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藏》馀事勿取

38、塔恩·韦斯特 林纾推开家

　　林纾推开家门。
　　气密门在她背后平稳合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X市已经深秋，寒意在夜晚肆无忌惮地袭来。
　　林纾感到了一丝异样，屋里一片漆黑。
　　雨林缸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运作，缸里的射灯熄灭了。
　　林纾把背包丢在地上，走到缸边检查电源开关。
　　她重启电源，射灯亮起，照亮了浑浊的溪水和几株枯萎的植株。
　　不知道雨林缸已经停止运作了多久，这里最后一丝家园的气息也消散了。
　　林纾重启喷淋系统，新鲜的水流涌出，她小心地挑走水中腐烂的叶片，清理了两遍积水，又拔掉了枯萎的吊兰和蕨类植物。
　　细密的水雾喷洒在她的脸上，一阵刺骨的冰凉。
　　林纾调整了温度系统的面板，完成这一切之后，她靠着缸壁滑坐在地上。
　　深秋的屋子，一缸枯萎的植物，和她。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对孤独麻木了，但孤独就像附骨之蛆一样侵袭她的四肢百骸，啃咬着她的心脏。
　　她此时无比想要一个陪伴的人，但身边早就空无一人。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被夜幕覆盖。
　　林纾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林纾感到身体被一种温暖的触感包裹，她坐起身，拉下身上包裹着的毯子。
　　毯子是从她的衣柜里来的，是她的东西，但她明明没有拿，她靠着玻璃缸就睡着了。
　　冰冷的寒意攀上她的脊背，毛毯的温暖也无法忽视这种因为紧张带来的恐惧。
　　黑暗中，一个人影坐在她的床边。
　　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方，对方显然也发现了她。
　　人影从床边缓缓起身。
　　“别动。”
　　林纾从背后抽出射针瞄准人影，发射器扣在她的手腕上。
　　对方打开了她的床头灯。
　　刺眼灯光之后，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出现在她面前。
　　“文晓？！”
　　林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那确实是文晓，她剪短了头发，身穿夹克衫和牛仔裤，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她，眼睛如黑夜中的鹰隼，要不是眉宇中那抹难以忽视的忧虑，林纾差点没认出她来。和她从前那副雍容华贵的样子相比简直大相径庭，几乎让她不敢认。
　　上官白日思夜想的叛徒，现在就在她的房间里。
　　“你怎么躺在地上睡，会着凉的。”
　　她平静地说，就好像她只是出门散了一个步而已。
　　林纾扶着身后的玻璃缸缓缓起身，射针还是一动不动地瞄准着她。
　　“你能找到这儿来，是因为鹿九希从前管理的组织成员的安全屋地址，到了你的手上对吧？”
　　林纾紧盯着她。
　　“自从鹿九希出现在我的安全屋附近我就起了疑心，我那时候不认识她，她无从得知我的安全屋地址。我的猜测是，她的手上应该有一份管理X市成员安全屋地址的名单，组织的每一个大区都有这样的管理员，再加之你和她是旧相识，所以，不是你就是她，就是我们这个大区的管理员，对吧？”
　　文晓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她，林纾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像被商品一样打量的感觉。
　　“所以呢，你觉得是她还是我？”
　　文晓不答反问。
　　“你，毕竟你是上了通缉令的叛徒。”
　　“不，是我的父亲。”
　　“文元庆？”
　　林纾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意识到她是来和自己摊牌的。
　　“很意外吗？你的安全屋地址，是我破解了我父亲的加密文件之后找到的，自从他死后，我在流亡过程中，就一直在做这件事。鹿九希找到我，问我要可以帮她渡过危机的安全屋，我就把你的地址给了她。”
　　文晓微微一笑。
　　“你那么强，就算找上门来，也可以帮鹿九希的对吧？”
　　“她已经死了。”
　　林纾冷冷地说。
　　文晓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仿佛鹿九希只是用后即弃的棋子。
　　“你知道？所以那个躺在精神病院的崔成，其实是你的人？对吧？”
　　“这很重要吗？”
　　文晓叹了口气，又在床边上坐下，手搭在鹿九希之前抱着的那个抱枕上。
　　“我这么做，是因为你很重要，对我很重要，林纾，把你的武器放下吧，我是来和你谈条件的。”
　　“鹿九希死了，崔成疯了，你又来找我，那等着我的会是什么？”
　　林纾冷冷地盯着她。
　　“横竖不会比你的父母更糟，对吧？”
　　文晓歪了歪头，在她动怒之前继续说：
　　“我消失了这么久，你就不想问问，我到底想做什么吗？”
　　林纾缓缓放下射针。
　　“我要你的领袖，塔恩死。”
　　“塔恩？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文晓缓缓道：
　　“你知道北冕会一直以来都在干什么吗？”
　　“干什么？”
　　林纾一愣，就好像突然被人问到自己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们在干什么，北冕会就在干什么，抢救发掘文物、探测自然资源……”
　　林纾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职业产生了动摇。
　　“嗯，很准确。”
　　文晓的声音里有一丝讽刺。
　　“但我们毕竟是一个庞大的跨国组织，任何一个组织都需要规章纪律以约束内部的成员行动。但由于我们是超越国际法自成体系的存在，任何一条现存的法规都不足以约束我们的行为，因此监管与惩戒就变得格外重要，任何一个有过企业管理经验的人都会赞成这一点。”
　　“但北冕会没有这样的组织，因此一旦腐败产生，无人监管的宗旨就会灰飞烟灭，如果这样的行为不加阻止，我们的组织就会走上自取灭亡之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纾打断了她的话。
　　文晓说出的话让她惊恐。
　　“塔恩，塔恩·韦斯特，他背地里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已经二十年，北冕会在他的影响下，已经不再是那个存在了数百年的法外之地了。”
　　让北冕会走向阳光下。
　　林纾多年前曾在组织高层的一次会议时听过这句话。
　　“不过你真正关心的应该不是这些，就算我这样告诉你了，你也不会立马接受，没关系，你只是在重复我当年走过的路罢了。”
　　文晓从夹克衫内侧贴身的口袋掏出一个硬盘，丢给了林纾。
　　林纾接住。
　　“这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看过这个，你就会明白该怎么做了。”
　　“这里面是什么？”
　　文晓并没有回答她。
　　“断开你屋里一切通讯设备的信号和网络，把你的手机调至飞行模式，把这个插在你的空白设备上。”
　　林纾摩挲着手中的硬盘，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这样做的风险。
　　如果她这样做了，就意味着她正式和这个叛徒为伍，再也回不去了。
　　但林纾很清楚，这种选择，一生只有一次，文晓想必料定她没有就此放弃的勇气。
　　她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林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掏出口袋里的设备，按文晓说的一一去做，然后走向书桌，拉开抽屉，取出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硬盘插上电脑，一张照片立即弹了出来。
　　“这是我冒着生命危险从瑞士银行的私人保险箱里找到的，如果你想知道我之前都去了哪儿，这就是答案。”
　　文晓慢慢走到林纾身后，两人的距离不到一拳。
　　林纾强忍着被她靠近的不适，仔细看着那张照片。
　　大雪纷飞的山崖，一处明显有拖拽痕迹的地面，一个亚麻色的登山包扔在悬崖边上。
　　林纾一眼认出了那是当年父母登山用的背包。
　　她看着父母背着它上山，却再没有看见它出现在世界上。
　　林纾的手颤抖了。
　　背包旁的雪地上，还有一行浅浅的写在雪里的数字，林纾把图片放到最大，只见那是一行数字和美元货币标志。
　　5,300,780＄ T.
　　“这是什么意思？”
　　林纾看着文晓。
　　“交易金额，你可以理解为，塔恩为交易你父母发现的遗产而开出的预付金。”
　　“什么？”
　　林纾只觉得大脑在轰鸣，她几乎不会觉得害怕，但现在她真的害怕了。
　　“你父母的生命，就是交易品的一部分，再加上二十年后逝去的鹿九希，你们在突尼斯发现的那块石板的价值应该会更高。”
　　文晓淡淡地说。
　　“而想要得到那块石板的人，看到塔恩留下的痕迹，自然就会明白，为了得到那个遗产，他们理应付出更高的代价，这就是塔恩的交易之道。”
　　林纾跌坐在扶手椅上，文晓低头看着她的表情，神情中带上一丝怜悯。
　　“这就是证据？”
　　林纾捂着自己的脸，大脑前额叶传来一阵晕眩。
　　“这样没法证明塔恩和这件事有关……”
　　“你要找第六个人，对吧？”
　　文晓打断了她的话。
　　“二十年了，难道你不好奇，为什么过了二十年，向塔恩预订那件遗产的客户还没把东西取走吗？”
　　“你是说……”
　　“因为那块石板本身的密码还没被解开，如果关于它的研究已经得出结论，你万万不可能被委派前往突尼斯的任务，你明白吗？塔恩希望利用你重启那里埋藏的秘密，可你也失败了，不仅如此，当年和你父母一起上山的宋有琮也暴露了，为了毁尸灭迹，宋有琮当然活不了，你很快也会被撤出这个任务。如果塔恩真的是那第六个人，我上面说的这些都会成真，怎么样？要不要赌一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