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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爱德之镜 4 夏至 ...

  •   莫尔二十四岁那年开春,骑兵团照例在南门外过阅。

      学院照例放半天假,学生们挤在侧门外头的大路边上,看骑兵团一列一列从城南营地开过来,往看台那边去。范·阿尔斯不大看这个,他是被莫尔拽出来的,站在人堆里,前面挡着一排高个子学生,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一排后脑勺。

      莫尔看得见。他比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伸着脖子,一面看一面替范·阿尔斯说:团旗过来了;团旗前头那个就是新团长,艾斯特勒家的,去年才接的团,公爵府里长大的,十三岁进的骑兵队,二十岁就当了中队长;骑的是一匹灰马;背挺得像一根旗杆。旁边几个年轻学生踮着脚往那边看,说新团长长得真好。年长些的导师议论的是那个人在北边守过两年边,老兵们都说他会带兵,是个有本事的。

      范·阿尔斯从两个后脑勺中间的缝里看了一眼,只看见一匹灰马的后腿,一截白色的披风,那个人已经过去了。

      骑兵团过完了,莫尔才把脖子收回来。

      “我家里那个最凶的,”他说,“就是打我那一个,天天嚷着要进骑兵团。父亲不让,说等他满了二十再说,先把家里的堤修明白。他今年十八,一封信里有半封是在问骑兵团的事,问新团长骑的是什么马,问骑兵团的马是哪里买的,问新兵一年发几双靴子。”

      “你答得上来?”

      “答不上来。”莫尔说,“所以我今天出来看。回去写信,告诉他新团长骑的是一匹灰马,靴子没看清,叫他自己来看。”他想了想,又笑起来,“等他哪天真进了骑兵团,从这条路上过,我就站在这里喊他的名字,喊得他从脖子红到耳根。”

      ……

      夏至前五天,莫尔的母亲从西边的沼泽地来了。

      她坐的是家里的马车,带着一个侍女,一个赶车的老仆。戈德温骑着马跟在车旁。他那年十八岁,父亲走不开,打发他护送母亲进城。立誓的人家从外地来观礼,照例住在神殿的客舍里,客舍在神殿北边,一排白墙的小院,平时住的是来城里办事的乡下司祭和来求见大祭司的封臣家眷。男爵夫人到的那天傍晚,学监贝恩斯导师亲自过去拜望。男爵年轻时候在学院里念过几年书,跟贝恩斯导师同过一个讲堂,这一层交情,二十多年没有断过信。

      男爵本人没有来。夏至前后正是割草的时候,家里离不开人,这个理由是真的,莫尔说,只是不是全部。父亲为了他要结誓的事,从去年秋天气到今年开春,给他的信里一个字也不提,只在给母亲的信封上多写了一行:叫他想清楚。母亲把这一行原样带来了,在客舍的小厅里当着莫尔念了一遍,念完把信折好,说:“你父亲原本不让我带这句话,说你早想清楚了,带了也是白带。我说那更要带,他写了,就该有人念给你听。至于你怎么答,那是你跟光主的事,不归他管,也不归我管。”

      她是一个Omega,个子不高,穿一件暖红色旅行斗篷,领口别着一枚旧银扣,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她生了九个儿子,一心想要一个女儿,到这时候还没有盼到,说起来就叹气,叹完了又笑;要再过两年,她才有了阿莱特。莫尔家的封地不大,一个男爵,九个儿子,几十户佃农,一大片要年年修的堤,事情比好些大家族还多,这些年里里外外是她在照管。男爵在外头说话嗓门大,家里的事,最后落到谁手里,怎么办,是她点头。

      戈德温跟在她身边,一路上不怎么说话,见了哥哥,先看了一眼哥哥的鼻梁,又把眼睛移开了。莫尔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说骑兵团的营地就在南门外,你要是想去看马,我替你跟看营门的人说一声。戈德温的脖子一下子红了,说他不想看。第二天天不亮就一个人去了。

      第二天,莫尔领着母亲在学院里走了一圈,讲堂,书库,膳堂,北边那一排他住的那一间。走到书库的时候,范·阿尔斯正在长桌上誊讲稿,斯梅茨导师在另一头校书。莫尔把他母亲领到长桌跟前。

      “这位就是范·阿尔斯。”

      范·阿尔斯站起来行了一个礼:“男爵夫人。”

      男爵夫人还了礼,看了他一会儿,看得很仔细,却不叫人觉得被打量。

      “阿尔德特的信里写过你。”她说,“说这座学院里只有一个人,能跟他从天黑辩到天亮。”

      “是莫尔能跟我辩到天亮。”范·阿尔斯说,“换了别人,不到半夜就去睡了,剩下我一个人对着火塘,那就不叫辩了。”

      她笑了,笑起来的样子跟莫尔一模一样,连眼角那几道纹路都往一个方向去。斯梅茨导师在长桌那头听见了,放下笔,说夫人,这两个人辩起来,书库的灯油一个冬天要多烧一罐,学院的账上记得清清楚楚。男爵夫人转过身去,说那这一罐灯油该记在莫尔家的账上,回头她叫人送来;又问斯梅茨导师手里校的是哪一部书。斯梅茨导师说是一部古时候的农书,讲怎么修堤排水的,抄本错得一塌糊涂。男爵夫人说,那她家里倒用得着,莫尔家的堤每年开春都要修,修堤的人只认老规矩,不认书。斯梅茨导师来了兴致,把那部书摊开给她看,两个人对着一张排水渠的图说了半天,说到后来,斯梅茨导师答应抄一份校好的本子寄去沼泽地。

      莫尔站在一边,冲范·阿尔斯挤了挤眼睛,意思是:你看,她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归她管了。

      ……

      夏至前一夜,照神殿的规矩,第二天要立誓的人在火塘边守一夜。

      那一年要在阿尔芬神殿结誓的有四个人,三个年轻司祭,一个是莫尔。四个人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司祭们轮着领颂歌,一首接一首,炭火添了一回又一回。男爵夫人没有回客舍,在正殿后排的长凳上坐了一夜,戈德温坐在她旁边,坐到半夜,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母亲肩上歪,被她推正了,过一会儿又歪过去,后来她就不推了。

      范·阿尔斯也在。冬至的那一夜他坐在莫尔旁边;这一夜他没有过去,坐在离火塘很远的一根柱子底下,跟着司祭们的颂歌,嘴唇动着,一直到天亮。

      ……

      夏至这一天,凡是要当着光主立的誓,都在这一天立。成亲的,订约的,封臣续誓的,守誓者立誓的、释誓的,一年只有这一天。阿尔芬城的神殿从午后起就满了,城里要成亲的人家,穿着新衣裳,在台阶底下排着;公爵也来了,坐在炉前左手边的高座上,城里和近处的封臣们站在一边,佩剑交在门口,等着上前续誓;学院的导师和学生挤在东边的回廊里。

      太阳偏西的时候,大祭司站到了炉前。

      颂歌唱完,大祭司照着古来的次序一项一项地问。先问成亲的,一对一对上去,当着光主互相许了誓;再问订约的,再问封臣续誓的。轮到守誓者,大祭司先问有没有要释誓的,那一年有一个,是一个在乡下神殿守了十几年的司祭,要回家去娶一个寡妇,他站到炉前,把腰带上的结解开了,大祭司说了一句“光主收下了”,殿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人说什么。

      然后大祭司说:“有要立誓的,上前来。”

      四个人从火塘边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到炉前。莫尔排在最后。

      大祭司问他的名字,问他是哪一家的,问他几岁系的腰带,在哪一座神殿系的。莫尔一一答了:阿尔德特·凡·莫尔,维南德·凡·莫尔的长子,十五岁,在阿尔芬。大祭司又问,谁替他作证,说他这些年在神殿和学院里守了规矩,配立这个誓。德克尔导师从回廊里站出来,嗓门很大,说他作证;贝恩斯导师也站了出来,说他也作证。

      “这个誓,你能释。”大祭司说,“往后每年夏至,你都可以站到这里来,当着光主把这个结解开。释誓不是罪,是另一条路,光主一样会收下。你知道这一条吗?”

      “我知道。”

      “那么你说。”

      莫尔把手放在腰带上。那条腰带是他十五岁那年在这座神殿领的,后来穿旧了换过两回,身上这一条是去年秋天才换的,还很白。

      “不娶,不嫁。”他说,“心里那一间屋子空着,不让哪一个人站在最当中,好让谁来都有地方站。这个誓我能释,我今天立。光主在上,这是我自己挑的。”

      他低下头,把腰带垂下来的那一头拿在手里,系了一个结,手很稳。

      “光主收下了。”大祭司说。

      一个年轻司祭捧着一匹本色亚麻布从侧边走出来,那是神殿后院的织机上织的,学院里所有人腰上系的,都是这一匹布上裁下来的。大祭司当着众人从布头上剪下一段,走到前排,交到男爵夫人手里。

      “你的儿子许给了光主,”大祭司说,“这一段是神殿还给你的。”

      男爵夫人接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把布折好,捧在手里。这一段布当母亲的要收一辈子,到她入土的时候,跟她一起埋下去。

      最后一件事,是新立誓的人往火塘里添一块柴。莫尔走到火塘边,弯腰拿起一块柴,放进去,火舌一下子舔了上来,把他的脸照得通红。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火,才转回身来。

      范·阿尔斯站在东边回廊的最后面,靠着一根柱子。满殿的人站起来唱颂歌的时候,他也张了嘴,可是唱到一半,他觉得胸口底下有一样东西在往里收,收得很紧,紧得他差一点换不过气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工夫去拆开看,就把剩下的半首唱完了,一个音也没有唱错。

      ……

      散了以后,人都涌到院子里。成亲的人家在台阶底下撒麦粒,孩子们满地抢;封臣们去门口领回佩剑;学院的人往侧门那边走。范·阿尔斯也往侧门那边走,走到回廊底下,被男爵夫人的侍女叫住了,说夫人请他晚上到客舍去用饭。

      客舍的小厅里摆了一张长桌。男爵夫人坐在上首,贝恩斯导师坐在她右手边,斯梅茨导师坐在左手边,往下是莫尔、戈德温和范·阿尔斯。菜是客舍的厨房做的,鳗鱼、白面包、一盘冷切的火腿,酒是男爵夫人从家里带来的,装在两只陶瓶里,说是沼泽地自己酿的,不值什么,就是口味地道。

      贝恩斯导师跟她说男爵当年在学院里的事:怎么在问难席上把一个老导师问得拍了桌子,又怎么在第二天提着一篮沼泽地的野鸭蛋去赔礼。男爵夫人听了,说这件事她头一回听说,回去要当着孩子们问一问他。斯梅茨导师喝了两杯,就把莫尔这五年在学院里干过的事一件一件往外抖:哪一年在讲堂上把德克尔导师问得敲断了一把尺子,哪一年冬天把隔壁的学生从床上拽起来记录,冻得人家伤了风。男爵夫人一件一件地听,听到有趣的地方就笑,笑完了又问下一件,问的都在要紧处,斯梅茨导师说得越来越起劲。

      戈德温一直不怎么说话,低头吃鱼。吃到一半,男爵夫人忽然说:“戈德温,你哥哥的鼻梁,你今天还没有看够?”

      戈德温的脸一下子红了,手里切鱼的小刀停在半空。莫尔哈哈大笑,说母亲你别逗他,他那一拳打得实在,我到现在还记着。戈德温抬起头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又低下头去切鱼,切得很用力。男爵夫人看着两个儿子,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把盛面包的篮子往戈德温那边推了推。

      散席以前,贝恩斯导师和斯梅茨导师先告辞了,莫尔送他们出去,戈德温去院子里看马。范·阿尔斯也站起来要走,男爵夫人说:"你再坐一会儿。"

      小厅的门开着,侍女在门边收拾杯盘,院子里戈德温跟赶车的老仆说着话,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男爵夫人从袖子里拿出那一段布,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了。

      "他跟我说了,拿到证书就出去补缺,哪里缺人就去哪里。"她说,"这件事我拦不住,也不想拦。他打小就这样,到了哪里,就把自己全给出去,给到最后一个人,自己身上一点也不剩,他还觉得是赚了。他父亲为这个骂他,我不骂,这是他的好处。可是那些缺人的地方,多半冬天长,人也少,没有人跟他辩到天亮,他给出去的,没有人往回给他。"

      她把布叠起来,压在手掌底下。

      "所以我想托你一件事。他走了以后,你给他写信,写长一点。他要是说得不对,你就在信里驳他。"

      "我会写。"范·阿尔斯说,"他说得不对的地方,向来不少。"

      男爵夫人笑了。"还有一样。"她说,"他往家里写信,一封总要写满好几页,念了什么书,跟谁辩了什么题,斯梅茨导师又说了什么笑话,你也在里头,写得不少。他自己冬天冷不冷,吃得好不好,一个字也没有。你写信的时候,替我问他一句。他不跟家里说的,大概肯跟你说。"

      "我会替夫人问。"

      话说完,又寒暄了几句,她起身去院子里叫戈德温了。

      范·阿尔斯一个人在长桌边多坐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每一季寄回维尔登的那一封:抄书抵了多少学费,书钱花了多少,住在哪里,冬天的柴火够不够。他写得清清楚楚,一项也不漏,信里却也一样没有他自己。

      第二天天一亮,男爵夫人就动身回沼泽地了,家里的草还等着割。戈德温骑着马跟在车旁,一路上回了三次头,看的是南门外骑兵团营地的方向。莫尔送他们到城门口。范·阿尔斯没有去送,那天早上他给维尔登写了一封信,写了一半,写的还是书钱和柴火,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撕了,又写了一封,还是书钱和柴火,这一回他没有撕,封好寄了出去。

      ……

      夏至过后第三天,莫尔拿到了资格证书。证书是贝恩斯导师签的字,他那一年刚当上学监,这是他签的头一张。墨还没干,莫尔就拿着它去了参事会的公告底下,在北边的一处缺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北边那一带的村子偏远,冬天长,好几个村的神殿都缺人,没有人主持祈祷,也没有人教孩子识字,那张告示贴了一个春天,底下一个名字也没有。

      走的前一天夜里,两个人最后一回在火塘边上辩。守炉的老司祭坐在另一头,醒一阵,睡一阵。

      辩的是德克尔导师的逻辑讲稿。讲稿里讲第二格的时候举了一个例子,莫尔说那个例子举得不对,三个词里有一个词前后用的不是一个意思,看上去推出来了,其实是偷换了;范·阿尔斯说例子没有错,错的是莫尔读的时候自己把那个词读成了两个意思。两个人从晚祷以后一直辩到后半夜,把讲稿翻得哗哗响,老司祭醒过来两回,瞪了他们两回。

      晨祷钟响的时候,这一条还没有辩完。

      莫尔站起来,往火里添了一块柴。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

      范·阿尔斯等着下一句,莫尔也停在那里,好像也在等。

      “明天你在路上。”范·阿尔斯说。

      “那就在信里接着。”莫尔说,“德克尔导师那个例子,你替我记着,回来我还要跟他辩。”

      ……

      他走的那天早上,侧门口挤满了人,导师们都来了,斯梅茨导师攥着他的袖子,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一年,”莫尔说,“最多两年。”

      “这是你说的。”斯梅茨导师说,“我记着。”

      范·阿尔斯没有挤过去。他站在回廊的第二根柱子底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莫尔牵着马走到门洞里,回过头来,越过那么多脑袋看见了他,把一只手举了起来。

      范·阿尔斯没有举手。他站在柱子底下,一直站到那匹马拐进了鱼市那边的巷子。

      ……

      那天晚上,斯梅茨导师到他屋里来,把一本书往桌上一放,说是莫尔走以前托他转交的,说完就走了,难得一句闲话也没有添。

      书是新订的,封皮是两块薄木板,拿麻线缝着。里面是那位守誓司祭的《爱德之镜》,体例仿执政官论友谊的对话。书库里那一本,莫尔走以前已经还回去了;这一本是有人照着它从头到尾抄下来的。字母写得很大,一个连着一个往右斜,每一行写到末尾都要往上翘一点,像是笔赶不上念头。一页一页抄得很齐整,只有最后几页看得出是赶出来的,行距越抄越密。

      他翻开来,头一页是正文的第一句:这里是你,是我;我盼着还有第三位,在我们中间。

      扉页上还有一行帝国语,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大哲说,要一起吃完许多斗盐,才算相知。我们吃了五年,还差一点。剩下的,你替我收着,等我回来再吃。

      底下还有一行,字写得小一些:这是一位司祭写给朋友的书,不是写给问难席的论证。你念着要是不惯,先别拆它。

      范·阿尔斯把书合上,放到架子上,放在那只小铜油瓶的旁边。

      那天夜里他没有去火塘,坐在屋里,把那部书从头念到了尾。念到第一句的时候他想,这第三位,说的大概是斯梅茨导师,或者守炉的老司祭,或者隔壁那个被拽起来记录的倒霉学生——莫尔那个人,连抄一本书都不忘了给他们留一个位子。

      他想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这个读法不对,可是那天夜里,他没有找到别的读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爱德之镜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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