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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幻心阵 白锦从景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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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蒙舍第三个月,季度考核。
只考两样,一样是修为,看引气入体之后,各人的气海里攒下了多少灵气;另一样是心性。
修为好考。陈执事拿一面铜镜往人身上一照,镜子里浮起一圈光,光圈有几层,就是练气几层。景星渚照出来两层,白锦也是两层,甲舍里其余的人,大多还在一层上下晃荡。李寒城卡在一层半,气得直跺脚,说是蜀山的功法和玉虚宫的不对付,要回去找他老汉告状。
心性难考,得入幻心阵。
幻心阵设在主峰背后一座孤零零的石台上。石台四周立着九根白玉柱,柱身上刻满了云篆,柱顶上各托着一面铜镜,九面铜镜的镜面都朝着台心。
周执事站在阵外,背着手,拿出他上云篆课那咬文嚼字的腔调来:
"幻心阵者,照心之镜也。入阵者,所思所惧、所欲所求,皆现于眼前。心志坚者,视幻如幻,一炷香后自出;心志不坚者,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则阵外执事拉之出。"他顿了顿,八字胡动了动,"拉出来的,心性一栏,记'下'。"
底下一片哗然。
"记'下'会怎样?"林棋举手。
"三次考核皆'下'者,"周执事慢吞吞地说,"道心不稳,不宜修行。清退。"
林棋的手慢慢放下去了。
◆ ◇ ◆
一个一个进阵。
白锦第一个进去。她走到台心,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九面铜镜同时亮起来,光落在她身上。阵外的人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她坐在那里,眉头偶尔动一下,唇边偶尔浮起一点笑。
一炷香烧到一半,她就睁开了眼睛,站起来,神情自若的理了理衣摆,走了出来。
"上上。"周执事在册子上写了一笔。
白锦从景星渚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里面有你最想要的东西。别伸手。"
说完就走了。
景星渚没听懂。
李寒城进去后一炷香烧完才出来,出来的时候一脸恍惚,嘴角还挂着笑:"老子看见剑冢了……蜀山后山的剑冢,一千柄剑一起叫老子的名字……"
"中上。"
林棋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眼睛亮晶晶:"我看见一屋子的猫!一屋子!还有点心,堆得跟山一样高,桂花馅儿、玫瑰馅儿、枣泥馅儿……"
"中。"
"凭什么我是中!"
"沉溺于口腹之欲。"周执事头也不抬。
林棋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药无尘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铁青铁青,一句话不说,径直走了。周执事给他记了个"中上"。没人知道他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轮到沈星移。
他走进阵中,坐下。九面铜镜同时亮起来,光落在他身上——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一炷香烧完了。他自始至终坐在那里,眉眼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像是那九面镜子照的是一块石头。
周执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晌,又低头去瞧那九面铜镜。铜镜的镜面,一片空白。
"……幻心阵,"周执事喃喃地说,"照不出东西,头一回。"
沈星移从阵里走出来,从他身边经过,不发一言。
周执事在册子上写字的手停了很久。最后,他在心性那一栏里,写了一个"上"。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在旁边,用极小的字,又添了一行注。
景星渚离得近,看见了。
"刻度,零。"
◆ ◇ ◆
轮到她之前,前头还排着三个人。她蹲在台阶上,把白锦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最想要的东西,别伸手。
她最想要什么?她想了半天,想出来的是一锅猪蹄子。要是里头真摆着一锅猪蹄子,她肯定伸手,伸两只手,谁拦都不好使。她想到这里,自己先乐了,乐完了心里又有点发虚,因为她隐约觉得,白锦说的,不会是这么好吃的东西。
"景星渚。"
她走进去。
石台比她想象的要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滩。她在台心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闻到了松树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她站在文山镇的镇口。
老槐树还是那么高,叶子绿得发亮。甄灵台空着,台上那块石头盖着红布。傍晚时分,炊烟一缕缕从镇子里升起来,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镇口站着一排母亲。
她们站得很整齐,一个挨一个,谁也不往前挤,都望着一个方向。望着天。她顺着她们的目光往上看,天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阿娘站在最中间。
她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最体面的衣裳,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阿娘。"
阿娘没有回头。
"阿娘!"她跑过去,跑到阿娘跟前,去拉她的手,"我回来了!你看,我回来了!"
阿娘的手凉冰冰,还是没有看她,仰着头,望着那片空空的天。
"阿娘,你看我啊!"
她身后,有人在喊她。
"渚丫头。"
是爷爷。爷爷坐在老槐树底下,坐在那块他抽了一辈子烟的石头上,背驼得更厉害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朝她招手。
"过来。"
她跑过去。
"你回来啦。"爷爷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牙,"回来了就别走了。"
"嗯!我不走了!"
"留下来。"爷爷说,"留下来,就不用去那边了。不用跪,不用打架,不用挨戒尺,不用被人骂凡种。留下来,阿娘给你炖猪蹄子。"
她闻到了猪蹄子的味道。从家里飘出来,香得要命,是阿娘炖了一整夜的那种。
她想留下来。
她真的想。
她的脚往家的方向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后颈炸开了。
疼。撕裂一样的疼,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钎子,从她后颈的皮肤底下捅进去,一直捅进了脑子里。她惨叫了一声,跪倒在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捂着脖子。
疼得她眼前一片白茫茫。
在那片白里,她看见了。
她看见文山镇的天裂开了。再看,那是一面镜子,巨大的镜子,裂成了无数道细细的纹,纹路弯弯绕绕,一个分叉后跟着更多的,一模一样的分叉,像闪电,也像她在墨玉壁上看见的那个"炁"字。每一道裂纹的拐角处,都亮着一点光。
那些光,是要紧的地方。
她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可她就是知道。这一整个文山镇,这一排母亲,这个爷爷,这一锅猪蹄子的味道,都是从这些光点里织出来的。像一张网。
她只要伸手,扯断其中一根——
她没有伸手。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那面裂开的天,那张网的正中央,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大得望不到边。没有眼白,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深得看不见底的、旋转着的光。它从天外面,从比天还远的地方,往里看。
它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捏住了骨头,捏住了魂,捏得她连呼吸都忘了。那只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息,不像是看活物,更像是在打量某种死物,称量它的分量。
然后,她后颈里那根烧红的铁钎子,猛地一跳。
一道雷,从她后颈里窜了出去。
白亮亮的雷,分着细细的叉,直直地朝着那只眼睛劈了过去。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它闭上了。
◆ ◇ ◆
她醒过来的时候,躺在石台外面的草地上,头枕着狗儿的大腿。
狗儿托着她的头,眼睛通红,嘴唇咬得发白,硬是一滴泪都没掉。他发过誓要当她的亲弟弟,亲弟弟要保护姐姐,不能哭。林棋蹲在她旁边,拿一块帕子拼命给她擦汗,嘴里念念叨叨,话又多又急:"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里面叫得多吓人!周执事说你沉进去了,要拉你出来,结果手刚伸进去就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阵里的九面镜子'啪啪啪'碎了三面!碎了三面!我跟你说,幻心阵建成几百年了都没碎过镜子……"
景星渚撑着坐起来。
周执事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正在看那三面碎了的铜镜。他的背影,看上去僵得厉害。
"心性,"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比平时还要慢,"记'中'。"
林棋松了一口气。
周执事又说:"镜子的事,老夫会上报。"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八字胡在风里飘得乱。
周执事走远了,石台边上还站着一个人。
白锦。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石榴红的衫子在暮色里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她走过来,低头打量坐在草地上的景星渚,目光扫过她汗湿的额头,落到她一直捂着脖子的那只手上。
"你伸手了吗?"白锦问。
景星渚愣了一下,才想起白锦进阵前说的那句话。
"……没有。"
白锦的目光在那三面碎镜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她脸上。
"那你比我想的聪明。"她说,"也比我想的麻烦。"
她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幻心阵碎镜子这件事,明天全蒙舍都会知道。"白锦说,"后天,全玉虚宫都会知道。你最好想想,到时候有人问你看见了什么,你怎么答。"
"那你呢?"景星渚冲她的背影喊,"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白锦笑了一声,笑声被晚风吹散了。
"我看见我自己,"她说,"坐在最高的那张椅子上。"
景星渚坐在草地上,摸了摸脖子后头。
那里不疼了。只有一点点麻,一点点跳,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心在跳。
她抬起头,望向天。
天蓝得发白,一丝云都没有。
可她知道,那里有一只眼睛。
它看见她了。
◆ ◇ ◆
回到甲二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门,一股麻辣辣的香扑面而来。
屋子正中,那口鸳鸯锅架在阿蝉的紫铜小丹炉上,红的那半边在咕嘟咕嘟翻,白的那半边浮上一层甜酿圆子。阿蝉蹲在炉子边,看里头的丹火。
"你们……"
"庆功!"李寒城一把把她拽过去,按在锅边坐下,"考核考完了,都没被刷下去,要庆功!"
"我心性只记了个'中'……"
"那更要庆功!"李寒城往她碗里夹了一大筷子牛肉,"老子中上,林棋中,狗儿丙舍那边考了个中下——中下又不是下!"
狗儿在旁边拼命点头,嘴里塞满了圆子。
"锅底是下午就熬上了。"阿蝉说,"一直热着,等你们。"
李寒城拿着长筷子,在红锅里搅了搅,得意洋洋地说:"我娘说了,锅底要三滚才香。头一滚出味,二滚出油,三滚——三滚出魂。"
"三滚出魂?"林棋撇撇嘴,"你娘说话跟周执事一样绕。"
"你懂个锤子!"
景星渚低头瞧着碗里那片牛肉,红油裹着,冒着热气。
她夹起来,塞进嘴里。麻,辣,烫,香。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哭啥子?"李寒城吓了一跳,"辣着了?"
"嗯。"景星渚说,"辣着了。"
她埋头吃,吃得呼噜呼噜响,眼泪一颗颗往碗里掉。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嘴里还塞着牛肉,说得含含糊糊的:"我在里头看见我娘了。"
锅边一下子静了。
"她站在镇口,"她说,"跟甄灵那天一样,一排人站着,望天。我喊她,喊了好几声,她不看我。"
她说完了,又往嘴里塞了一片牛肉,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啃一块硬骨头。
林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伸手把自己碗里最后一颗甜酿圆子拨到了她碗里。李寒城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我娘……我娘也不看我。我娘看锅。"
阿蝉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炭,头也没抬:"幻心阵里的人,都是照着自己心里怕的那个样子捏出来的。你怕她不看你,她就不看你。"
景星渚嚼着牛肉,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那颗圆子夹起来,一口塞进嘴里。
是林棋的口味,甜得发齁。
她一边嚼一边笑,笑得李寒城以为她又被辣着了,手忙脚乱地给她舀了半碗白锅里的甜汤。
那天夜里,最里面那张床上的人,第一次没有面朝着墙。
沈星移侧着身子躺着,脸朝着屋子中间那口还冒着一点余热的铜锅。黑暗里,他的眼睛睁着,一直睁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