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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家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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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是骑兵团一年里最忙的时候。
冬天倒下的马要补上,新兵要招进来,公爵的春季检阅定在月底,到时候整个团要从城南的大路上走过去,一匹马,一个人都不能少。戈德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马厩,再去操练场,中午在营地的灶上随便吃两口,下午坐在营房里对账,一直对到天黑。
他最怕的就是对账。
桌上摊着一本燕麦账,上面一车一车地记着各个庄子交来的草料。毛病出在量燕麦的斗上。阿尔芬城里用的是公爵府的斗;东边的庄子用的是梅兹河上游的老斗,比公爵府的大一圈;还有两个庄子在和约里那两座待议的城底下,打仗那几年跟着维尔登用维尔登的斗,到现在也没有改回来,比公爵府的小一圈。三种斗量出来的燕麦记在同一本账上,无论怎么加,总数都对不上。
书记塔莫坐在他对面,一笔一笔地折算,前后算了三遍,算出来的是三个不同的数。
“团长,”塔莫说,“要不然按公爵府的斗,把燕麦全部重新量一遍?”
“还量什么?”戈德温说,“那些燕麦早就进了马肚子了。”
他把账本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从前这种账不归他管。从前他只管带兵:带着人冲,带着人撤,带着人在罗斯滩的河滩上守了九天九夜。账是团长的事。团长坐在这间屋子里,把一本账翻一遍,三种斗在脑子里一过,就知道哪个庄子少交了,哪个书记算错了,哪匹马多吃了半斗。戈德温站在旁边看他算,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难。
后来团长成为梅兹河防务统领,骑兵团交到了戈德温手里,他才知道这件事有多难。
他把账本拉回来,往后翻。最后几页是他自己记的,字又大又歪,跟塔莫那一手工整的小字放在一起,就像一群驴混进了羊圈。
其中有一笔账,每个月都有:拨给希尔德,一个银币。
希尔德是个寡妇,丈夫是骑兵团的老兵,在罗斯滩战死了。她家就在那两座待议的城里。公爵府说那座城眼下归维尔登的人管,抚恤金发不过去;维尔登那边又说,她丈夫是替阿尔芬打的仗,不归他们管。那座城到现在也没有议定归属,抚恤金就一直卡在那里。戈德温去公爵府问过两回,书记处的人都说,等议定了再说。
他没有等。他每个月从自己的军饷里拨一个银币给她,让塔莫记在账上,算作骑兵团的杂项开支。
塔莫知道这一笔钱是怎么回事,可他从来没有问过。
这时有人敲门,是营门口的哨兵。
“团长,有您的信,是从西边来的。”
……
信是阿莱特写的。
戈德温一看信封上的笔迹就认出来了。阿莱特的字和母亲的有几分像,每个字母都写得清清楚楚,只是比母亲的硬,每个词最后一个字母的尾巴总要往上挑一下,就像她这个人。家里这两年的信都是她写的,因为父亲的手抖得厉害,已经拿不住笔了。
他拆开信,头一行就是父亲的话。
“戈德温:
“我手抖,这封信是叫阿莱特代写的。她要是传错了我的话,你就怪她。”
旁边用小字添了一行:我一句也没有改。——阿莱特。
戈德温在营房里笑出了声。塔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算燕麦。
“今年轮到全家相聚,你母亲说照旧,夏至以前你们都要回来。可是今年不是回来吃一顿饭就算了的。公爵府来了文书,各家在夏至以前要把继承人报上去,秋天的封臣会议上要确认。别家都已经报了,我们家报谁?
“你哥哥回城了。我是从贝恩斯那里听说的,不是听他自己说的。他回了学院,却没有回家。回城要先回家,这是规矩,他在乡下待了二十年,规矩都被羊吃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他守着誓。那我问你,他守誓守到这个年纪,到底守出了什么?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一个人住在学院最北边的那间屋子里。大哲在《伦理学》第一卷里说得明明白白:一个人如果相貌极丑,出身低贱,孤身一人,没有子女,就很难说他是幸福的。前两样你哥哥倒还算不上,后两样他却占全了。
“你去学院一趟,把这一段念给他听。大哲的书是他自己在学院里念过的,他总该认账。
“还有一件事。打仗那年,你从家里牵走了四匹马,只还回来两匹,其中一匹还瘸了。今年春天验堤,我连驴车都坐不住了,是阿莱特替我去的。
“父亲”
戈德温把这一页翻过去,背面还有字。那是另一种笔迹,比阿莱特的柔和,一行一行写得工整又圆润。
那是母亲的字。
“你父亲的话说完了,我只说一句:你哥哥愿意回来,就让他回来;不愿意,谁也不许逼他。不过要是你们夏至都能回来,那最好不过了,我想看看你们。
“戈德温,你上回来信说开春忙,再忙也要好好吃饭。
拥抱你们,
“母亲”
信的最底下还有两行很小的字,又换回了阿莱特的笔迹:
“给阿尔德特:所有回不来的人,都有理由。我有理由。这个推论叫什么?”
戈德温把这两行字看了三遍,还是没有看懂。
他从小就看不懂阿莱特和阿尔德特之间的这些东西。阿莱特还不会走路的时候,阿尔德特就已经在外面的神殿补缺了,一年也回不了一趟家。可是阿尔德特每回写信回来,信的最后总要给阿莱特出一道题,有时候是一个谜语,有时候是一串数字,有时候是几句绕来绕去的话,问她哪一句是真的。阿莱特五岁的时候,就会拿着信去找母亲,让母亲替她念那道题;七岁的时候,她已经能自己念了;十岁那年,她寄回去一道题,让阿尔德特在下一封信里说答案。回来阿尔德特说,他为那个答案想了一整夜。
那些题戈德温也看过几道,却连题目都看不明白。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站了起来。
“团长?”塔莫问,“燕麦的账怎么办?”
“明天再算。”戈德温说,“我要进城一趟。”
……
他骑马进了城,一直骑到神殿学院的侧门口,才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骑兵团的外套,腰上还挂着剑。
门房老海因认得他,一看见他就吓了一跳,扶着门框站起来,张了半天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门洞里站着几个学生,看见他以后,一下子都不说话了,往两边让开。有一个胆子大的学生小声说:“那是戈德温爵士。”另一个学生说:“他是来找他哥哥的。”
戈德温把缰绳往门边的铁环上一拴。
“请问,莫尔导师在哪里?”
“他在讲堂里,爵士。”老海因说,“上午的课快要讲完了。”
讲堂在回廊的尽头。戈德温走过去,讲堂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讲课,嗓门大得隔着半条回廊都听得见,说的是一口沼泽地的口音,正在讲什么第二格,什么巴罗科,说学生们最容易在她身上栽跟头。戈德温在门口站住了。
他已经两年没有见过阿尔德特了。上一回全家相聚时,阿尔德特从洛恩山口那边骑了十几天的马回来,进门的时候满身尘土。母亲拉着他转了一圈,说他瘦了,又说他黑了,然后就哭了。他在家里住了五天,第六天一早又走了,临走以前,跟戈德温在马厩里喝了半罐父亲藏起来的酒。
现在他站在讲台上,披着一件导师的黑兜帽披肩,袖子挽到胳膊肘,一只手拿着白垩,一只手撑着讲台,讲得满脸放光。底下坐满了学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有的在记,有的在笑。讲台侧边有一张小桌,小桌后面坐着一个瘦瘦的少年,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笔动得飞快。
戈德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母亲想要一个女儿,想了二十多年。生下来是个儿子,再生一个,还是儿子。父亲说够了,母亲说再试一回。家里的孩子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添,母亲忙不过来,父亲也管不过来。阿尔德特十四岁就进了学院,家里最大的孩子就成了埃弗特和他。每回母亲要生了,他和埃弗特就带着底下的弟弟们蹲在门外等着,等接生婆出来说一声“是个男孩”,母亲在屋里叹一口气,弟弟们在门外也跟着叹气。可是阿尔德特每年夏天放假回家,一进门,弟弟们就全都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他在谷仓里给他们讲故事,一直讲到半夜,把他们一个一个讲睡着了,再一个一个抱回屋里去。
戈德温那时候最不服他。论个子,论力气,扛草垛也好,驯生马也好,阿尔德特哪一样都比他强,甚至比家里的马夫还强。可偏偏有这样一副身板的人,不去练兵器,也不去骑兵队,一门心思往书里钻,夜里还窝在谷仓里给小孩子讲故事。戈德温觉得这是糟蹋。
更叫他不服气的是,阿尔德特一回家,附近几处庄园里还没有订婚的Omega,就都有了上门的理由,姑娘有,小伙子也有。有的跟着母亲来拜访男爵夫人,一坐就是一下午;有的骑马来借猎犬,借去了又送回来,送回来没几天又来借;干草收完以后村里办舞会,请帖一张接一张地送到家里,上面写的是请莫尔家的儿子们,可是谁都知道请的是哪一个。父亲在饭桌上骂,说家里的马厩快拴不下客人的马了;母亲不说话,只是笑。阿尔德特自己倒像是一点也没有看出来,照样钻进谷仓里给弟弟们讲故事。
十六岁那年开春,戈德温分化了,是个Alpha。头几个月,他身上那股火压不住,看什么都不顺眼,家里另一个Alpha在他眼里更是怎么看怎么扎眼。那年夏天阿尔德特回家,两个人为了一件他早就忘了的小事顶起嘴来,顶到后来动了手,他一拳打在了阿尔德特的鼻梁上。
阿尔德特没有还手。他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瞪着戈德温,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是过来人,知道这个时候要是还了手,两个人谁也收不住。
两年以后,阿尔德特去了北边。他寄回家的头一封信里写着:替我谢谢戈德温那一拳,北边来说媒的人因此少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戈德温后来才知道,是阿尔德特拿“巴尔巴拉”这个名字打发掉的。
讲台上,阿尔德特讲完了巴罗科,一转身,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
他停了一下,把白垩往桌上一扔,对满屋子的学生说:“今天就讲到这里。”学生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又说:“我弟弟来了,他是骑兵团长。你们谁想当兵,现在就可以去报名,他就站在门口。”
满屋子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戈德温站在门口,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想拔剑。
……
他们在阿尔德特的屋子里说话。那间屋子确实很冷,窗户朝北,戈德温一进去,就闻到一股霉味和墨水的味道。桌上和墙上的架子上到处都是书,有的书上是他一个也认不出来的弯弯曲曲的文字。那个瘦瘦的少年跟着进来,给他们倒了水,又退到门外去了。
阿尔德特看信的时候,戈德温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阿尔德特先看父亲写的那一页。看到引大哲的那一段,他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笑得信纸都拿不住了。
“父亲引的是第一卷。”他说,“他当年在学院跟贝恩斯同一个讲堂,《伦理学》只念到第一卷,就回家继承家业去了,第十卷他根本没有念过。”
“第十卷里说的是什么?”
“第十卷说,沉思的生活最幸福:它是最终的目的,只为它自己而被追求,也最自足。”阿尔德特用手指敲了敲信纸,“不过‘自足’这个意思,第一卷里就已经讲过了,说的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就够了,而是要把父母妻子,儿女朋友都算进去。父亲要是把那一段也念了,这封信能写得更狠。”
“你打算就这样回他吗?”
“我不回信。”阿尔德特把那一页翻了过去,“他要我认他的大哲,我就认。夏至回家的时候,我当面认。”
他看母亲写的那一页时,没有笑。看完以后,他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平,压了好一会儿,一句话也没有说。
然后他看到了信最底下的那两行字。
戈德温看见他的脸色变了一下,既不像是在笑,也不像是不笑。他把那两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起来,揣进了自己怀里。
“那两行是写给你的。”戈德温说,“上面写的是什么?”
“是一道题。”
“我知道那是一道题。我问的是答案。”
“这个推论不成立。”阿尔德特说,“它的中项没有周延。所有回不来的人都有理由,并不等于所有有理由的人都回不来。”
戈德温等着他往下说,阿尔德特却没有再往下说。
“答案就这么简单?”
“这道题就是这么答的。”阿尔德特说,“可是她真正要问的,不是这个。”
“那她到底在问什么?”
阿尔德特看着他,眼角的纹路深了下去。
“这是她写给我的。”他说,“夏至回家的时候,我当面问她。”
戈德温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阿尔德特这个人,看起来嗓门大,什么都往外说,可是他真不想说的事情,拿刀撬也撬不开。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了午钟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戈德温抬头往窗外看,看见了钟楼的尖顶。
“那上面就是那个木头人吧?”他问,“城里的人都在说,神殿的钟童全都从钟楼上下来了。”
“是都下来了。”阿尔德特朝门外偏了偏头,“门口那个孩子就是其中一个。他在钟楼上敲了七年钟,木头人一装上去,钟楼就用不着他了,学监就把他拨给我当抄写员。”
戈德温回头看了一眼。门开着一道缝,那个瘦瘦的少年坐在门外的小桌后面,低着头,手里的笔还在动。
“他还那么小,就敲了七年钟。”阿尔德特说,“冬天天还没亮就得爬上去。这几年,全城的人听见晨祷钟才起床,那钟都是他敲的。”
戈德温又看了那个少年一眼,才转过头来。
“父亲问家里报谁继承。”他说,“你是长子。”
“这我知道。”
“你那个誓,是可以释的。”
“是可以释。”阿尔德特说。
戈德温等他往下说,他却又不说了。戈德温有点恼火,站起来,在那间窄小的屋子里走了两步,走不开,又站住了。
“你别光说一句‘可以’。”他说,“父亲信里问报谁,你以为我没有替家里想过吗?我回不去。骑兵团长的誓是在公爵面前立的,梅兹河那边只要还有一天不太平,这个誓我就一天也卸不下来,不是我想把团交给副手就交得出去的。守堤的职责是家主本人的事,大水来的时候,家主必须亲自站在堤上,不能叫别人代替。大水和打仗都不挑日子,要是哪一年两件事凑到了一起,我该站在哪里?我一个人,站不了两个地方。”
“你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戈德温说,“所以,你得回去。”
阿尔德特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把怀里那封信摸了出来,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
“夏至我会回家。”他说,“回去以后,我当着光主答复父亲。今天在这间屋子里,我不答复你。”
戈德温瞪着他。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嗓门比谁都大,什么都往外说,可是真正要紧的话,他偏要留到自己认定该说的地方才说,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他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阿尔德特手里的那封信。父亲叫他念的那一段,他已经不打算念了。可是那一段让他想起了一个问题,那个问题他从十六岁起就想问,却一直没有问出口。
“我不是替父亲问的。”他说,“是我自己想问你:这些年来,你就没有动过那个念头吗?”
阿尔德特看了他一眼,没有装糊涂。
“当然动过。”他说,“我是Alpha,戈德温,又不是木头。头几年最难熬,每到那几天,身上的火压不住,夜里睡不着,我就去火塘边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夜;白天就去挑水,去打桩,把力气全都使出去。北边那座神殿的老司祭陪我坐过整整一个冬天,他也不劝我,只是坐在旁边添柴。”
“我问的是,你就没有想过要成一个家吗?”
“想过。我想过要一屋子孩子,像咱们家那样,吵得房顶都要掀起来。”阿尔德特说,“后来北边那几个村子里,谁家生了孩子,多半都来请我当名主。我把自己杯子里的水点在孩子的额头上,再把杯子留给他们。这些年我送出去的杯子,要是让母亲知道了,她准会说我比她还能生。”
戈德温没有忍住,笑了一声,又马上板起了脸。
“那你到底图什么?”他说,“明明可以释誓,你却偏偏不释。”
“能释的誓还守着,才叫守。”阿尔德特说,“要是根本释不了,那就不叫守,叫关着。”
戈德温没有接话。他想起了自己的誓。他那个誓是卸不下来,阿尔德特这个誓是不肯卸。听起来差不多,其实差得很远。
阿尔德特站起来,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拍得他晃了一下。
“午钟都敲过了。”他说,“你中午是不是又只啃了两口面包?母亲在信上叮嘱你的那一句,你没有看见吗?走,跟我去膳堂。你给我讲讲罗斯滩的事。贝恩斯说你在那里守了九天,可你寄给我的信里,一句也没有提过。”
去膳堂要穿过神殿。走到火塘边的时候,阿尔德特停下来,往火里添了一块柴,嘴里念念有词。戈德温站在旁边等他,听见他念的是:光主在上,炉母在上,这是我弟弟,打仗那几年你们替我看着他,看得很好,多谢,往后也请接着看着他。他念得就像在跟家里人聊天,一点也不像一个守誓的司祭。
"你就不能好好祷告一回吗?" 戈德温忍不住说了一句。
"我是在好好祷告。"阿尔德特说,"光主又不是聋子。"
膳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一个穿骑兵团外套的人跟着莫尔导师走进来,说话声一下子低了下去,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认出了他,凑在一起小声嘀咕。阿尔德特没有理会,领着他在导师那一头的长桌边坐下,替他舀了一碗炖菜,又掰了半块面包放在他面前。
"学院的炖菜二十年都没有变过,跟我走的时候一样难吃。"阿尔德特说,"你吃完了,就知道我为什么在外面待了这么多年。"
戈德温尝了一口,没有说话,把一整碗都吃完了。营里的饭比这还难吃。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阿尔德特陪他穿过回廊,一直把他送到侧门口。他的马还拴在门边的铁环上,老海因已经替它添过一回草料。戈德温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又低下头来对他说话。
"月底公爵要检阅,骑兵团会从城南那条大路经过,学院门口那一段也要走。"他说,"你要是想看,就站得远一点。"
"我会带学生去看。"
"到时候你可别乱喊。"
"我不会。"阿尔德特说。
戈德温看了他一眼,一点也不相信,拨转马头走了。
……
戈德温回到营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团长住的是营地东头的一间木屋,外间摆着一张大桌子,白天当作办事的地方,里间只放得下一张行军床。外间点着一盏灯,塔莫已经走了,桌上的燕麦账还摊着,三个数整整齐齐地写在页边,底下塔莫又添了一行小字:明天再算。
戈德温在桌边坐下来,把靴子脱了。他左腿上有一道罗斯滩留下的旧伤,一到开春阴湿的天气就发紧,今天骑马进城又出城,紧得一跳一跳的。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小瓷罐,打开盖子,挖出一点药膏,顺着那道疤一点一点地揉开。他自己给自己揉,揉得很仔细。
揉完了,他把账本拉过来,看着那三个数。
公爵府的斗,梅兹河上游的斗,维尔登的斗,量的是同一车燕麦,量出来却是三个数。到底哪一个才对?
阿尔德特大概会说,三个都对,三个也都不对,得先说清楚斗到底是什么。
戈德温想到这里,皱起了眉头。他发觉自己在用阿尔德特的方式想事情,这让他很不痛快。
他把账本合上,吹熄了灯,摸黑进了里间,在行军床上躺了下来。
黑暗里,他想起了母亲在信上写的那一句:再忙也要好好吃饭。他又想起信最底下那两行很小的字,那是阿莱特的笔迹,每个词最后一个字母的尾巴都往上一挑。
所有回不来的人,都有理由。我有理由。
他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她能有什么理由。她是母亲盼了二十多年才盼来的女儿,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接生婆那天出来说"是女孩"的时候,门外一串兄弟都愣了半天。戈德温记得自己那年二十岁,刚进骑兵队,请了假回家,蹲在门口等着,是头一个跳起来的。家里的账是她管的,堤是她看的,父亲的信也是她写的。她才十九岁,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她能有什么理由?
她不是一直都待在家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