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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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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泠回到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傍晚下过一阵细碎的小雨,地面还留着湿痕,路灯亮起来,光晕落在积水里,晃出一片软乎乎的碎光。她手上拎着从学校附近超市买的东西,一袋速食,一盒新鲜的草莓,还有两罐常温牛奶。博士组里今天开会拖到很晚,导师扔下来一堆要整理的文献,她脑子胀得厉害,只想快点上楼,泡杯热东西,安安静静坐一会儿。
小区门口的长椅上,陆野坐在那里。
他没有低头玩手机,就背靠椅背,胳膊搭在椅沿,视线落在远处的绿化带。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线条紧实。旁边放着一个帆布工具包,边角磨得起毛,一看就是天天带着跑的。
沈知泠脚步顿了半秒。
她以为他已经回去了。
前几天那次不算愉快的碰面之后,两个人没再碰上。她偶尔出门早,或者回来晚,楼道里安安静静,听不见他开关门的声音。她下意识以为,大家本来就只是住在同一栋楼里的陌生人,偶遇只是偶然,不会频繁出现。
她犹豫要不要换另一边绕着走。
不是讨厌,是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她习惯了和人保持距离。从小到大,靠近她的人,要么盯着她手里的钱,要么盯着她母亲那段见不得光的过往,等着抓一点把柄,在背后嚼舌根。她不太擅长处理这种不带目的、平平淡淡的相遇。
可陆野已经察觉到动静,抬眼望过来。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刻意露出客套的笑,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知泠也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机油混着雨水潮湿的草木气,很干净,带着一点粗粝的烟火感。
走出去两步,她又停下。
回头看过去。
长椅旁边放着一个打包盒,看起来是外卖,盒子没有打开。
“你不吃吗?”话问出口,沈知泠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本来不该多嘴。
陆野看向那个外卖盒,低头扫了一眼,声音平淡:“刚吃完一点,没胃口。”
“凉了。”沈知泠说。
“没事。”
他没有多说,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没胃口。沈知泠站在原地,手指攥紧塑料袋提手,草莓盒子的棱角硌着掌心。她想起之前听邻居闲聊,他姐姐身体不好,家里很多担子压在他身上。他不像她,手里握着源源不断、足够支撑她读书生活的钱,他的每一分,都要靠自己一点点出力去换。
她的烦恼是挣脱一段窒息的血缘关系,而他的烦恼,是要撑起身边人的生活。
完全不一样的两条路,偏偏住进了同一个单元楼。
“我买了草莓,很新鲜。”沈知泠把袋子里那盒草莓拿出来,递过去,“没洗,你要是想吃,回去冲一下。”
陆野看了看她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草莓盒子,红通通的,颗粒饱满,包装精致,和他常年用的廉价打包盒对比得格外明显。
他没有立刻接。
沈知泠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也不催促,安静等着。
几秒之后,他伸手接了。指尖碰到她的指腹,温度偏凉,一碰就分开。
“谢谢。”
“不用。”沈知泠收回手,轻轻抿了抿唇,“我上楼了。”
“嗯。”
她转身走向单元门,刷卡,推门,走进楼道。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她没有回头,但是耳朵好像还能捕捉到外面长椅那边的动静。
回到自家屋子,她把东西放在餐桌上,换鞋,走到窗边,悄悄撩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路灯下,陆野还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那盒草莓,没有打开,就放在腿边。他还是望着前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知泠站在窗边看了一小会儿,拉上窗帘。
屋子里安安静静,很大,装修简约,处处都是花钱堆出来的舒服,可一直很冷清。她母亲偶尔会打电话过来,通话内容永远绕着她父亲什么时候过来,最近有没有给什么新的资产,问她要不要回去参加饭局。
沈知泠很少顺着她的话聊。
手机刚好震了一下,是她母亲的来电。
她盯着屏幕上“妈”这个字,迟疑了很久,才按下接听。
“知泠,这周周末的晚宴,你爸那边的助理特意跟我说,让你过去。”女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还有藏不住的期待,“难得他主动提一句你,你收拾一下,穿得体一点。”
沈知泠靠在窗台边,语气平静无波:“我不去。”
“你怎么又不去?”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沉下来,带着委屈,“知泠,你要懂事一点。我们手里这些东西,都是靠着他,你不去露面,别人慢慢就忘了还有你这号人,以后……”
“以后什么?”沈知泠轻声打断她,“以后指望靠着他,再捞更多好处?妈,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不想掺和他们那堆事。钱他愿意给,我收下,是我应得的,但是那些饭局、那些亲戚,我不想见。”
“你就是年轻,想不通。”母亲叹气,“外面多少人盯着我们,你以为那些钱能一直稳稳拿在手上?没有他撑腰,我们母女俩什么都不是。当初要不是我……”
“当初是你自己选的。”沈知泠的声音淡下来,“不是我逼你的,也不是我想要这样的出身。我不想替你的选择买单,也不想去讨好一群根本不把我们当家人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哽咽。
“我还不是为了你。”
沈知泠闭了闭眼,心口微微发闷。这句话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所有委屈、所有难堪、别人投过来的指指点点,最后都归结成一句“我都是为了你”。
她不想争吵,吵不出结果。她母亲困在那个圈子里,一辈子都在等着一个男人偶尔施舍的温情,早就看不清别的路了。
“我还有论文要改,先挂了。”
不等那边再说什么,沈知泠直接挂断通话,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她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牛奶,拆开倒进玻璃杯,放进微波炉加热。嗡嗡的机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稍微冲淡了一点刚才通话带来的压抑。
叮的一声,热好了。
她捧着温热的杯子走到阳台。阳台没有封死,晚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过来。她下意识往楼下长椅的方向望,位置空了,陆野已经不在那里。
不知道他是拿着草莓上楼了,还是去别的地方了。
沈知泠捧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热牛奶。甜味温和,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安抚了情绪。
她其实很清楚,她和陆野之间隔着一道很深的鸿沟。她手里握着充足的底气,哪怕彻底和家里闹翻,短时间内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他不一样,他没有退路,每一步都不能任性。
可偏偏,她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她很羡慕的东西。
不靠任何人施舍,稳稳站着的自立。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隔壁门口。钥匙转动,咔哒一声,隔壁门开了,又轻轻合上。
他回来了。
沈知泠站在阳台,听着隔壁淡淡的动静,没有靠近门边,也没有想去搭话。
他们就保持这样就好。偶然遇见,简单问好,不用深入打探彼此的难处,不必强行介入对方的生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递出去那盒草莓的时候,她心里那股因为母亲电话而起的烦躁,悄悄散掉了一点。
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母亲,是以前本科同班的一个同学发来消息,语气带着阴阳怪气:听说周末沈家那场宴会声势很大,你肯定要跟着去吧,真是好命。
沈知泠扫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顿住。
又是这样。
他们永远只会看见她手里的钱,她的成绩,她的长相,然后在背地里反复提起她母亲的身份,用这个戳她,把她所有的一切,都归结于那段不光彩的关系。
她没有回复,直接删掉对话框,拉黑。
拉黑之后,世界清净不少。
沈知泠喝完剩下的牛奶,把杯子拿去厨房洗干净,擦干放好。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调出导师要整理的文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文字,是她选择的路,是她想要靠自己拿在手里的东西。
只有学业、自己赚到的收入,才不会附带那些肮脏的评价和枷锁。
隔壁很安静,没有喧闹的声音。偶尔隐约听见一点很轻的动静,像是收拾东西,或者倒水。
两个人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各自待在属于自己的、并不轻松的世界里,互不打扰。
夜色越来越深,小区里的灯光一点点熄灭,只剩路灯长久亮着。沈知泠沉下心,一行一行啃文献,不知不觉,窗外的雨丝,又慢慢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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