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演奏家》雨里听花

8、名额之争、校庆演出 压轴曲

　　压轴曲目的古筝手只有一位，考虑到整体节目效果，徐莉搭配了其他民族乐器，磕磕绊绊凑齐了一个小型民乐团，在正式排练之前，因着校方的介入，古筝手改为向全校同学征集，说是面向在校所有人，其实正在竞争到最后的只剩沈思恬和柳韵两人。

　　排练在即，最后的比试以抽签的方式来决定曲目，抽签人则由两人猜拳的方式决定，石头对上剪刀，柳韵胜，脸上嘴角弧度漏出心里的一丝激动，指节攥紧又松开，从桌上挑了一张折好的纸条，慢慢打开。

　　是《孔雀东南飞》！这首曲子来源于同名叙事诗，曲目一出，在场的学生都不陌生，无论是作为语文课文还是练习曲目，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了解过。

　　曲目抽取完毕，开始清场让两人先后弹奏，两人各坐一边，都端得一副淡定的样子，围观的老师学生们都屏息等待着。

　　沈思恬从前读到这样的爱情故事总觉得心中有一股不平之气，潜意识里她并不是很相信这样真挚感情的存在，但诗句中的字字悲泣，让她想起来之前人前风光人后身不由己的姐妹，不禁为此动容，于是手下指尖轻拨，筝弦一声清响，悠悠调子顺着心绪漫了出来。

　　低缓的旋律从指下流淌出来，左右手交替，慢起慢落，仿佛看见了诗中主人公的缠绵，随之一阵急促有力，右手不断地摇指，是焦仲卿据理力争的抗议，左手在高音区频繁的刮奏，孔雀的悲鸣，生离死别，末尾，主旋律再次响起，渐渐无声。

　　孔雀东南飞，十里一徘徊，自古流传下来的爱情故事大都是凄美的，前有焦刘执手赴黄泉，后有梁祝化蝶逐春风。

　　这个年纪的学生们大都还处于埋头苦学的阶段，听此曲只觉得心里堵堵的，而在一众艺术老师的评判之下，更多是倾向于沈思恬，也许是因为她曲中藏着一份跨越岁月的共情。

　　旁人弹出的《孔雀东南飞》，只是照着谱子复刻悲戚，是书本上背来的故事、课堂上学来的情绪。可沈思恬不一样，她本就是自礼教森严的侯府走来，见过身不由己的拘束，懂得身似浮萍的无奈。

　　她的悲不是刻意挤出来的伤感，是沉淀在骨血里的懂得，弦音起落间，有隐忍，有怅惘，还有一丝不甘。

　　徐莉微微点头，示意要宣布结果，“最后结果，沈思恬五票，柳韵两票，沈思恬胜！”，话落，带头鼓掌。

　　身为落败者，柳韵当晚回家就大发脾气，引得家里人也对学校不满，真应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最后她还是以备选的身份留下来，日日看着大家热火朝天地练习，攥紧的手在掌根处落下深深的指甲印。

　　沈思恬丝毫不在意旁人的情绪，该排练排练，该刷题刷题，生活从未如此充实，哪还有时间来关注别人呢？

　　熟悉的进行曲响起，风和日丽，校庆如期举行。

　　因着是临时拉起来的班底，大家虽然水平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但还是花费了很多时间在磨合上，每个位置都对整首曲目非常重要，于是大家一遍一遍磨，终在校庆排练这天交出份好成绩，静待正式演出的到来。

　　初秋的傍晚，天空并没有那么快变暗，落霞与云相互交织，月亮藏在云层里，等到夕阳落尽，等到群星亮起。

　　学校大礼堂已坐满了人，隔几排就有自制的应援牌，学校也舍得将设备都打开，记录这些青春年少的美好！

　　开场是教师代表的舞蹈，各位年轻教师们迈着音乐的节拍奔跑出场，动作整齐划一，活力四射！与平时的稳重大方形成强烈反差，台下的学生眼睛睁大，各自认领自己的老师。

　　随着礼堂中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沈思恬一行人已妆点妥当，早早在候场区等待。

　　“接下来，由我校艺术班联合带来的《春江花夜月》！”

　　报幕声落下，舞台灯光缓缓转成柔和的月白色。

　　沈思恬坐在古筝前，指尖轻轻落在弦上，脊背依旧是那副矜傲挺直的模样，一轮圆月在舞台上缓缓升起，两岸树影重叠，遮挡了部分月亮，舒缓的旋律如流水般缓缓响起，全场安静下来，屏息凝神。

　　一侧竹笛静待起调，几名身着浅青衣裙的舞者静静立于舞台后侧，水袖垂落，像静立在月光下的汀兰，其余伴奏乐器也各就各位。

　　清亮柔和的筝声铺开江面月色，竹笛悠悠跟上，其余伴奏徐徐汇入，相辅相成。

　　舞者迈着轻盈的步伐，轻轻抬起手，脚尖轻点地面，裙摆随着旋律摆动，像微风掀起些许波澜，摇曳生姿。

　　树影落花，轻飘入水中，江水的流动和波浪的起伏好像就在眼前。

　　台下原本还在低声议论上一个节目，不知不觉一点点淡了下去。

　　旋律加快，舞者随月旋转，跳跃，犹如浪花与花朵交相辉映。

　　旋律变得舒缓轻柔，万籁寂静，只留江水滔滔，明月高悬，花随水流走，还有倒映在江面的树影。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一曲终了，余音慢慢消散在礼堂里。

　　舞者敛袖静立，乐声一同收束，安静几秒后，掌声如潮水般响起。

　　全体表演人员微微俯身鞠躬，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起，一众参演的学生挤在后台，卸下发饰与演出服，叽叽喳喳地聊着方才台上的表演，不少人围着沈思恬，夸赞她刚刚《春江花月夜》弹得动人。

　　“思恬，你弹得也太好了吧！”同组吹竹笛的女生拍了拍她的胳膊，眼里满是欣赏，“之前同样是一起练这首，今晚曲子里那种开阔的感觉一下就铺开了。”

　　沈思恬刚摘下护指，指尖还留着琴弦浅浅的压痕，闻言只是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带着几分矜傲的模样：“这多亏了咱们大家的配合。”

　　她不太习惯这样的热闹。从前在侯府，宴席之上的称赞络绎不绝，可那些夸奖大多裹挟着规矩与期许，处处要她维持才女的体面，如今这些同龄人直白热忱的赞叹，反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避开身边人群，独自靠在走廊窗边，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散了舞台灯光烘出来的燥热。脑子里还在回放方才合奏的旋律，江潮月色，弦笛相和，舞者水袖翩翩。她心里清楚，自己还有很多不足，现代的乐理、合奏的配合方式，都还要一点点打磨。

　　不远处，几位艺术老师还在低声复盘整场节目，话题自然而然落到她身上。

　　“沈思恬这个孩子，灵气难得，技巧扎实不说，曲子里有自己的理解，不是死抠谱子。”

　　“就是性格看着冷傲，不爱主动说话，好在肯沉下心苦练，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这些话语断断续续飘进沈思恬耳中，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静静倚在旁边。

　　陆续有同学结伴离开，后台渐渐空旷。她收好古筝包，确认琴弦、甲片都收拾妥当，才慢慢朝着校门走。天色渐深，晚风轻软，和她记忆里月夜全然不同。

　　方才一曲江月，辽阔自在，让她心里生出明晰的念想，前路漫长，她不必再困在旧时光的规矩里，凭着这双手，这一身筝艺，一步一步，去奔赴属于自己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