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藏》馀事勿取

10、吻石 宋启琛凝视

　　宋启琛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冷静，倔强，隐藏着许多难宣于口的情绪，总是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隔阂。他想走近她，搞明白那些情绪到底是什么，她究竟为什么奔走。
　　“而且我说过，我希望你在今晚，就把你欠我的都说清，我希望你明白，我到现在还没有采取针对你的行动，是我还在等你的回答，而不是我不会这么做。别忘了，你欠我一份答案，一个约会。”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林纾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拿着手包的双手放在身前，悄然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首先，还是上次的问题，你从我手上抢走了地图，经过专业检测，地图上有两块图案周围有被工具施压留下的痕迹，你拿走我的地图，为的就是这两个图案？那些图案对你有什么意义？”
　　“我以为，你想问论文的事。”
　　“这就是论文的事，回答我。”
　　宋启琛没有再默许她岔开话题，今晚是最好的机会，如果就这么放走她，他再难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对我来说……很重要，但对你而言，它们就只是图案，我向你保证，这两个图案对你没有丝毫的价值，但对我而言比我的生命还重要，你只需要知道这点就够了，我拿我的性命起誓。”
　　这段话字面上很像示弱，却被林纾说得无比决断。宋启琛看着她的眼睛，一丝波澜也没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有人在威胁你吗？”他试探道。
　　“不，没有，但我真的没法向你解释。”
　　她笑了，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
　　“我需要向你道歉，你也看到了，那篇论文由我的同事发表，事实上研究过程也是由他进行的。论文结果我看了，我们一起去了格陵兰地区，研究成果应该是有关格陵兰群岛气候异常导致的环境变化，我们已经发现，最近一段时间，那里出现了两百年没有发生过的洋流异常现象，近期的异常导致了冰川灾害的发生，据我们推断，那里在两百年前也发生过一次类似的洋流异常，可那时却没有任何气候变化的文献记录，我的同事理应顺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追查，但是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篇论文最终只是说明那里有一座因海市蜃楼形成的不存在的岛屿，却丝毫没有提及环境异常这件事。虽然他为你署名了，但这不是你要的结果，我知道。”
　　“那是你的事，我想要的结果，是有关那两个图案的，看来无论如何你都没法回答我了。”
　　林纾歪着脑袋，审视着他的表情。
　　“你比我想象得更没有科研精神。”
　　“怎么？我看上去很像个科学家吗？”
　　宋启琛云淡风轻地在沙发上坐下。
　　“不，你看上去，是会赞助很多科学家的那种人。”
　　林纾认真地说。她的样子出乎宋启琛的意料，她是认真的。
　　“那，你希望我赞助你吗？”
　　他微微朝前探身，看着林纾的眼神染上一丝希冀。
　　“难道你希望我再偷一回你的东西？再砸碎你家的一盏灯？”
　　林纾笑了，这次是一个深及眼底的笑容。
　　“如果我的私藏免费供你研究，或许你就能改邪归正了呢，谁知道。”
　　宋启琛也笑了。
　　他们不是朋友，在此时却表现出了彼此间类似于友谊的真挚。
　　“但是，你没有给我满意的回答，无论如何，总该给我些补偿吧？”
　　“你想要什么？”
　　宋启琛看着她，她此时露出了自己最没有防备的样子，她凝视着自己，房间内的灯光勾勒着她优美的轮廓，纤细的睫毛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眼神清澈无比。
　　一种欲望在他心底藤蔓一般蔓延开。
　　“林纾。”
　　他叫了她的名字。
　　“嗯？”
　　她还是没有防备。
　　宋启琛缓缓收回自己的目光，垂目时看到了自己领带上别着的领带夹。
　　一枚用于搭配西装的铂金领带夹，上面镶嵌着一枚瞩目的黑欧泊石，宝石中青红色的变彩迎着灯光熠熠生辉，仿佛一幅珍贵的油画。
　　他按在领带夹上，说：
　　“我想要，你吻一下它。”
　　“它？”
　　林纾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她看向宋启琛领夹上的那枚宝石，很漂亮，可惜她对宝石没什么研究，认不出那是什么。
　　她不明白宋启琛为何提出如此荒唐的要求，在她看来这无异于让她去采什么天山雪莲，拿回来之后他却说那是一颗包菜。
　　她想知道宋启琛是否还清醒着。
　　“你确定吗？”
　　林纾已经完全缓和好情绪，她眼中的湖水又恢复平静。
　　“是，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宋启琛的指尖拂过那枚宝石，不需要更多质问，林纾走上前，用一个动作制止了他的手，她俯下身，轻轻抽走了领带上的领带夹。
　　林纾靠近他的瞬间，那股沁人心脾的山茶花香扑面而来，
　　宋启琛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仿佛要把她的每一个动作刻在心底。林纾拿着领带夹，在她指尖一转。
　　她深吸一口气，俯首，乌黑的发丝从她额前滑落，垂坠在她一侧的脸颊，优美得好像一尊雕塑。那一瞬间，他看清了她面部的每一个细节……他从没发现自己竟会沉迷于林纾的容貌。
　　她闭上双眼，双唇轻柔地印在那枚宝石上，只一瞬便分开，宝石微凉的触感传递到了她的唇上。她轻抿嘴唇，将头偏向一侧，纤长的睫毛垂下，轻微地颤抖。
　　那一吻，宋启琛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传来一阵震颤，仿佛她吻的不是领带夹，而是他的心脏。
　　林纾垂下手臂，她的小臂微微颤抖，此举对她而言，并不强人所难，却让人心潮翻涌。
　　她将领带夹递还给宋启琛，脸颊微微泛红。
　　“可以了吗？”
　　“嗯，可以了。”
　　“我……”
　　宋启琛握着领带夹，像她一样心绪难安。
　　“那就好，我会自己想办法离开，不麻烦你了。”
　　“好，门禁开了，你可以走了。”
　　林纾头也不回地离开，拉开包厢的门，走进了外界的喧嚣之中。
　　宋启琛独自坐在房间里，许久，他低头看着掌心中的那枚领夹，不过一枚金属配饰，经她一吻之后，仿佛带上一丝温柔的悸动，温暖的幻觉触感攫住了他的心绪，让他想就此沉溺。
　　就这样吧。
　　他闭上眼，握紧了手掌。

　　两个小时后，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公寓。
　　林纾回到了自己的安全屋，这栋位于工业园区附近，安全性与隐私性并重的公寓。
　　林纾在这座城市中有不少安全屋，但称得上是家的，唯有这一处，是最不能为人道也的存在。
　　机械门悄无声息地关闭，林纾径直走向浴室，卸了妆，简单洗了个脸，换了一套居家服出来。
　　窗户在她进屋时已悄然开启，一缕缕温暖的夜风涌入屋内，屋内没有开灯，靠窗那一整面墙上的雨林缸里安着射灯，柔和的暖光照亮方寸天地。
　　林纾不由自主地走向那里，她最引以为傲的作品，这面玻璃板后的生态雨林景观。
　　静谧的空间里，只有贯穿雨林缸的溪流石道发出的潺潺水流声装点着孤独的夜色。翠绿鲜艳的苔藓和热带植物仿佛一个温暖的摇篮一般包容着她的归来，这一墙面的翠绿中，每一株植物都出自她之手，每一块石木都是她亲自堆砌。这片静静呼吸着的微型宇宙成了寄托她的心绪的绝佳角落。
　　她打开玻璃板，雾化器喷出的水雾轻柔地触摸着她的皮肤，让她无比放松。
　　林纾轻抚着一片片绿色的苔藓和蕨类植物，检查缸内的湿度和通风情况，翻看石块和土壤，确定没有出现积水和污垢。这座微型景观在她离开三天之后运转得还是很稳定。
　　水泵似乎出了些问题，水流涌出时伴随着“嘶嘶”的擦音。
　　林纾打开水泵检修口，拿起长条形的金属夹伸进去一挑，该换过滤器了。
　　林纾关闭水泵，取出过滤器，从抽屉中取出新的滤网和滤棉更换，重新安装。
　　水泵开启，纯净的水流涌出，一切又恢复如初。
　　林纾退后两步，欣赏着自己创造的绿色世界，它们自顾自地呼吸，循环，生长，没有她的照顾也能欣欣向荣。她闭上眼，幻想世界就此毁灭，而雨林中的植物渐渐蔓延，根系碾碎钢筋水泥，苔藓的叶片覆盖每一栋高楼大厦……
　　幻想结束，她终于开始复盘今晚发生的一切。
　　文晓到底想做什么？文玉又想做什么？
　　还有宋启琛……
　　林纾想着他，漫无目的地走到床边坐下。宋启琛成了她的计划中最不可控的变量……
　　她的预感没错，一旦开始和他扯上关系，他就变成了潜在的搅局者。即使他愿意给她包容，愿意和她站在同一条阵线上，那也只是暂时的……她不想也不敢与他纠缠，按目前来看，他已经越过了她的心理防线……
　　她想着从宋启琛胸前取下的那枚领夹，仿佛变成了一块烙铁，她的指尖和嘴唇，仿佛还留着那种灼热的触感……
　　林纾闭上眼睛，手机上忽然传出消息提醒音。
　　她摇摇头，探身取来手机。
　　屏幕上一条重磅新闻。
　　“文氏集团现任董事长文元庆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