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秋季》不与灯

4、看见 柏庄郁

　　柏庄郁没开车来，小屋离这儿也不远，他们浑身湿透了，凌晨气温低，冻的人骨头都疼，柏庄郁只能拉着之淮一路跑去小屋。
　　小屋里人不少，全都围着歌台。屋里有地暖，与外面简直是天上地下两个世界。

　　小屋没什么规矩，也没有驻唱，来来往往的人想唱就唱，不少流浪歌手会来这唱几个晚上，算是抵了住宿费，小屋管饭。
　　柏庄郁和他们交往很少，基本上来都一个人待着。
　　离得近的人看着两个落汤鸡一脸疑惑，但没出声，倒是江域打趣几句道：“柏老板，终于决定要把小屋送我所以去跳江了吗？哈哈。”
　　江域只是随便乱说而已，不知道自己其实猜中了一半。
　　柏庄郁斜斜觑了他一眼，没理他，拉着之淮上楼。
　　江域这才看见柏庄郁身后还有人：“呦，新人？之前没见过啊，长的真乖。”
　　之淮没有说话，垂下眼躲开江域打趣的目光。
　　柏庄郁给了江域一拳：“滚，嘴里没个干净的。”
　　嘿？
　　您老身边莺莺燕燕就没少过，我俩到底谁不干净？
　　不过看着之淮的脸，江域没把这话说出来，免得挡了柏老板的情缘。
　　江域在心里悄悄嘟囔，这俩是干嘛去了，总不能真是大晚上跑赤江游泳了吧？一个两个泡了水似的。
　　江域又觑着江淮，纳闷柏老板怎么换口味了，找了个长的这么纯的。
　　不是说之淮长得不好看，只是以往柏庄郁身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长相妖艳身材带劲，和他们比起来，之淮简直跟无公害小白花似的。

　　柏庄郁懒得管江域胡思乱想，径直上了三楼。
　　三楼有一个为柏庄郁准备的房间，生活用品什么都一应俱全。
　　他先把之淮赶进浴室洗澡，给了他一套没穿过的衣服，让之淮浴室里的东西随便用。然后自己把湿淋淋的衣服脱下来，丢在浴室门口，随便套了件衬衫裤子就下了楼。被江水浸透的长发只是简单地拧了拧水，湿答答地搭在背后。
　　“要不要给他煮个姜茶？我估计你俩要感冒。”江域拿着一个酒杯，倚靠着岛台，“你也擦擦头发，滴着水儿呢，别给我定制地板泡烂了。”
　　柏庄郁知道江域说的“他”是谁，头也不回道：“你这地板这么废物，材料费贪了我多少？”
　　江域家经商，虽然有钱，但江域手下没什么产业，家里管的又严，不让他到处乱搞。
　　有时候江域有什么想买的还得求着柏老板投资一下兄弟。江域经商没什么天赋，但是脑子里一天天想一出是一出。小屋就是江域出想法，柏老板出钱。
　　江域听着柏公子不屑一顾的语气，大怒：“去！这可是高级红檀香定制拼花地板，手工费就要30万，这还不包括定期请人养护的钱呢，懂不懂行。”
　　“哦。”
　　柏庄郁对这些确实不感兴趣，不过他这话也只是说着玩玩。江域别的不行，品味这块儿还是得柏公子心意的。
　　江域显然不满意柏庄郁这么平淡的反应，不过也懒得多说。
　　人柏公子就是这样，天生富贵命，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看什么都一副“也就这样”的表情，简直气煞他也。
　　“行了行了，柏少爷，赶紧煮您的汤去吧，下边儿人多，可别污了您通身气派。”

　　柏公子当然不可能自己洗手作羹汤，到岛台跟调酒师说了几句什么，调酒师点点头便离开了原位。
　　小屋里边有一个不小的厨房，可以煮酒做饭，还配了几个厨师，江域没事就吆喝大伙一块儿吃吃火锅。
　　当然这些都是江域在弄，柏公子向来不管，也不爱参加。
　　柏庄郁不喝姜茶，只让人煮了一碗，端着上了楼。之淮还在浴室没出来。
　　柏庄郁放下碗，坐在吊椅上，余光瞄到了手腕。
　　前两天刚换的表已经进了水。
　　柏公子摘下来随手丢在桌上，盯着指针出神。

　　他现在还能感受到赤江水漫过口鼻的窒息感。
　　柏庄郁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大晚上跑到外边去吹风，不过应该没想要跳江。
　　被之淮扑进水赤江，江水从四面八方挤进来，灌进耳朵，灌进鼻腔的时候，他人还是发懵的。
　　随着整个世界发出“嗡”的一声闷响，柏庄郁眼前就只剩一片模糊晃动的青灰色。

　　世界瞬间缩成很小的一团，柏庄郁下意识想挣扎。
　　一个声音穿过江水到了他耳边，很闷，很远，像是隔了几堵墙。
　　手臂被人紧紧抓住，他忽然就不想动了。
　　他顺着紧牵着他的手被拉起来，冰冷的身体穿过水面的那一刻，柏庄郁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柏老板。”
　　之淮的声音将柏庄郁的思绪拉了回来。
　　柏庄郁抬头，之淮拎着脏衣服走出浴室：“您去洗吧。”
　　柏庄郁听着他的称呼，笑了：“您？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之淮抱着衣服没出声。
　　他看起来偏瘦，身上柏庄郁的衣服明显不合身，领口的每一粒扣子都被人规规矩矩地扣好，却依然松松垮垮地搭在颈上。
　　柏庄郁道：“你大一，应该刚成年吧？我比你大个十岁，叫哥就行。”
　　之淮没答话，柏庄郁也没逼他，只是指了指浴室：“你衣服放里面的脏衣篓里吧，明天会有人来收。”
　　又把姜茶递给他：“姜茶，别着凉了。”
　　之淮摇头，没放下衣服，也没接姜茶：“不用了，柏老板，打扰……你了，我回学校了。”
　　“这么晚回的去吗？”
　　之淮道：“能的。”
　　柏庄郁看着之淮避免和自己对视的眼神，知道这小孩儿是不想和自己有过多牵扯。
　　按柏公子以往的性子，人都到自个儿地盘上了，怎么可能轻易放他走。
　　不过柏庄郁看着之淮紧抿的唇，突然没什么兴致。
　　他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衣披在之淮肩上。
　　不等之淮反应，柏庄郁绅士地向后退了退，让出一个位置，弯了弯眼睛：“衣服送你了，不用还。”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之淮捏着大衣，说了一句：“……谢谢”。

　　之淮走后，柏庄郁脱下衣服进了浴室。
　　镜面上还蒙着一层未散的雾气，勉强映出一具线条利落的身体——皮肤白皙，肩背开阔，肌肉明显但并不夸张，腰腹收得干净，每一笔线条都恰到好处，勾勒出一个完美的轮廓。
　　镜子里若隐若现的朦胧给这副完美无瑕的身体无端添了几分色气。
　　不过柏公子并不在意。
　　他打开淋浴开关，跨进了一片温热水流里。
　　柏庄郁闭上眼睛，让热水将他完全包裹。少许，他捧起一捧水抹了抹脸，轻轻笑了一下。
　　“小白眼狼，连个再见也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