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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张床 她在想林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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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舍在蒙舍的西边,要绕过云英泉,穿过一片竹林,再下三十级台阶。
景星渚第一次走这条路,是在围炉之后的第二天清早。
越往西走,屋子越矮小。甲舍的屋子是青瓦白墙、雕花窗棂;乙舍的屋子少了雕花,窗棂是素格;到了丙舍,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青的砖头,檐下的竹帘也旧了,颜色发黄。云英泉的热气飘不到这里,竹林挡住了大半的天光,台阶上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脚。
她在台阶底下就听见了笑声。
是一群人围着一个人起哄的那种笑,尖利,充满恶意,一声比一声高。
"驾!驾!跑快点!"
"屠户小崽子,你是猪还是马?叫两声听听!"
"叫啊!不叫不给你糕吃!"
景星渚加快了脚步。
丙舍门口那片空地上,围着五六个男孩,十一二岁的模样,穿着和她一样的蒙舍法衣,只是她领口滚的是淡蓝的边,他们的是灰色。他们中间,有一个圆滚滚的身子趴在地上,四肢着地,背上骑着一个瘦高个男孩。那瘦高个手里攥着一根竹枝,一下一下抽着底下那人的屁股。
"驾!"
底下那人往前爬了两步,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狗儿。
"叫!"瘦高个又抽了一下,"叫一声'我是猪',今天的辟谷糕就还你!"
狗儿把脸埋下去,肩膀乱抖,嘴巴闭得死紧。
旁边一个男孩手里捏着一块雪白的辟谷糕,在狗儿眼前晃来晃去:"闻闻,香不香?在你们那穷乡僻壤,一辈子都没吃过这种东西吧?屠户家的猪崽子,也配跟我们一起修仙……"
他没说完。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捏住了他的手腕,向后一拧。
"嗷!"
那块辟谷糕掉了下去,被另一只手半空里一把捞走了。
景星渚把辟谷糕揣进怀里,松开那男孩的手腕,转过身,瞪着骑在狗儿背上的瘦高个。
"下来。"
满场一静。
瘦高个打量了她一眼,看见她领口那道淡蓝的边,脸色变了变,可嘴还硬着:"你是甲舍那个打架的?你凭什么管得着丙舍的事?"
"我管得着我的人。"
"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们镇上的。"景星渚声音高了上去,"下来!"
瘦高个没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男孩,像是给自己壮胆,把下巴一扬:"甲舍的又怎么了?也是凡人出身,跟他一个镇子出来的,土包子护土包子……"
景星渚没让他说完。
她往前一步,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往下一扯。
那一扯用了多大的力,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觉得掌心里有个东西在跳,酥酥麻麻,像是有一只小小的雷蹿上了她的手指。瘦高个整个人被她从狗儿背上拽了下来,在半空里翻了个跟头,"啪"地摔在青石地上,摔得四仰八叉。
他身上的法衣领口,冒起了一缕青烟。
"你、你——"他捂着领口爬起来,那里焦了一块,黑乎乎的,避尘阵都没能清去,"你用法术!蒙舍里私斗不许用法术!"
"我没用法术。"景星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确实没用,她连一个法诀都还不会掐。"我就是扯了你一下,是你自己没本事!"
剩下那几个男孩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动。
景星渚蹲下来,把狗儿从地上拽起来。他身上全是土,法衣上沾满了泥,可法衣避尘,泥沾上去不一会儿就自己落了,只有他的脸还是脏的,眼泪和鼻涕在脸上冲出了两道沟。
"起来。"她说,"哭什么,你屁股又没被抽烂。"
狗儿抽抽噎噎地站起来,看见是她,"哇"地一声,嚎得更响了。
"星、星渚姐……你说……你说回头来找我的……"
"我这不是来了!"
"这都第五天了!你把我忘了!"
景星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丙舍门口的台阶上还坐着一个小丫头。她比狗儿还小一圈,瘦得像一根豆芽,头发枯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她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是水,怯生生地递过来:"给……给他喝。他早上就没吃东西。"
"你叫什么?"
"陈小满。"小丫头缩了缩脖子,"丙舍的。中下灵根。"
她说"中下灵根"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旁边乙舍的檐下,还有个瓜子脸,眉眼细巧的姑娘在晒被子,一边晒一边哼着一支凡间的小调:"月亮光光,照地堂……"哼完了,冲这边笑了笑,自报家门:"我叫孟秋,住乙舍。小满是我们镇上的,你们往后多照应她些。"
景星渚点点头,接过那只碗,递到狗儿嘴边。
小满蹲在一边,眼睛一直跟着那只碗,等狗儿喝完了,赶紧接回去,拿袖子把缺口擦了又擦,抱在怀里。
"这碗是你的?"
"我娘给的。"小满说,"我娘说,凡间的孩子进了仙门,什么都发不全,自己带只碗,饭总能盛得上。"
景星渚想说甲舍的饭多得吃不完,你来端。话到嘴边,看见小满把那只碗抱得那样紧,像抱着她娘,就把话咽了回去,伸手揉了揉她头顶那撮枯黄的头发。
"往后狗儿再让人欺负,你就跑来甲二舍喊我。"她说,"你跑得快不快?"
小满用力点头,点得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快!我在镇上追鸭子,鸭子都跑不过我!"
檐下晒被子的孟秋笑出了声:"是真的。她追鸭子追掉过一只鞋,光着一只脚追了半条街。"
她把怀里那块辟谷糕塞进他手里。狗儿一边哭一边咬,咬得满嘴都是糕屑,含含糊糊地说:"他们……他们天天这样……抢我的糕……让我当马……说我是屠户家的猪崽子,不配修仙……"
"天天?"
"天天……"
景星渚转过头,盯着那几个男孩。
那几个男孩被她盯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是我的人。"她死死瞪着他们,大声说,"往后谁再让狗儿当马,我就骑在他身上,把他揍得他娘来了都认不出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甲一舍那个药家的少爷,我也揍过。你们不信,可以去问他!"
◆ ◇ ◆
她把狗儿领回了甲二舍。
一路上狗儿都揪着她的袖子,一步不敢落下,像是一松手她就会不见。到了甲二舍门口,他站住了,不敢往里走,缩着脖子往里瞄。
屋里,林棋正坐在云床上,往一张符纸上描描画画;李寒城倒立在墙边,说是在练蜀山的倒立功,脸憋得紫红;沈星移坐在最里面那张床上,面朝窗,一动不动。
"这是狗儿。"景星渚把他往前一推,"我们镇上屠户家的。在丙舍挨欺负,被人当马骑。往后他跟咱们一起!"
李寒城"咚"地一声从墙上翻下来,盘腿坐在地上,上上下下打量着狗儿:"当马骑?哪个龟儿子干的?"
"丙舍的。"
"要得!"李寒城一拍大腿,"老子明天切找他们,喊他们晓得蜀山的马是咋个骑法!"
林棋放下符笔,眨了眨眼:"可是……他是丙舍的人,怎么能住甲舍?蒙舍分舍是按灵根定,接引殿的册子上写死了,坏了规矩……"
"那张床空着呢。"景星渚指着靠门那张没人睡的云床。
"那是因为甲二舍名册上只有四个人!五张床是定例,多出来的那张是……是……"林棋说不下去了,挠了挠头,"反正就是不行。"
"那就去找能说行的人。"
◆ ◇ ◆
能说行的人,是林棋的姑姑,林瑶。
林瑶是内门庶务执事,管着蒙舍上上下下的吃穿用度,分舍调度。她住在主峰半山腰一座小小的院子里,院子里种满了花,花架底下摆着一张书案,书案上堆着比人还高的卷宗。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温温柔柔,眉眼和林棋有三分像,只是比林棋沉静得多。她听林棋叽里呱啦讲完了来龙去脉,又听景星渚硬邦邦地补了两句,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只是手里的笔一直没停,在一本卷宗上勾勾画画。
讲完了,她才抬起头。
"甲舍住丙舍的人,"她温声说,"没有这个先例。"
"那就开一个。"景星渚说。
林瑶的笔停了。
她打量着这个头发翘着一撮,站在她书案前梗着脖子的凡人丫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开先例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意思是,往后丙舍、丁舍的孩子,只要能找到一个甲舍的人担保,都能来要这张空床位。"林瑶说,"甲舍的人会烦,丙舍的人会争,蒙舍的规矩就乱了。乱了的规矩,要有人担责。"
"那我来担。"
"你担得起吗?"
景星渚想了想。
"担不起也担。"她说,"他是我们镇上的,比我小,叫我姐姐。他娘把他交到我手上的时候,在镇口站着,站了一个早上。"
那其实不是真的。狗儿他娘那天没把他交给任何人,只是一直往他怀里塞猪蹄子。可景星渚觉得这么说管用。
林瑶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团,又点了一个。
然后她翻开另一本名册,在上头写了几个字,盖了个印。
"不是住,"她说,"是'随舍'。白天还是跟着丙舍上课,夜里可以睡那张空床。名册上,他还是丙舍的。月例、配给,也按丙舍的给。"
林棋欢呼了一声,扑上去抱住了她姑姑的胳膊:"我跟你说姑姑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还有一条。"林瑶拍了拍林棋的手,目光转向景星渚,"他若在甲舍出了什么事,或者惹出了什么事,算在你头上。"
"要得。"景星渚猛地点头,学着李寒城的腔调说。
◆ ◇ ◆
第二天一早,李寒城就不见了。
到了早课快点卯的时候,他才从丙舍那边一路小跑着回来,满面红光,身上干净,却带着一股子辣椒味儿。孙执事的戒尺刚举起来,他已经一屁股坐在了位子上,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到"。
"你干啥子去了?"景星渚小声问。
"教规矩去了。"李寒城压低声音,笑得一脸得意,"老子跟丙舍那几个龟儿说,蜀山的马,要吃辣才跑得快。他们不信,老子就一人塞了颗朱砂椒给他们尝!"
"……然后呢?"
“后头他们跑得飞快。” 李寒城说,“一口气跑到云英泉,到现在还泡到里头出不来。”
林棋在旁边笑得把脸埋进了书里。孙执事的戒尺在讲案上"啪"地一敲,三个人赶紧坐直。
◆ ◇ ◆
那天晚上,甲二舍的第五张床,终于睡上了人。
狗儿抱着他那个小小的包袱,坐在云床上,用手按了按,眼睁睁的看着那张床陷下去又弹回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星渚姐,"他小声说,"这床……这床是云做的吗?"
"差不多吧。"
狗儿在床上躺下,使劲滚了几滚。然后他忽然翻身坐起来,跪在床上,冲着她"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
"你干嘛!"
"我娘说,"狗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脸上还挂着白天没擦干净的泪痕,"谁对咱好,咱就对谁好。"
他吸了吸鼻子,挺起他那圆滚滚的小胸膛,一字一顿地发誓:
"星渚姐,往后你就是我亲姐。姐姐杀谁,我杀谁!"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林棋"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她笑得直不起腰,"你连鸡都不敢杀!"
"我、我敢!"
"听说你家是杀猪的,"林棋笑出了眼泪,"可你上回在膳堂看见后厨杀鱼,吓得把碗都扔了,我看见了!"
"那……那是鱼!鱼会蹦!"
李寒城也跟着笑,笑得在地上打滚:"哈哈哈哈杀谁杀谁!你先把鱼杀明白了再说!"
狗儿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会学的!"
景星渚靠在自己的床头,看着这一屋子人笑成一团,也笑了。
最里面那张床上,沈星移背对着他们。
可是有那么一瞬,他的肩膀,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 ◇ ◆
夜深了。屋里的人都睡了,林棋在说梦话,李寒城在打呼噜,狗儿在梦里还在嘟囔"我敢的我敢的"。
景星渚没睡。她睁着眼睛,盯着窗外的云海。
她在想林瑶最后那句话:他若出了什么事,算在你头上。
她想,那就算在她头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