以后疼不疼,新补进来的马驯得怎么样了。这些问完了,信里才捎带提了几句河边的事。那封信现在还压在营房的桌上,他还没有回。
“你哥哥在学院门口给你的团旗做了祝福,我也看见了。”公爵接着说,“开春的时候,贝恩斯就来跟我说过,莫尔导师回来了,接了德克尔导师的讲席,逻辑课的头一堂就坐满了人。上一回逻辑课坐满,还是贝恩斯自己和你父亲同在一个讲堂里念书的时候,算起来已经快五十年了。”
戈德温的耳朵一下子热了起来。“是,殿下。他在乡下的神殿里补了二十一年的缺,家里人都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公爵朝长桌那边偏了一下头。内廷官从收信的那个书记手里接过一封信,放到了他的手边。
“莫尔男爵给我来了信,请我把呈报继承人的期限宽限到秋天。他说家里还没有议定,要等夏至一家人聚齐了以后再报。”公爵说,“我已经答应了。不过你回去以后,替我给你父亲带一句话:封臣家里继承的事,还是应当早一点定下来。定得早,底下的人心里有数;定得晚,什么人都想来插一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就像在说明天会不会下雨。帐子里没有一个人动,长桌那边的两支笔也都停了下来。戈德温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城里这几年私下流传的说法:和约里有一条,那两座城最后归谁,要等阿尔芬继承的事议定了再说。而殿下没有孩子。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压得很快。
“你父亲有九个儿子,一个女儿。”公爵把那封信放下,“十个孩子,到现在还定不下一个人来,倒要我来宽限。”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回了桌上。
“回去以后,替我问候男爵。当年在学院的时候,他是贝恩斯那一班里伦理学念得最好的一个,只是念完了第一卷,就回家娶亲去了。”
戈德温行过礼,退了出来。经过长桌边上的时候,亨德里克没有抬头,手里的笔也没有停,只是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散了值以后,我去东翼后面那家酒馆找你。”
……
东翼后面的那家小酒馆,是书记处的人常去的地方。靠窗有一张桌子,桌面上刻满了不知道哪一辈书记留下的字迹,有人名,有日期,还有半句骂上司的话,后来被人用刀刮过,没有刮干净。戈德温在那里一直等到天快黑。他穿着一身骑兵团的外套,腰上挂着剑,往窗边一坐,另外两桌书记处的人连喝酒都变成了小口小口地抿,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
亨德里克夹着一卷纸走进来,一眼就看明白了屋里是怎么回事。他在戈德温对面坐下,要了两杯淡啤酒。
“你把他们吓坏了。”他说,“这一屋子的人,这辈子见过的最锋利的兵器,就是桌上裁纸的刀。”
“我从坐下到现在,一动也没有动过。”戈德温说。
“所以才更吓人。”亨德里克说,“你要是骂上两句,他们反倒知道你也是个人。”
戈德温懒得跟他斗嘴,把帐子里公爵说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继承的事定得晚,什么人都想来插一手。
亨德里克喝了一口啤酒,往四周看了看。那两桌人已经低下头,为了一笔账吵了起来,没有人往这边看。
“书记处这几个月,除了处理日常的公文,还在翻查旧档。”他压低了声音说,“公爵府库房里一百多年来的封臣文书,一箱一箱地搬出来,一张一张地查。查的是‘家族’这个词在旧文书里究竟是怎么用的:是一家子同姓的人都算在里面,还是只算从父亲传给儿子、再从儿子传给孙子的那一条线。两种用法都查出来了,而且两种用法都有旧文书可以作证。一百多年前写这些文书的人,大概没有想到,一百多年以后会有人这样较真。”
他没有说为什么要查,戈德温也没有问。帐子里公爵说起继承的时候,长桌那边的两支笔一齐停了下来,他还记得那个情形。
亨德里克把胳膊底下的那卷纸摊在桌上。纸上写满了字,有好几处被涂掉了,涂掉的地方旁边又添了新的字,新添的字后来也被涂掉了。最上面的一行写着:战殁者遗孤济恤章程。
“打仗那几年死去的人,留下了不少孩子,有的被神殿收养了,有的根本没有人管。”亨德里克说,“殿下打算从公爵府的库里拨出一笔钱,交给各处的神殿,由炉母桌按月发到这些孩子手里。章程由书记处起草,秋天的封臣会议上再议。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是章程怎么也拟不出来。”
他用笔尖点着第一条,让戈德温看:殿下治下的人,凡父亲死于这场战事的,其子女可以按月到神殿领取济恤……
“毛病就出在‘殿下治下的人’这几个词上。”亨德里克说,“到底什么人算在里面?住在阿尔芬的人当然算,那么生在阿尔芬、后来搬走了的人算不算?父亲替阿尔芬打过仗的人算不算?那两座还没有议定归属的城,眼下到底算谁治下,城里的孩子又算不算?要是把他们算进来,维尔登那边就会说我们把手伸得太长;要是不算进来,那些孩子的父亲,有好几个就是死在你们骑兵团里的。”
页边上有一行小字,是用帝国语写的,不是亨德里克的笔迹。那行字比他的字大,也比他的字松散,每一个字母都拖得长长的。
“这一行写的是:‘谁算在内?重拟。’”亨德里克念了出来,“这是殿下亲手写的。我前后一共拟了四稿,四稿都被退了回来,页边上写的都是这一句话。殿下的笔迹,我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因为我替他抄了三年的信。他写帝国语的时候,每个词最后一个字母的尾巴都要往回勾一下;遇到字母上头该加点的地方,那一点总是点在右边老远,好像不愿意跟底下那一竖挨在一起。”
戈德温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想起了营里账本最后几页上,每个月都有的那一笔账:拨给希尔德,一个银币。希尔德有两个孩子,大的那个今年应该八岁了。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亨德里克。希尔德的丈夫是骑兵团的老兵,在罗斯滩战死了,她家就在那两座城的其中一座里,抚恤金一直卡着,到现在也没有发下来。戈德温没有等,每个月从自己的军饷里拨出一个银币给她,让塔莫记在骑兵团的杂项开支里。
亨德里克隔着镜片看了他好一阵,什么话也没有说。他从皮囊里抽出一张白纸,问清楚了那个寡妇的名字,在纸上写了一行小字,然后把纸折好,夹在那份草稿的底下。
“记下来,也不一定有用。”他说,“章程还没有拟出来,就算拟出来了,会上也还有得吵。不过记下来,总比没有记下来要好。”
……
戈德温从怀里掏出父亲的那封信,放在桌上。
“父亲给你也写了信吧?”
“写了,而且比你那一封还早到两天。”亨德里克说,“我那一封里,父亲引的是《伦理学》第一卷的另外一段:一个人如果有坏儿子,或者有好儿子却都死了,就很难说他是幸福的。他说他的九个儿子活着的倒是一个都不坏,可是谁也不着家,跟死了也差不多。”
戈德温笑出了声,笑完以后,又有些笑不出来了。他把信纸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空白,推到亨德里克面前。
“我得给父亲回信,可是我写不好。你替我写吧,我说一句,你就写一句。”
亨德里克叹了一口气,从随身的皮囊里摸出笔和墨水瓶。书记处的人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两样东西,就像骑兵走到哪里都带着剑一样。
戈德温先回复了母亲的那一句,说信已经收到了;母亲叮嘱他再忙也要吃饭,他都记着,一顿也没有落下。接着他说,关于继承的事,他已经替父亲把家里的人一个一个地数过了,等父亲看清楚了,自己就会明白只能是谁。
他就从头开始数。阿尔德特守着誓,那个誓是可以释的,可是他释不释,一句话也不肯说,只说夏至回家以后,要当面跟父亲讲。埃弗特是南边那位小伯爵的契约上写明了的照管人,小伯爵还要再过三年才成年,埃弗特要是走了,人家的家业就没有人照看了。数到他自己的时候,戈德温说:守堤的人必须是家主本人,必须站在堤上;骑兵团长也必须是团长本人,必须站在梅兹河边。他一个人,站不了两个地方。
亨德里克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说,这一句写得太硬了,父亲读到会觉得你是在跟他顶嘴。戈德温说他就是在跟父亲顶嘴,叫亨德里克照写。亨德里克只好照写了,写完以后,又在后面添了一行小字。戈德温凑过去一看,上面写着:这一句是戈德温要这么写的,我劝过他。——亨德里克。
“你添上这一行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让父亲知道,跟他顶嘴的是你,不是我。”
戈德温瞪了他一眼,接着往下数。数到鲁特格尔,他没有另起一行,就接在自己那一条后面:鲁特格尔在北边守边,也是一样,守边的人得站在边上。然后是韦塞尔,嫁给了另一家的女继承人,那家的羊毛生意由他管着,孩子也随了那家的姓;两处家业如果要并给一家,封臣会议十有八九不会批准。这一条亨德里克也点了头,说书记处遇到过好几回这样的事,没有一回是批准了的。威廉在洛恩的使馆里任职,和约以后两边重新修好,大小事情都要经过他的手,洛恩那边只认他这一个人,所以公爵府要他再留三年;他说父亲如果要他回来,他就回来,可是得先跟公爵府交代清楚。弗洛里斯在照管他丈夫前头那位夫人留下的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才五岁。
数到这里,戈德温停了下来,看着亨德里克。亨德里克的笔也停了,他把笔尖在墨水瓶口上刮了刮,却没有落下去。
“下一个就是你了。”戈德温说,“你就这样写:他说等他拟完手上这份章程,就回学院去。”
“这一句还是别写了,父亲还不知道这件事。”
“父亲早晚会知道的,晚知道还不如早知道。”
亨德里克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看窗外,窗外是公爵府东翼的后墙,墙根底下长了一溜青苔,开春以后绿得发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我在书记处待了三年,抄了三年的东西,有和约,有封臣会议的决议,有各家的继承文书,还有公爵府写给各处神殿的信。书记处的笔,落下去就是替殿下划一条线:线里头的人算,线外头的人不算。这份章程我拟了四稿,每一稿都是在替殿下挑,哪些孩子领得到钱,哪些领不到。神殿门口那张炉母桌,舀汤的人从来不问排队的是哪里来的。这一份我会拟完,拟完了,我就回学院,进讲读堂,把当年没念完的神学念完。往后我想站到那张桌子后面去。”
戈德温想起了亨德里克小时候的样子。家里的孩子多,亨德里克夹在中间,不吵也不闹;别人在院子里打成一团的时候,他就蹲在谷仓门口数蚂蚁,数完一窝再数一窝,一直数到天黑,被母亲拎回去吃饭。父亲那时候常说,这个孩子将来不会有出息。
“照写吧。”戈德温说。
亨德里克没有再争,把那一句写了上去。他写得很慢,那一行的字比前后的都小了一圈。
剩下的两个人,戈德温数得很快:兰伯特前年发了愿,要守誓,那天父亲是亲眼看着的。数到阿莱特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这一回停得比前面哪一次都久。亨德里克的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慢慢地往下坠,眼看就要落下去了,他的手腕一翻,把它收了回去。
“您说过,大水来的时候家主得自己站在堤上,您舍不得让阿莱特去站,所以不让她继承。”戈德温终于开了口,“可是母亲说,这件事得问她本人。我也认为,得问她本人。”
他停了一下,又说:“所以数来数去,只剩下阿尔德特一个人。”
亨德里克写完了,把笔放下,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以后,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这个推论,阿尔德特要是看了,大概会说……”
“我不管他会说什么。”戈德温说,“家里的人我一个一个都数过了,一个也没有漏下。”
亨德里克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了一会儿,他没有找到,也就不再找了。
“那好,你说落款吧。”
“就写:夏至我回去。戈德温。”
亨德里克写下了最后一行,把信纸上的墨吹干,折好,又从皮囊里摸出一小截封蜡,在桌上的蜡烛上烤软,封在信的折口上,用力压了一下。他身上没有带印章,压在蜡上的是他自己的拇指。
“明天书记处正好有一批送往西边的公文,我替你把信夹在里面。”他说,“这样比你们骑兵团的信使还要快。”
……
那天夜里,戈德温回到营里,又坐到了那盏灯的底下。
燕麦的账已经算完了。塔莫最后还是按照公爵府的斗把所有的燕麦重新折算了一遍,原来的三个数变成了一个,整整齐齐地写在页底,底下还注了一行:东庄少交两斗,已经去信催缴。
戈德温看着那一个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原来三个数要变成一个数,就是这么变的:首先得定下来,用的是哪一只斗。他想起帐子里公爵说的那句话,定得早,底下的人心里有数;又想起那份拟了四稿的章程,页边上那一行“谁算在内?重拟”;最后想起的,是学院门口那一只对着团旗抬起来的手。
他把账本合上,从桌上那一摞信里抽出统领开春寄来的那一封。信里问的那几件事,他一件也还没有回复。往常遇到这样的信,他总是把塔莫叫来替他执笔,自己只在末尾添上一行;可是今天塔莫已经睡了,他也不想把他叫醒。
他铺开一张纸,自己蘸了墨,慢慢地写了下去。他告诉统领,检阅已经过去了,团里没有出一点差错;新兵还是怕他,今天早上就有一个差点把马放跑了;二中队的旗手今年头一回扛团旗,从营门一直扛到南门外,旗杆一下也没有晃过;管马厩的老中队长开春以后,那条腿比冬天的时候好了一些。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想了一会儿,又添了几行:他的哥哥回来了,在学院里教逻辑;今天团旗经过学院门口的时候,哥哥对着团旗做了祝福。
他的字又大又歪,像一群驴挤在羊圈门口,写满了一整张纸,也只写下了这么几件事。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一句也没有改,然后把信折好,封上,在外面写上了一行:梅兹,统领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