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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爱德之镜 6 爱德之镜 ...

  •   那几年阿尔芬连着歉收。范·阿尔斯三十七岁那年冬天,城里又闹了一场热病。

      神殿门口天天有人来,有的是来讨一碗汤的,有的是来托司祭去给家里人念临终颂歌的。学院停了一阵课,导师们轮着去神殿帮忙。范·阿尔斯排的是晨祷前那一班火塘。有一天天还没亮,他从神殿侧门出来,看见钟楼的楼梯口有一个孩子正扶着墙往上爬。那孩子很小,大概只有七岁,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旧斗篷,下摆拖在楼梯上,爬几级就停下来把斗篷往上拽一拽,再接着爬。范·阿尔斯后来听说,那是神殿新收的一个钟童,父亲在公爵府的书记处抄了十几年公文,那年冬天没有熬过去。往后几年的冬天,天亮得晚,别的孩子起不来,敲晨祷钟的总是这一个。

      范·阿尔斯站在楼梯底下,听着那孩子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去,一直听到晨祷钟响了。他没有上去帮他,钟楼是钟童的地方,导师不该去替孩子做他的差事;可是那天以后,他排火塘的班,总排在晨祷前那一班。

      ……

      又过了两年,到了秋天,仗打起来了。

      梅兹河东岸那三座城,是九十年前维尔登的一位公主带过来的嫁妆,婚约上写着受领的家族绝嗣就得归还。公爵膝下无子,两边的法学家为“家族”两个字吵了好几年,维尔登新继位的君主等不及了,以“先行收回”为名出了兵。阿尔芬连着几年歉收,骑兵团只剩一半的人马,那个冬天,三座城一座接一座丢了。三座城里逃出来的人顺着大路往阿尔芬城走,神殿把客舍、回廊、连钟楼底下的小课室都腾了出来,炉母桌从早到晚不撤,汤锅一天要刷好几回。

      开战的消息传到学院那天,回廊底下、膳堂里,说的全是维尔登人。学院里的学生没有一个知道范·阿尔斯是哪里人,他们当着他的面骂维尔登人,骂完了还要问他一句,导师,您说是不是。

      那天晚上贝恩斯导师把几位老导师叫到学监的屋里,只说了一句:学院的规矩,不问人家是哪国人,也不往外说,打仗也是一样。斯梅茨导师在旁边哼了一声,说他嘴碎是嘴碎,名册上的事他从来不碎。范·阿尔斯站在门边,什么也没有说。

      打仗那几年,学院的田租收不上来,抄写的人散了,书库里的长桌空了一大半,城里有家有业的学生都被家里叫了回去,留下来的,多半是神殿收养的孩子和家在远处、回不去的人。膳堂一天开几顿,柴火怎么分,哪一间屋子冬天可以生炉子,是范·阿尔斯跟学监一起排的,排得一根柴也不浪费;神殿门口的告示是他写的,写得比公爵府的公文还端正。他一步也没有出过侧门。没有人拦他,城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哪里人,他的本地话说得比鱼市上的人还地道;可是学院名册上那一栏写着,他不愿意哪一天因为自己,叫学院替他担一回事。维尔登来的信也断了,母亲那边,他一个字也收不到,也一个字也寄不出去;每一季该寄的那一份钱,他照旧包好,写上日子,攒在抽屉里。

      城里的人每天在神殿门口的台阶上等前线的消息。消息是公爵府送来的,名单是范·阿尔斯誊的,司祭站在台阶上头念。念到骑兵团,台阶上的妇人们就合起手来;念到维尔登人,底下就有人骂。范·阿尔斯站在神殿门里,替司祭把名单一张一张递出去,门外台阶上的骂声一句一句传进来,他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也没有漏。

      那年冬天,神殿里领唱晚祷的老司祭过世了。过了几天,贝恩斯导师和讲乐理的菲姆克导师一起来找他。

      “颂歌是照着古时候的帝国语谱的,”菲姆克导师说话一向很直,“谱子记在词上头,哪一个音拖几拍,都是照古时候的念法。学院里念得最准的就是你。”

      “我念帝国语的那几个音,跟学院里谁都不一样。”范·阿尔斯说,“这时候站在前面,一句一句地领,总有人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什么?”菲姆克导师说,“城里的人听了,只会当学问大的人都这么念。颂歌不是维尔登话,也不是阿尔芬话,是古时候的话,古时候就是这么念的——这一条,二十年前就有一个学生在讲堂上当众替你说过了。”

      贝恩斯导师在旁边点了点头,好像这件事本来就归他管,他也乐意管。

      头一天晚祷,范·阿尔斯站到了领唱的位子上,起了第一个音,满殿的人跟着唱了下去。头几天,后排有几个城里人觉得新领唱的念法古怪,站在那里不张嘴;过了一个月,他们也张嘴了,有的还学着他把“阿”往喉咙里收,以为这样念才有学问。颂歌这东西就是这样,一个人站着不唱可以,满殿的人都在唱,他站久了,自己都觉得自己傻。

      ……

      也是那个冬天,讲星象历算的老导师被家里人接回了南边的乡下,捎来一封信,说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往后不回来了。讲席就空了出来。

      学院里的讲席,照规矩要由一位导师当众答一场问难,答下来了,学监才能把讲席给他。这些年星象历算的课一直是范·阿尔斯在代,代了七八年,讲席给他,学院里没有一个人觉得意外。有人说打着仗,这些规矩先放一放,等太平了再补。贝恩斯导师不肯。

      “书抄不了,田租收不上来,学生走了一半,”他说,“问难要是也停了,学院就只剩下一座房子。规矩照办。”

      问难的论题,照规矩由答问的人自己立。人人都以为范·阿尔斯会立一条历算上的论题,这几年历法里积下的差数,他算了不知道多少遍,夏至那一天该在哪一天,他比神殿里谁都清楚。

      就在那几天,北边来了一封信。

      莫尔在信里说,他如今待的那个村子,神殿里有一个守了五十年誓的老司祭,看他隔一阵就往阿尔芬寄一封信,有一天把他叫到跟前,问他是不是在城里有一个放不下的人。神殿历来劝守誓的人不交私友,老司祭说,你这样一封一封地寄,寄了十几年,你那个誓结的是什么?

      我说我心里清楚,莫尔写道。他说,你心里清楚,那你说给我听。我说了半天,说得他直摇头,我自己也觉得没说清楚。你替我想一想:一个守誓的人,能不能有一个格外亲近的朋友?这跟他许给光主的、要爱所有人的那个誓,冲不冲突?

      三天以后,讲堂门口贴出了范·阿尔斯的论题:守誓的人可以有一个格外亲近的朋友,这跟他许给光主的,要爱所有人的誓,不相冲突。

      学院里先是没有人信,以为是哪个学生贴错了。斯梅茨导师亲自去门口看了一遍,回到书库,坐在长桌后面半天没有说话,后来自言自语了一句:一个算历表的,自己还没结誓,倒来答守誓的人交朋友。说完他又去看了一遍。年轻的导师们私下打赌,说他是要拿这条论题去讨好神殿里那些老司祭;高年级的学生说,他准是在历算上算出了什么不能见人的错,拿这一条来掩人耳目。也有人说得更难听,说他到这个岁数还不结誓,是心里有人,这一回是要当着学监给自己讨一张许可。这些话一句一句传到他耳朵里,他听了,没有改那张论题。

      贝恩斯导师把他叫去,问他想清楚了没有。

      “讲席是星象历算的讲席。”贝恩斯导师说,“你立这样一条论题,答好了,人家说你走错了门;答不好,讲席就给不了你。”

      “规矩上,论题由答问的人自己立。”范·阿尔斯说,“规矩上没有说,算历表的人不许问爱德。”

      贝恩斯导师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劝。

      ……

      那张图他画了十几年,这时候摊在桌上,一格一格都齐了,只剩那两个圈还空着。他把莫尔的信压在图上看了一夜,觉得这一条论题,正好拿这张图来答:答完了,图也就装完了。

      论题照着图答出来了。誓许的是爱德,爱德是命令,命令落在意志上,对所有人都欠着;友谊是拣选,落在情和理上,只给少数几个人。两路各走各的,所以不冲突。

      他把这个答法写清楚,誊好,贴在了论题底下。

      ……

      问难设在学院的大讲堂里。打着仗,城里的人顾不上这些,来的都是学院和神殿里的人:留下来的学生坐了半个讲堂,导师们坐在两侧,前排坐着几个守誓的老司祭,贝恩斯导师坐在一边主持,斯梅茨导师坐在墙边记录。讲堂里没有生火,人人都裹着斗篷,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白气。

      头一个诘难的是一个学生,问的是情:情既然人管不了,誓又怎么管得了它?一个守誓的人要是对朋友动了情,是不是就已经破了誓?

      范·阿尔斯答得很快:誓不许在情上,许在意志上;情起来了,理去添或者压,意志去拣选,誓管的是拣选,不是起来。那个学生想了想,坐下了。

      第二个诘难的是一位年轻导师,问的是爱德:爱德既然对所有人都一样欠着,守誓的人凭什么在所有人里头拣出一个来?拣出一个,对其余的人就是不公。

      范·阿尔斯说,爱德欠所有人的,是盼他们得到他们的好,这一份一个也不能少;可是一个人能替谁做多少事,能跟谁一起走多远,各人不一样。古训说,要向众人行善,尤其要向同一个火塘的人。拣选不是从爱德里扣下一份给一个人,是在爱德之外另走一条路。那位年轻导师想了一会儿,也坐下了。

      第三个诘难的是讲读堂里讲律法的博斯曼导师,问的是律法:打仗这些日子,神殿门口每天都要念一回名单,城里少的是人;律法上说人要成家生养,守誓的人不娶不生,于众人有什么益处?

      范·阿尔斯说,律法上那一条是对众人说的,不是对每一个人说的,所以守誓的人不娶,律法不禁。可是不禁,不等于有益。一个守誓的人要是只不娶不生,别的什么也不做,他于众人就没有益处,博斯曼导师这一问,正驳得倒他。守誓的人不生骨肉上的孩子,就得在灵性上生养:神殿收养的孩子要有人教他们识字,战殁者的孤儿要有人引他们到光主跟前,乡下的孩子生下来要有人给他们点水起名。成家的人也做这些事,可他得先顾着自己的孩子;守誓的人心里那一间屋子空着,是为了谁家的孩子来了都能进去。城里少的人,骨肉上他补不上,这一份他补得上;这一份也补不上,他的誓就是空的。

      博斯曼导师听完了,说:"那么照导师的说法,一个守誓的人不教人,不养人,就是欠着众人。"

      "是欠着。"范·阿尔斯说。

      博斯曼导师点了点头,坐下了。

      第四个站起来的是一位守了四十年誓的老司祭,讲神殿的律例。

      “导师的图画得很好。”他说,“我只问图上最后一格。拣选,动,享。享是在一样东西上得乐,把心安在它上头。神殿历来的说法,人能安心在上头的,只有光主;别的东西,人只能拿来用,用它往光主那里去。照导师的图,守誓的人在朋友身上享,那就是把一个受造的人当了归宿,这是乱了次序。要是不享,只是用,拿朋友当一级台阶,那又算不得朋友,大哲说过,为了用处结交的不是朋友。导师的友谊,要么乱了次序,要么不是友谊。是哪一样?”

      范·阿尔斯看着那张图。

      他想答:享在友谊那一路里,跟爱德那一路不相干。话到嘴边,他自己先看出来了:要是不相干,那么一个守誓的人在朋友身上得的乐,就落在他的誓外头,誓管不着它,光主也管不着它,那正是神殿历来劝守誓的人不要交的私友。他刚才答那位年轻导师,说拣选是“在爱德之外另走一条路”,现在才看出来,另走一条路,就是把朋友放进了一间誓够不着的屋子里。他原以为两路各走各的就是不冲突;不冲突,是因为根本没有碰上,没有碰上,比冲突还坏。

      图上两个轮子各转各的,中间少了一个齿。

      “这一问,”他说,“我今天答不上来。”

      讲堂里有人交头接耳。范·阿尔斯在这座讲堂里站了二十年,没有人听他说过这句话。讲席的问难,答不上来,讲席就给不出去,这一条在座的人人都知道。

      坐在后排的一个高年级学生这时候站了起来。他大概是看见范·阿尔斯导师居然也有答不上来的时候,胆子一下子大了,又或者是把外头那些闲话听进去了,忍不住要问个明白。

      “导师,”他问,“您自己有这样一个朋友吗?”

      前排的老司祭回过头去瞪他,贝恩斯导师的木尺已经拿在了手里。这一问出了论题,照规矩可以不答。范·阿尔斯抬手止住了。使我出言皆据实,这一句他每天晚祷都要领着唱一遍。

      “有。”

      “他守誓吗?”

      “守。”

      “那您呢?”

      “我还没有。”

      那个学生站在那里,好像这时候才明白自己问了什么,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慢慢地坐了下去。前排有一个老司祭低下了头,不知道是在叹气还是在念什么。斯梅茨导师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记。

      贝恩斯导师把木尺在桌上敲了一下。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范·阿尔斯导师,你明天答。”

      ……

      那天傍晚,前线的消息到了。

      维尔登人压到了罗斯滩。守在那里的是骑兵团长的副手,戈德温·凡·莫尔爵士,手底下的人不多,已经顶了五天;骑兵团长艾斯特勒卿带着援兵正往那边赶,援兵的人数,连对面的一半都不到。

      名单是范·阿尔斯誊的。他誊到戈德温·凡·莫尔这个名字,笔停了一下。十五年前客舍里那个低着头切鱼、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的十八岁少年,如今是骑兵团的副手,守着一座被围的城。

      斯梅茨导师在膳堂里听人念完了,放下碗,说了一句:“是最凶的那一个。”

      那天夜里范·阿尔斯守火塘,同一班的是一个守了三十年炉的老司祭,话很少,添完柴就闭上眼睛,嘴里念着颂歌。

      范·阿尔斯跪在火塘边,开始祷告。

      他先替戈德温·凡·莫尔祷告。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想起的是北边的那个人,那个人这几天大概也跪在哪一个村子的火塘边上,念的是同一个名字;他又想起客舍里那张长桌,男爵夫人把面包往戈德温那边推了推。他替戈德温祷告,起先是因为莫尔;可是念着念着,他发现自己是真的在替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年轻人害怕,怕得胸口发紧,好像那是他自己的弟弟。朋友的难处扎进你的心里——他在那位守誓司祭的书里读过不止一回,一直以为那是一句修辞。

      然后他替骑兵团里的人祷告,替艾斯特勒卿和他带去的援兵祷告,替罗斯滩城里的人祷告,替罗斯滩城外的维尔登兵祷告,替领着他们过河的那个维尔登男爵祷告——他们里头说不定有钟楼底下那条街上长大的孩子,跟他在一个小课室里念过文法,他们跟阿尔芬人一样,都是从光主那里来的。然后他替神殿台阶底下那些一念到维尔登人就骂的人祷告,这一条他念得很慢,念完了,才知道自己念的是真心的。然后他替母亲祷告,她一个人在维尔登,在钟楼底下那间铺子里,钟楼上的钟还是慢的,打起仗来,他连她冬天的柴火够不够都不知道。

      然后他替父亲祷告。

      他刚念出父亲的名字,眼泪就下来了。

      他跪在那里,一时止不住。二十多年前在墓边上没有掉的眼泪,好像一直在什么地方等着他,等到这一夜,一下子全下来了,来得毫无道理,也毫不客气。老司祭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往火塘里添了一块柴,接着念他的颂歌。

      等他止住了,他抬起头来,看见了火塘后面那间空室的门。

      空室的门开着,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画像,没有雕像,四面白墙。他在这座神殿里进进出出二十年,这扇门看过不知道多少回。这一夜他看着它,想起了霍尔斯特导师的话:一间是门开着,等人来;一间是门从里面闩上了,里面本来就没有人。老师又说,他那面镜子是扣着的,一个连自己的灵魂都照不见的人,照不出什么给光主。

      他想,老师说的,是十七岁的他。

      他心里那一间,门后来没有闩住。二十年前有一个人在讲堂上站起来,替他说了念法的事,后来那个人走进去,就一直在里面。这些年他立论题,是立给那个人诘难的;他守火塘,守的是那个人守过的炉;他每天天亮以前醒过来,头一件想的事,是北边哪一个村子里冬天的墨水冻没冻上。执政官说,朋友不在跟前,也是在的。他嫌这一句论证得松,嫌了十几年,原来他自己就是那个证据。

      他是先学会了爱那一个看得见的人,才学会了让自己为父亲哭一场。那位守誓司祭说,不爱朋友的人,连自己的灵魂也爱不妥当;神殿的古训说,看得见的弟兄都不爱,怎么爱看不见的光主。他图上最上面那一格旁边的小圈,空了十几年,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身上缺了一样东西;今夜他才知道,那样东西一直在,是被他自己压住了。理只做两件事,该添的添,该压的压,他二十多年里只做了一件。爱德的头一重写着“自己”,他画的时候一笔就带过去了,以为那一格最不用想,其实那一格他也空了二十多年,是一个人替他填上的。

      他又想起了那本书的第一句:这里是你,是我;我盼着还有第三位,在我们中间。莫尔走的那天夜里,他以为第三位说的是斯梅茨导师,是守炉的老司祭,是被拽起来记录的那个倒霉学生。这一夜他才读明白:写这一句的守誓司祭说的是光主,站在两个人中间的,是光主。可是他那天夜里的读法也不全错:那些年坐在火塘那头打瞌睡的、在书库长桌那头打呼的人,是替那一位先占着中间那一块地方的。两个人修不到的时候,得有人替他们占着;等两个人自己学会了给它空着,那些人坐在那里,也就只是坐在那里了。

      这就是他图上少的那一个齿。

      友谊那一路和爱德那一路不是两个轮子各转各的,它们咬在一处,咬合的地方就是这一句:在光主里。在光主里享有一个朋友,不是把他当了归宿,归宿是中间那一位;也不是拿他当台阶踩,朋友是跟他一起往中间去的人。爱德的三重安息也不是三格并排摆着,第二重里装着头一重,第三重里装着前两重:他是从那一个朋友身上学会了爱自己,从自己往外,学会了爱戈德温,爱罗斯滩城里城外两边的兵,爱台阶底下骂维尔登人的那些人;所有这些人,都站在那间屋子里,屋子正当中空着,空着的地方,是光主。

      他并没有把莫尔请出去。莫尔还在那间屋子里,一点也没有往外挪,只是站在旁边,跟他一起往中间看。他对莫尔的那一份,一点也没有少,只是不再挡着门了。两面镜子要是只对着搁,照来照去照见的只是彼此,一层套着一层,越往里越暗;两面都朝着光,才彼此都亮。

      图边上那个圈,他也想通了。他念了二十年的颂歌,第二句就唱着:光流不减如朝日。光从光主那里一层一层照下来,照遍了万物,光主那里一分也没有少。爱不是发条里的劲,放出去一分少一分;爱是从那边来的光,他给出去多少,就从那边接到多少,攥着不给,就是把镜子扣在了桌上。他今夜给出去的,比他这辈子哪一天都多,可是他跪在这里,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满过。

      下界承光如列镜。他想,老师那年说他这面镜子是扣着的,说的就是这个:倒扣着,光照不进来,也就照不出去;翻过来,照见了,才照得回去。那部书为什么叫《爱德之镜》,他也明白了。他对着它念了十几年,照见的是他自己。

      他往火塘里添了一块柴,一直跪到了晨祷钟响。

      ……

      第二天,问难接着开。

      范·阿尔斯没有重画那张图,只在“享”那一格和“光主”那一格之间添了一根线,线上写了四个字:在光主里。他把那位老司祭的诘难照原样念了一遍,然后答。

      他答得很短,没有用一个比方。人只能安心在光主身上,这一条他认;可是在光主里享有一个朋友,安心的地方仍旧是光主,朋友不是归宿,也不是台阶,是同路往归宿去的人。所以在朋友身上得的乐,不落在誓外头,正落在誓里头:誓许的是把正当中空出来给光主,朋友站在旁边,往正当中看,誓就是这一份友谊的规矩。昨天他答那位年轻导师,说拣选是在爱德之外另走一条路,这一句他收回:友谊不在爱德之外,是爱德在一个人身上先学会的那一步;不能爱一个看得见的朋友的人,也爱不了看不见的光主,更说不上爱所有人。

      他把前一天想通了的东西一句一句地摆出来,像把一座钟的最后一个齿装回去,装完了,自己先听了一听,齿轮是咬上了的。

      老司祭听完了,站起来,朝他行了一个礼,坐下了。

      贝恩斯导师定了论:论题成立。守誓的人可以有一个格外亲近的朋友,这跟他的誓不相冲突,只要他是在光主里爱这个朋友。讲席,照规矩给范·阿尔斯导师。他收起讲稿的时候补了一句,不是对着哪一个人说的:朋友越近,越要记得中间那一位。

      散了以后,斯梅茨导师在讲堂门口等他,等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那张图,我替你收进书库。”

      问难的记录誊了一份,寄去了北边。

      罗斯滩守了九天。第九天上,艾斯特勒卿的援兵到了,维尔登人退了,领兵的那个男爵没有活着回去。他的旗后来由骑兵□□人送到了阿尔芬城,挂在神殿里。范·阿尔斯每天晚祷站在领唱的位子上,抬头就能看见那面旗。他每天领唱完了,替那个男爵念一遍,念了很多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爱德之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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