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洞若观火（九） 欲盖弥彰 ...
-
方璧山回到自己的舱室时，夜已经深了。
灵舟平稳地行驶在云海之间，四周安静，只能听见环绕船身的阵法运转时发出细微声响。
他先将随身携带的物品整理了一番又检查了下灵舟的航行阵盘，再确认航线无误之后，将几份需要回宗门后呈交的文书放在桌上分类摆好。
做完这些，他又将灵力释放出去，探进了隔壁房间。
房间中不是别人，正是被他一剑劈晕之后便一直没有醒来的郁如音。
方璧山先前已经替他检查过伤势，虽然看着吓人，但以郁十二的修为来看远没有严重到危及性命的地步。
若无意外，此时也该醒了。
方璧山正好也有许多事情想问他，于是他又起身出门，走向隔壁房间。
那原本是供带队弟子临时闭关调息之用，房内设有隔音与灵力禁制，寻常动静无法传出，倒正适合眼下的情况。
方璧山推门进去一看，榻上的人果然已经醒了。
郁如音睁开眼睛的时候，便知道自己又被方璧山坑了一回。
牙根恨得痒痒，他双手被缚在背后，形貌颇为狼狈，见方璧山进来，顿时没好气地道，“方璧山，你又想做什么？”
方璧山面上不动声色。
此人喜怒无常，行事更是一股魔门做派，他并不指望能够跟此人正常交流。
“醒了？感觉如何？”
郁如音冷笑一声，反问他，“你觉得呢？”
方璧山没有接话，他走到塌边的桌子旁坐了下来。
郁如音盯着他走近，眼里满是恨意与要杀人的冷光，身体稍稍挪动却牵引到了背上的伤，疼得他咬牙切齿。
“把绳子解开！”
方璧山摇了摇头，竟颇有耐心地对他说，“暂时不行。”
“为什么？”
“你伤势未愈，情绪又不太稳定。此船上我宗弟子众多，恕难从命，委屈道友了。”
郁如音听到他这毫无诚意的话，不出所料地被气笑了。
“你把本少主绑在这里，还指望本少主情绪稳定？！”
方璧山闻言看了看他，下一刻却是开口道，“若你能保证不再动手，我可以考虑。”
“我保证。”郁如音回答得倒是十分干脆，甚至挤出来了一个笑容，可惜这笑脸不知有几分是真的。
方璧山似乎也听出他这句话七分假三分真，随口一回，“好，不过你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郁如音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勃然怒道，“你要我回答你的问题？那我的问题谁来回答？”
方璧山似乎没想到对方竟有此一问，十分不解。
“你有什么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
郁如音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气得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方璧山，你是不是忘了自己都干过些什么好事？”
接着他又冷笑几声，语气中的嘲讽之意扑面而来。
“看来方小剑尊贵人多忘事，连当年在秘境里做过什么都记不得了！”
方璧山被他提醒了一下，恍然大悟地说，“原来你还在介怀当年之事。”
“还在介怀？”
郁如音险些被这四个字气得背过气去。
“你把本少主困在那鬼地方整整七日，害得我差点死在里面，你现在跟我说还在介怀？！”
虽然方璧山早就知道这人巧舌如簧，鬼话连篇，但也没想到他还能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将自己坑害别人的始末原委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而对付这样的人，方璧山也别无他法，无法动手那就只能以理服人了。
于是他就开始对郁如音进行了一番老和尚念经般的劝学论，从修行之道应该明心见性、修身养德开始，一直讲到因果循环、善恶有报，又由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延伸至修士立身处世应当克己慎独、反躬自省。
字字句句，旁征博引，直把郁如音说得头晕脑涨，满脑子全是方璧山那张叭叭不停的嘴和一直跳舞的《修身道德经》。
恍惚之间，他甚至有些顿悟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劫数恐怕不是什么天雷心魔，而是这该死的方璧山！
“问。”
他趁着方璧山喝茶的功夫，立刻开口打断。
“问完赶紧滚，别打扰老子休息。”
方璧山闻言，放下茶杯缓缓开口道，“陈升是怎么死的？”
郁如音微微一怔，对此毫无印象。
“谁？”
“今日死在观星台上的那名修士。”
“哦。”郁如音眼珠一转，似乎想起来了，“你说那个废物醉鬼？”
方璧山点点头，似也是认同，“他叫陈升，是我无相剑宗的弟子。”
郁如音嗤笑一声，不由得嘲讽道，“自正道法门教一家独大之后，你们这些练剑的倒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如今连收弟子竟也如此不挑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想挑呢，还是根本没得挑啊。”
方璧山没有理会他的讥讽，没听到一般继续问，“那你当时为何会出现在观星台？”
“找你。”
“找我？”
“不然呢？”郁如音闻言，似乎觉得他问了句废话。
“本少主千里迢迢赶来昭明城，难道是为了看你们那场无聊的大比？”
他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往旁边床柱上一靠。
“谁知在城外撞见这么个醉鬼，穿着你们无相剑宗的衣服，半夜三更在外头晃悠。我想着既然是你们宗门的人，说不定知道你的下落，便顺路跟过去瞧了瞧。”
郁如音说到这里，又撇了撇嘴，似乎颇为无聊。
“我原本以为他是去见什么人，深更半夜出门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结果就看他拔出了剑，然后开始往自己身上比划。”
接着这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晦气的事情，脸色也跟着难看了几分。
“本少主起初还以为他喝醉了酒，在那里发疯。结果就看这醉鬼一剑接着一剑，直捅了自己七八个洞，把自己给捅死了。”
他自幼在魔门长大，你杀我我杀你的事情不知见过多少，像这样将自己活活捅死的，倒也实属罕见。
一旁的方璧山听得入神、眉头紧锁，他一边分析郁如音话中的真假，一边思索陈升自杀的原因。
陈升真是自杀的？可他为什么会自杀？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话？或者有什么其他不同寻常的行为？”方璧山沉默了一下接着问。
不过问完他就觉得有些不妥，对面这魔道中人可能不知道什么叫做不同寻常的行为。
“没有。”
郁如音却回答得极快，说完之后却又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觉得，这人当时似乎神志不清。”
方璧山目光微微一凝，低头喝了两口茶。
若郁如音所言属实，那么陈升的死，便绝非寻常自尽。
毕竟一个人即便醉得神志不清，也不至于毫无缘由地连续持剑刺向自己。
更何况陈升虽然修为平平，却终究是个修士，修士的身体远比寻常凡人强韧，若只是寻常剑伤，未必会立即致命。
可陈升却直到自己彻底断气才停下剑来，这显然不合常理。
“所以呢？”
郁如音只想把对面这人赶紧打发走，说话越发急躁。
方璧山转头看向他，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说罢，他又将魔门少门主的架子摆了出来，“本少主已经说了，他是自己把自己捅死的。”
方璧山没有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反而问道。
“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郁如音看着这人一肚子坏水，翻了个白眼想也不想，口气轻松地回了他的话，“肯定是被人控制了神智呗。”
“不然呢？一个修士，就算喝醉了酒，也不至于蠢到拿着剑往自己身上捅。”
这一点倒与方璧山所想不谋而合，又听见他接着说，“而且那人死前的模样，确实有点像是中了什么摄魂夺魄的术法。”
方璧山眉头一沉，眼睛微眯，“摄魂夺魄的术法？”
“倒是看着挺邪门的。”
郁如音接过他的话茬，就着双手被缚的姿势往榻上一滚，慢悠悠地评价道。
一个魔门中人说他人的术法邪门，还有比这更邪门的事吗？
方璧山闻言，不由得多看了这缺心眼的少门主一眼，这话从郁如音嘴里说出来，实在很难让人判断究竟是在夸奖还是讽刺。
不过他并未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那你有没有察觉到其他灵力波动？”
郁如音回忆了一下，似乎也觉得有些奇怪，皱眉回答。
“倒是没有。”
方璧山沉默了下来，两人一人坐在桌旁，一人躺在榻上，眼下的场景竟是分为和谐。
郁如音在想什么不知道，但方璧山听了郁如音的这些话，便开始在脑海中重新梳理目前所得到的线索。
首先，陈升的死应当并非郁如音所为。
以这位魔门少主的修为，若真想取陈升的性命实在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更没有必要让对方在自己面前一剑接着一剑地将自己刺死。
其次，郁如音所描述的情形也与陈升尸身上的伤口吻合。
陈升死前神智不清、行动僵硬，甚至连自己正在做什么都不知道，的确很像是受了某种术法的控制。
只是有一点，方璧山始终想不明白。
既然能够控制一个修士的神智，为何偏偏要让他以如此笨拙的方式自尽？
若幕后之人同样是修士，那么想要借陈升之手取其性命，实在有太多更加简单的办法。
无论是催动灵力自爆，还是运转剑气自毁心脉，都远比用一柄剑反复刺向自己的身体来得迅速。
但这种杀人方式，实在不像一个修士会做出来的事。
想着想着，他忽然一怔，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
倘若操纵陈升之人，根本就不懂得如何使用灵力呢？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洞若观火（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