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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爱德之镜 3 第三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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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芬神殿学院的侧门开在鱼市旁边的巷子里,看门的人坐在门边一张高凳上,正指着一辆堵了门的柴车骂车夫,骂得抑扬顿挫,看样子平时没少练。
登记的是一个高年级学生,问他的名字,写了;问他从哪里来,杰拉德说了维尔登的一个地名,那个学生的笔尖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下写。
从那天起,学院里的人都叫他范·阿尔斯,导师这样叫,学生也这样叫,往后二十多年,这座城里再没有人叫过他杰拉德,只有母亲的信,每一封的开头还写着这个名字。
他学本地话学得很快,不到一年,说得比好些在城里长大的人还地道,连鱼市上卖鳗鱼的胖妇人都听不出他是外乡来的,只当他是哪个书记官家的少爷,读书读坏了脑子:头一回来买鳗鱼,他站在摊子前头问她,鳗鱼身上没有鳞,算不算鱼。只有念帝国语的时候,他还是维尔登的念法。
……
开学一个月以后,德克尔导师在逻辑课上排了一场学生问难。
学生问难跟导师们的问难是一个格式,只是小得多:一个学生上台立一条论题,台下的学生轮流站起来诘难,德克尔导师坐在一边,问到要紧的地方,就拿木尺在桌上敲一下叫停。德克尔导师那时候还不老,嗓门大,木尺敲得也响,学生们说他那把尺子比他本人还会讲逻辑。
那一回轮到范·阿尔斯上台。他立的论题是:人就是灵魂;身体是灵魂在这一世所用的器具,好比匠人手里的锉刀。
这是维尔登那边的老学说,霍尔斯特导师在讲堂上讲了二十年。范·阿尔斯一句一句地往下念,念到第三句,后排有人笑了起来。他们笑的是他的帝国语,有个学生压着嗓子学他的念法,把“阿”憋在喉咙里,憋得像是被鱼刺卡住了,旁边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范·阿尔斯没有停,接着往下念。他从七岁起就知道,一件事是对的,旁人笑也还是对的,这一条用不着停下来。
前排有一个学生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一站起来,前后几排的人都得仰着脸看他。肩背宽,鼻梁直,眉眼舒展,是走在街上会叫人回头多看一眼的那种好看。范·阿尔斯也多看了一眼,看完了,才去听他要说什么。那个学生说话带着西边沼泽地的口音,尾音往下拖。范·阿尔斯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十四岁就进了学院,到这时候已经念了五年,是德克尔导师最得意的学生,学院上上下下没有不认识他的。
“他念的是古时候的念法。”那个学生回过头去冲着后排说,“是我们这边念歪了。不信你们去翻一翻古诗,看看韵脚押的是哪一个音——要是找不到,我可以借你们一本,就是怕你们翻到第二页就睡着。”
后排的笑声停了,前排倒有几个人笑了起来。
那个学生转回身来,看着台上:“念法说完了,我要诘难的是论题。”
德克尔导师点了点头。
“你说身体是灵魂的器具,好比锉刀。”那个学生说,“匠人把锉刀放下,匠人还是匠人,锉刀还是锉刀,两样东西,各有各的存在。那么我问:你冻得发抖的时候,冷的是谁?”
“是灵魂,借着身体觉得冷。”
“匠人把锉刀伸进火里,锉刀烫了,匠人不疼。”那个学生说,“你把手伸进火里,你疼。要么你的手不是你的锉刀,要么疼的那个不是你。”
“灵魂跟身体结合得比匠人跟锉刀紧,所以身体上的变化传得到灵魂。”
“紧到什么地步?紧到手上一烫灵魂就疼,那已经不是‘用’了。你说‘我的手’,跟说‘我的锉刀’,这两个‘我的’不是一个意思。”那个学生顿了顿,“还有一件。照你的说法,人生下来,是一个本来就完整的灵魂被装进了一样它用不着的东西里。那么光主造人的时候,给了他一个身体,是给了他一件累赘?”
德克尔导师的木尺在桌上敲了一下。
“到这里。”他说,“范·阿尔斯,你明天答。”
……
散了课,那个高个子学生在讲堂门口等他。
“我叫阿尔德特·凡·莫尔,”他说,“西边沼泽地来的。”
范·阿尔斯报了自己的名字,又说:“念法的事,你不用替我说。”
“我不是替你说,”莫尔说,“他们念错了,我就说他们念错了。换了是你念错了,我也一样说。”他笑起来,“你明天怎么答?”
“明天你就知道了。”
莫尔笑得更响了,走廊顶上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一片。
那天夜里范·阿尔斯在宿舍的长桌上点了一截蜡烛,想明天怎么答。他想出一种答法,想到一半,想的就成了那个姓莫尔的会怎么接;换一种答法,想到一半,又成了他会怎么接。他在维尔登被霍尔斯特导师问了七年,那七年里他想的从来只是问题本身,老师怎么问,他不必猜,因为老师总是从他的答案里往下问,答案对了,问题自然就来了。可是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是从旁边绕过来的,像他父亲铺子里那只老猫,你永远不知道它会从柜台的哪一头跳上来。
快到半夜的时候,他想明白了一件事:疼这一条他驳不倒。疼的是人,不是灵魂借着一把锉刀觉得疼;觉得冷的、发抖的、疼的,是灵魂和身体合在一起的这一个,灵魂不是住在身体里的匠人,是这个身体之所以是一个活人的那个“所以”。
可是他还想明白了另一件事:人想“三角形的三个角合起来是多少”的时候,用不着哪一块肉去想,眼睛看见的是这一个三角形,想出来的却是所有的三角形。有一样事是不靠器官的,那一样,他不让。
他把这两件事写下来,一前一后,一件让,一件不让,写完了,蜡烛也烧完了。他睡不着,披上斗篷,穿过院子去了神殿。
神殿的火塘在正殿东头,昼夜不熄,夜里有人轮班守着。那天守炉的除了一个靠着柱子打瞌睡的老司祭,还有一个人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拿火钳拨火,腰上也系着一条亚麻腰带,腰带垂下来的那一头没有结。
是莫尔。
“你也守炉?”
“这几天我睡不着,跟司祭们换了班。”莫尔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凳子,“坐。你是想好了,还是也睡不着?”
“想好了。”
“那现在就答。”
范·阿尔斯在他旁边坐下,用帝国语开了口。他先让了一步:疼的是人,这一条,他认。
莫尔的眉毛抬了起来,大概没有料到一个维尔登人会先让。
然后范·阿尔斯说出了他不让的那一步,三角形,不靠器官的那一样事。
莫尔听完了,看着火想了一会儿,忽然哈哈一笑,又赶紧把笑声压下去,回头看了一眼老司祭。老司祭咂了咂嘴,没有醒。
“这一条我也认。”莫尔压着嗓子说,“我本来就认。那么我们两个在讲堂上闹了一下午,原来是站在一边的?”
“不是一边。”范·阿尔斯说,“你认的那一半,是从你那边走过来的;我认的这一半,是从我这边走过去的。走到一处,不等于是从一处出发的。”
莫尔看着他,像是头一回好好看他。
“那好,”他说,“那就从你那边接着走。理智不靠器官,那么理智是怎么知道这一个三角形的?你们维尔登说是光主的光照进来,照亮了它;我们这边说是理智自己从看见的东西里把它抽出来。你站哪一边?”
两个人就在火塘边辩了起来。怕吵醒老司祭,都压着嗓子,可是越说越快。莫尔说到一半发现自己说错了,就笑一笑说“这一条算你的”,换一条路接着来,脸上一点也不挂。范·阿尔斯从来没见过有人认输认得这么痛快,好像认输是一件跟赢一样有意思的事。
说到后来,莫尔把火钳往地上一搁,看着他说:
“还有一样。你认了疼的是人。那么你身上别的东西——你冷,你饿,你高兴,你难受——也都是你,不是锉刀上沾的灰,擦一擦就掉了的。”
范·阿尔斯没有接这一句。他说,这一条不在今天的论题里。
天快亮的时候,莫尔忽然问他:“你昨天在讲堂上一句也不让,回去想了一夜,今天先让一步。你不嫌慢?”
“不嫌。”范·阿尔斯说,“当场认下来的,第二天就忘了。想一夜再认,认下来的就是我自己的了。”
莫尔拿火钳拨了拨炭,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从来没在一道题上坐过一夜。想不通的,我就换一条路;换不通的,我就去干别的。”他笑了一下,“我这个人,什么都坐不住。”
范·阿尔斯当时只当这是一句闲话。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这一句是莫尔那天夜里说得最实的一句。
一直辩到钟楼上的钟童敲响了晨祷钟。莫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火里添了一块柴。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明天接着。”
范·阿尔斯坐在矮凳上,没有动。这句话,从前只有霍尔斯特导师对他说过。
…………………………
往后的几年,两个人就这样辩了下来。
白天在讲堂上,当着导师和同学,一条论题一条诘难,规规矩矩;夜里在火塘边,压着嗓子,没有格式,想到哪里说到哪里。灵魂和身体辩完了,辩理智是怎么知道东西的;那个辩完了,辩“善”这个字说光主和说人的时候是不是一个意思——范·阿尔斯起先说不是,说光主是善,人只是有一点善,两个“善”中间隔着的不是多少,是种类,莫尔就问他:那么你说光主善的时候,你说的那个字你自己懂不懂?你要是不懂,你说的就是一句空话;你要是懂,你懂的就是从人身上学来的那个意思。这一条辩了一整个冬天,最后两个人认了同一个说法:说光主的“善”和说人的“善”既不是一个意思,也不是两个不相干的意思,是相称的,人身上那一点善之所以叫善,是因为它从那边来,又指着那边。只有种和名字那一条,从那时候一直辩到后来,谁也没有说服谁。
辩得多了,两个人认输的样子也就各有各的一套。莫尔是当场认,说到一半自己发现了漏洞,笑一笑,那一条算对方的,换一条路接着来。范·阿尔斯从来不当场认,他在讲堂上一条也不让,等到第二天天亮以前,在火塘边上,他会先开口:“昨天那一条,你是对的。”说完这一句,再接着往下辩,好像认输不过是一个开场白。
管书库的斯梅茨导师那时候还不到五十岁,嘴已经碎得出了名。有一回他看见两个人从讲堂一路辩到膳堂,在膳堂里又辩到汤凉了,就端着碗凑过去说:“你们两个,一个是天黑以前认输,一个是天亮以前认输,合在一起,学院里一天到晚都有人在认输,倒是省了我们这些当导师的。”
……
头一年冬天快完的时候,有一天火塘的班排满了,司祭们说今夜不缺人,用不着学生来添。范·阿尔斯手里有一条前一天没有辩完的论题,憋了一整天,晚祷以后就去了北边那一排,敲了莫尔的门。
莫尔开了门,看见是他,就笑了,说了声“等着”,却没有让他进去。他披上斗篷出来,走到隔壁,咚咚地敲门,把住在隔壁的一个高年级学生从床上敲了起来,问他有没有看过德克尔导师讲《分析》的讲稿,那个学生睡眼惺忪地说看过,莫尔就说那太好了,你来,我们两个辩一条,缺一个人做裁判。那个学生糊里糊涂地被拽了出来,三个人在莫尔的屋里坐到半夜,门一直敞着,走廊上的冷风一阵一阵往里灌。那个学生后来跟人说,莫尔那屋子冷得像冰窖,他听了半夜,一句也没有听懂,只记得那个人的帝国语念得真怪。
范·阿尔斯当时只以为莫尔是想多一个人听,莫尔向来喜欢热闹。
可是往后他留了心,才发现这不是哪一回的事。一年下来,他跟莫尔没有一回是单独待在一处的:在火塘边,总有一个守炉的司祭;在书库里,总有斯梅茨导师在长桌那头打瞌睡;在回廊底下,来来往往全是人;莫尔的屋子他去过不少回,门从来没有关上过,屋里也从来不止他们两个。有一回斯梅茨导师在书库里睡得太沉,打起了呼,莫尔说着说着就停了,走过去,把老导师摇醒,问他要不要喝口水,等老导师醒透了,才回来接着说。
范·阿尔斯是一个把事情想通才肯放下的人,这件事他想了几天,没有想通,就去问了。
那是在回廊底下,太阳很好,有一群低年级的学生在旁边的草地上踢一只用布扎的球。
“你从来不跟人单独待在一处。”他说,“不是跟所有人,是跟我。”
莫尔看着那一群踢球的学生,没有装作听不懂。
“学院里两个没结誓的人,天天凑在一起到天亮,”他说,“你以为嘴碎的只有斯梅茨一个?”
“我们辩的是种和名字。谁要说闲话,让他来听。”
“所以我让他们来听。”莫尔说,“有一个人在旁边,话就说得清清楚楚,谁也没法往别处想。”他停了一下,“我们自己也没法往别处想。”
范·阿尔斯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是Alpha。”莫尔说,口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我身上那团火烧起来的时候,我自己都不一定信得过自己。”
“我是Beta,身上没有火。”范·阿尔斯说,“你防的是谁?”
“防的是我。”莫尔说,“也替你防着。你身上没有火,可你不是石头。这一条,你在火塘边上认过的——冷的是人,疼的也是人。”
草地上有人一脚把球踢飞了,球滚到回廊底下,停在他们脚边。莫尔弯腰捡起来,扔了回去,那群学生齐声欢呼了一声。
"我信得过你,"莫尔说,"正因为信得过,才更要有第三个人。哪一天我信不过自己了,不能连你也一起赔进去。"
“要防到什么时候?”
“防到用不着防的时候。”莫尔说,“跟药一样,是一根拐杖。腿长好了,拐杖就扔了,扔的时候也不用跟谁说一声。”
这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范·阿尔斯找不出一个可以诘难的地方,只好把它收下了。他是那种一条规矩想通了就照着做、一直做到不用再去想它的人,往后不用莫尔动手,他自己就会先去把斯梅茨导师请来,或者算好了守炉的班次,挑一个有司祭在的晚上。他起先这样做是为了莫尔,因为莫尔信不过自己;过了很多年他才承认,这样做也是为了他自己:他心里有一样东西,那时候他还不肯承认它在,自然也谈不上信得过它。
……
那年秋天,贝恩斯导师讲大哲的伦理学,讲到论友谊的那几卷,念了一句:两个人要一起吃完许多斗盐,才算真正相知。
下了课,莫尔拿胳膊肘碰了碰范·阿尔斯:“我们两个,吃了多少了?”
范·阿尔斯认真想了想:“按学院膳堂的量算,还不到一半。”
莫尔笑得趴在了桌子上,贝恩斯导师在讲台上收拾讲稿,瞥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
莫尔身上的火,一年要烧几回。
头一回范·阿尔斯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看见莫尔一连几天天不亮就在神殿后院劈柴,劈完了柴挑水,挑完了水再回去劈,夜里不睡,夜里不睡,白天照旧上课,照旧辩,只是脸色发白,眼睛底下青了两块,坐在讲堂里,手里的笔转个不停。斯梅茨导师看见范·阿尔斯盯着他看,就说了一句:过几天就好了,你别去招他。
后来范·阿尔斯才弄明白。Alpha身上的火烧起来的时候,人坐立不安,夜里睡不着,一点小事就能点着。神殿里有神殿的办法,不是拿药压,也不是把人关起来熬,是给这团火找活干:劈柴,挑水,守炉,跟着司祭一首一首地唱颂歌,跟着守炉的老司祭坐在火塘边默想,把一夜一夜坐过去。药也是有的,只给年纪小,头几回烧起来自己拿不住的人,当一根拐杖用。莫尔十四岁进学院,头两年也拄过这根拐杖,后来就扔了。他头一回在火塘边碰见莫尔,莫尔说“这几天我睡不着,跟司祭们换了班”,说的就是这个。
那几天,莫尔照旧跟他辩,在讲堂上,在膳堂里,在人来人往的回廊底下;火塘边上的那几场,他就不来了,回廊上碰见,也比平时站得远半步。范·阿尔斯起先以为他是嫌自己,过了一阵才明白,这是那个“第三个人”的规矩,到了这几天,莫尔把它又往外推了一步。
有一天天还没亮,范·阿尔斯去火塘,穿过神殿后院,看见莫尔在柴堆跟前劈柴。他只穿了一件单衣,袖子挽到胳膊肘,斧头一下一下落下去,劈开的柴往两边飞,背上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在冷天里往外冒着白气。范·阿尔斯在院门口站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眼睛移开,绕到另一边的门进去了。他那时候以为,他绕开,是因为莫尔这几天不愿意见人。
那天守炉的是那个常打瞌睡的老司祭。他醒过来往火里添柴,看见范·阿尔斯在旁边看书,就问:“等莫尔?”
“看书。”
“他这几天夜里不来火塘了,在后院劈柴。”老司祭说,“劈到天亮,柴也劈够了,火也劈下去一半。”
“为什么是劈柴?”
“火起来了,人总得找个地方把它放下。”老司祭拿火钳拨着炭,“有人放进酒里,有人放在拳头上,有人放到别人身上,烧了人家,也烧了自己。压着不放的也有,压一年两年行,压一辈子,压到后来人就干了,跟一块炭似的,一碰就碎。他是放到这里来。他劈的柴,一冬天都在这个火塘里烧。”他把一块炭拨到中间,“火是好东西。炉母把火给人,不是叫人掐灭它,是叫人把它引到炉子里。炉子里的火,谁来了都能烤一烤。”
范·阿尔斯看着那一塘火,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念头很怪:他羡慕莫尔。莫尔身上有一团火,烧起来要天不亮就去劈柴,熬得眼睛底下发青,可是他手里有一样东西能往炉子里放。
他自己手里什么也没有。
可是范·阿尔斯也看出来了一样东西。劈柴劈到天亮,火是劈下去了一半,过几个月又起来,起来了再劈,跟割草一样,割了还长。莫尔认输认得痛快,换路换得快,劈柴劈得狠,说到底是一回事:一样东西压在身上,他就得动,动起来,就把它甩出去。
第三年冬天,莫尔的火又烧起来的时候,书库里正好送来一部旧逻辑的抄本,是从南边一座小神殿里收来的,虫蛀了一半,错字连篇,德克尔导师要人把它跟书库里的本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一遍。范·阿尔斯去后院找莫尔,莫尔手里还拎着斧头。
“书库里有一部抄本要对,”范·阿尔斯说,“一个人对不过来。斯梅茨导师在,守夜的老司祭也答应过来坐着。你要是坐不住,就回去劈柴,我不拦你。”
莫尔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斧头靠在柴堆上,跟着他去了。
那一夜两个人对着那部抄本,一个念,一个对,一个字也不许放过。莫尔头一个钟点坐不住,站起来走了三回,走到门口又回来;到后半夜,他不站了,趴在桌上,鼻子快贴到纸上,跟一个虫蛀的词较劲,较了小半夜,较出来了,一拍桌子,把打瞌睡的斯梅茨导师吓了一跳。天亮的时候,那部抄本对完了一半,莫尔眼睛底下还是青的,可是手里的笔不转了。
“劈柴劈到天亮,”他说,“第二天还得劈。这个……”他看着那一沓对过的纸,没有往下说。
往后莫尔火起来的时候,还是去劈柴,只是劈得少了,书库里多了一盏灯。范·阿尔斯起先以为,那一冬天是他替莫尔找了一件事干。过了很多年他才明白,那一冬天他自己也学了一样东西:一个人可以在意一样东西在意到这个地步。他对什么事都算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为一个词拍过桌子;莫尔对着那部虫蛀的抄本,为一个词较劲较了小半夜,较出来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那股劲,他身上从来没有。
……
莫尔二十二岁那年夏天回家过了一趟夏至,回来的时候鼻梁塌了一点。那天晚上在膳堂里,一桌的人都围过来看,斯梅茨导师看得最仔细,看完了说,塌得还挺有分寸,不碍着念书,也不碍着长得好看。
“是戈德温打的,”莫尔说,“我的一个弟弟,今年十六。”
“你还手了吗?”范·阿尔斯问。
“没有。”
“为什么?”
“他刚分化,身上的火头一回烧起来,不知道往哪里放。”莫尔摸了摸鼻梁,疼得吸了一口气,“我比他大六岁,力气也比他大。我要是还了手,就是教他,火就该这样放。”
满桌的人都笑他傻,说换了自己早一拳打回去了。范·阿尔斯没有笑。那天夜里他在火塘边上用帝国语写了一页纸,论的是一个人受了冒犯以后,克制跟懦弱的分别在哪里,写完了没有给任何人看,第二天就扔进了火塘。
……
莫尔二十三岁那年秋天,家里割完了最后一茬草,他从沼泽地回来,在火塘边告诉范·阿尔斯:明年夏至,他要结誓。
那天守炉的是斯梅茨导师,裹着兜帽披肩靠在柱子上,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点头,点着点着就睡着了。
范·阿尔斯拨火的手停住了。
“你拿自己去赌,”他说,“你身上那团火一年要烧几回,你要拿一个结压着它,压一辈子。”
“不是压。压是压不住的。”莫尔说,“是引到炉子里去。”
这一句话,老司祭也说过。范·阿尔斯不知道是莫尔从老司祭那里听来的,还是老司祭从莫尔那里听来的,还是两个人本来就想到了一处。
“那篇宴饮的对话你也念过。”他说,“爱是一道梯子,从一个人往上走,到所有人,到灵魂,到律法和学问,最后到美本身。走到上面,下面那几级就用不着了,那里面说得很清楚,人看见了更大的美,就会觉得从前爱的那一个人是一件小事。守誓的人是往梯子顶上去的人。你要打结,是要把谁丢在下面?”
莫尔没有马上回答。火塘里一块柴烧塌了,他拿火钳把它拨回去。
“那篇对话说得不全。”他说,“有一位守誓司祭写过一部书,叫《爱德之镜》,书库里只有一本,你一直借不到,因为在我这里。他不说梯子,说镜子。你自己去看,我说不如他说得好。”他把火钳搁下,“你踩着一个人往上走,那叫用他。大哲说过,为了用处结交的,算不得朋友。”
“那么你的火呢?”
“火往上烧。”莫尔说,“我把它许出去,它就不只是烧给哪一个人,谁来了都能烤一烤。我许的是一样我舍不得的东西,光主才收。”
“那么一个身上没有火的人呢?”
“那他立什么誓?”莫尔说,“他手里什么也没有,许什么?”
莫尔说这句话的口气,跟说哪一道题没有两样,他根本没有想到别的。可是范·阿尔斯坐在那里,觉得这句话像是隔了六年,从维尔登的那间书房里一路追到了这里。
他看了一眼柱子底下的斯梅茨导师,老导师睡得正香。他开了口,这一回说的是哲人语。
“我十七岁那年想结誓,霍尔斯特导师不许。”他说,“他说的,跟你刚才说的是一个意思。”
莫尔转过头来看着他。他没有说“我不知道”,也没有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想了一会儿,用哲人语回答:
“霍尔斯特导师说得对。”
范·阿尔斯握着火钳的手指收紧了。执政官说朋友之间要直言,他念的时候以为那是一条修辞上的规矩,现在才知道那是一条会疼的规矩:朋友把你照给你自己看,照见的你未必想看。
“可是他说的,是十七岁的你。”莫尔说,“你跟我辩了四年,辩到天亮辩了多少回,你算过没有?一个对什么都不动心的人,会这样辩?”
“那是好胜。”
“好胜也得有一样东西是你想要的。”莫尔说,“你想要的不是哪一道题。哪一道题你输了,第二天天亮以前你都认。你想赢的,是我。”
火塘里又有一块柴烧断了,溅起一串火星。
范·阿尔斯把火钳放回架子上。
“你从‘好胜’推到‘动心’,中间少了一个前提。”他说,“你的推论不严。”
他站起来,又停住了。
“你说我的,我回去想。”他说,“我也说你一条。你说火要引到炉子里去。这几年你是往炉子里引吗?认输认得比谁都快,换路换得比谁都快,劈柴劈到天亮,到了哪里就把自己全给出去——你那不叫引,叫泼。泼完了,你自己剩什么?你要拿一个结,去管一团你自己都坐不住的火。”
这一回轮到莫尔不说话了。
范·阿尔斯走了,走过柱子的时候,斯梅茨导师在睡梦里咂了咂嘴。
……
那年秋天剩下的日子,两个人照旧在讲堂上辩,一条论题一条诘难,跟从前一样,只是天亮以前的火塘边,两个人都不去了。斯梅茨导师端着碗在膳堂里看了他们好几天,一句话也没有说,这在他是很少有的事。
冬至前一夜是一年里最长的一夜,照神殿的规矩,火塘边要有人守到天亮,跟着司祭们一首一首地念颂歌,一直念到晨祷。那一年莫尔没有回沼泽地过冬至:来年夏至要立誓的人,冬至这一夜得守在要立誓的那座神殿里。排在这一夜守炉的,除了莫尔,只有两个司祭。学院里的人大半回乡下过节去了;冬天梅兹河上结冰,渡船停了,范·阿尔斯回不去,向来是留下的。
快到半夜的时候,范·阿尔斯从侧门进了神殿,在火塘边坐了下来,坐在莫尔旁边,隔着一个人的空当。
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司祭们念颂歌,范·阿尔斯不出声,嘴唇跟着动。柴烧下去了,他就起身添一块,就这样一直坐到了天亮。
晨祷钟响的时候,莫尔开口了:“你坐了一夜。”
“你那天说的话,”范·阿尔斯说,“我想了一个秋天。”
“想明白了?”
“没有。可是有一半,你说对了。”
他停了一下。
“我想赢的,是你。”
莫尔看着火,过了一会儿,笑了,这一回没有笑出声来。
“你那天说我是泼,”他说,“我也想了一个秋天。也有一半,你说对了。”
“哪一半?”
“坐不住的那一半。”莫尔说,“另一半我还不认:火是引得进炉子的,只是我还没学会怎么引。”他转过头来看着他,“结我照样打。打了结,再学。”
“那就接着辩。”
“那就接着赢。”莫尔说。
两个人起身往火里添了最后一块柴。走出正殿以前,莫尔站住了。
“你在火塘边上用哲人语跟我说的那件事,”他说,“我不会再跟第二个人提。”
范·阿尔斯点了点头。他用哲人语说那件事,本来就是为了只让一个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