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尽夏 夏屿本来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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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屿本来想坐在前台等。男生把咖啡放回袋里，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充电线在下面。”
夏屿跟着走下楼梯，鞋底擦过台阶，发出很轻的声响。
两个人的脚步声转过楼梯拐角，前台才重新拿起手机。
公司工作群里的消息已经挤了满屏。
几分钟前，她发出的第一条是问新人开发组有没有人在。
【前台】冬河带回来一个男孩子，十五岁，中国来的。
【新人开发】来面试？今天没有预约吧。
【前台】迷路了，来借充电线。
【新人开发】那你先问问有没有兴趣。
【前台】你直接下来看看。
【前台】我没开玩笑。是神颜。
最后一条发出去以后，群里的消息忽然密起来。有人问有多好看，有人问孩子还在不在，新人开发组的人回了一句“等我”。
前台姐姐往楼梯口看了一眼，低头补上新的消息。
【前台】还有一件事。他刚才给了冬河一颗桃子糖。
【练习生管理】冬河收了？
【前台】收了。已经吃了。
【练习生管理】那个喝咖啡从不加糖、分甜点永远说不要的冰美式体质？
【前台】嗯。
她手指停了停，又把刚才那两句对话打出来。
【前台】我问他，今天换口味了？
【前台】他说，他给我的。
群里安静了几秒。
【练习生管理】谁问他是谁给的了。
前台姐姐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那张没用上的登记表还放在手边，空着姓名的一栏。她看了看，重新将纸夹好，又把那颗柠檬糖收进口袋。
……
夏屿走到楼梯尽头。
地下有两间练习室，其中一扇门关着，里面传来重复播放的鼓点，偶尔夹着有人数拍子的声音。另一间小得多。
门推开，一股闷闷的热气迎面过来，带着木地板和纸张的气味。靠近屋顶的地方开了一扇窄窗，窗外就是临街的地面。
刚才那丛绣球的一枝垂在窗边。
从下面看，花只占着窄窄的一角，蓝紫色贴着浅灰的窗框，叶子被日光照得透亮。风来时，那一小团蓝轻轻动一下，地板上的光也跟着晃，花叶的影子伸到桌脚旁。
夏屿仰起头，认出是门口那一枝，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有人从窗外经过，鞋底和裤脚一晃，地上的光便短暂地缺了一角。
一侧的墙上装着整面镜子。高窗、日光，还有刚走进来的两个人，都被照在里面。数码键盘和电脑挤在靠墙的桌边，两只音箱一左一右，几张谱纸压在耳机下面，桌角还放着吃了一半的面包。
电扇就在门旁。
扇头转到最左边，轻轻“嗒”一声，再缓慢地往回摇。风先碰到桌沿，掀起一点纸角，过一会儿才扫到夏屿脸上。他额前的头发动了动，终于有几绺离开汗湿的额头。
夏屿站在那儿，等这一阵风多停片刻。
男生从桌子底下找出充电线，插好，递给夏屿。
“这里。”
夏屿搬过一张塑料凳，坐在插座旁边。电扇正在摇头，扫到脸上时有风，转走以后又热起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男生顺着看过去。
“坏了。明天修。”
夏屿恍然：“难怪你刚才话那么少。”
对方没听懂。
“省点力气，没那么热。”
男生终于笑了。
唇角先抬起来，平直的眉眼随后松开，连眼尾都弯出一点很浅的弧度。那张原本显得冷淡的脸一下子有了生气，清清楚楚地露出同龄少年的神情。
夏屿不由得又看了他一眼。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
他拧开水喝了一口，才记起来他们还没问过名字。
“我叫夏屿。”
对方跟着念了一遍，第二个字发得不太准。夏屿把名字拆开，又说一次。
男生认真听完：“夏屿。”
这回很像了。
他指了指自己：“尹冬河。”
夏屿也试着重复，觉得前两个音有点绕。尹冬河便拿过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便签上慢慢写了三个汉字。尹冬河。夏屿探过头。
“你会写自己名字的中文？”
“嗯。”
他指了指中间那个字。
“Winter。”
再点一下末尾。
“River。”
夏屿眼睛一亮，接过笔，在旁边写下“夏屿”。
“Summer。Island。”
两个名字挨在一张小小的纸上，字迹不一样，他的写得松，尹冬河的很端正。
夏屿看了一会儿，用中文小声说：“你的名字听起来凉快多了。”
“嗯？”
他抬起头，用英语重新解释。尹冬河看向纸上那个“夏”字，低头笑了一下。
“是有一点。”
夏屿把便签推回去，坐好，示意自己会安静。
“你忙。我等老师。”
尹冬河点头，戴上一边耳机，重新面对电脑。
几声鼠标响过，音乐从音箱里放了出来。
最初只有一小段键盘。左手的声音隔一会儿落下来，右手几个音走得轻，像是在同一个地方兜了一圈，又慢慢往前。夏屿以为它要落定，最后一点声音却悬着，底下的低音先动，托着它进了下一句。
他拧瓶盖的手停下来。
尹冬河听完，删掉几个东西，从头放。这回只响了半段。
又停。
电扇把谱纸吹起一个角，他随手压住，另一只手在键盘上试了几个音。
夏屿很熟悉这样的房间。电脑，乐器，听一半就被暂停的曲子。有时候父亲在家里工作，也会让同一句旋律在门后响很久。
他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等着旋律继续响起。尹冬河却没按播放，往后靠了靠，低头看屏幕。
夏屿等了几秒。
“能再放一次吗？”
椅子转过来一点。
“吵到你了？”
“没有。”他立刻摇头，“我想听后面。”
尹冬河看了他片刻。
“后面没写完。”
“刚才那一段也行。”
于是音乐又响了一遍。夏屿这次听得更认真，手指在瓶身轻敲了几下，跟着哼出几个音。
尹冬河的手从鼠标上抬起来。
“你学过音乐？”
“嗯。学过钢琴和唱歌。”
“多久？”
“钢琴从六岁开始。唱歌也学过几年。”
夏屿指向电脑。
“这是你写的？”
尹冬河点头。
夏屿从凳子上往前挪了挪。
“有词吗？”
“有几句。”
“能唱给我听吗？”
尹冬河看了一眼时间，将手重新放上键盘。
唱出来的旋律，比刚才又清楚了一点。前半句压得轻，到向上走的地方，声音自然展开，最后收回去，留下一点气息。
他唱的是韩语。夏屿只听懂很少几个词，却连握在手里的水瓶也忘了放下。
尹冬河停下来。
“……真好听。”
这句话夏屿用的是中文。见对方眼里露出一点疑问，他立刻换成英语，说完觉得还不够，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键盘。
“你唱得好听，曲子也好听。”
尹冬河抿了下唇，像不太习惯这样直接的夸奖。
“谢谢。”
“词是什么意思？”
尹冬河把那张纸转向他，指着几行韩文，用简短的英语慢慢解释。
【蓝色漫过矮墙，
风在树影里乘凉。】
夏屿听到这里，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枝绣球垂在那里，日光落在花上，蓝色亮得像要漫进来。有人从外面经过，匆匆两步，影子已经没了。
他低下头，轻轻哼了一句。
尹冬河没有说话。
夏屿又哼一遍。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些，沿着刚才那段旋律往前，到了该停的位置，却接出了另外两句。
“后面这两句，”尹冬河问，“你刚才想的？”
夏屿停住，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谱纸。
“嗯。不知道合不合适。”
他指了指键盘。
“能让我试试吗？”
电脑旁边有一支用来录小样的麦克风。尹冬河把支架拉过来，调整位置，又找了一副耳机。
夏屿接过，先戴好一边，试着哼了一声。耳机里，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清楚。
他将另一边也戴上，站直了些。
尹冬河把主歌旋律又放一遍，手指在桌上敲出开始的四拍。
夏屿用简单的音节跟着唱。
第一句结束，镜子里，尹冬河抬起了头。
少年人的声音清亮，往上走时很松，已经记住的音一个也没落下。唱到主歌末尾，他却提前收了半拍，紧接着，把刚才自己哼出来的两句接了上去。
新的旋律抬得更高一些。第一句打开，第二句往回收，到了最后一个音，又轻轻向上提了一点。
琴声停了。
“主歌最后不一样。”尹冬河说。
夏屿摘下一边耳机。
“我知道。你原来是这样……”
原来的结尾从他嘴里重新唱出来，节奏也记得很清楚。
“我只是觉得，先停一下，后面进来的时候会——”
剩下的意思，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英语。
好像脚尖已经踩到了台阶边上，下面那一步却还没落下。先空一点，下一句就能往前走。但这些话翻起来太费劲。
夏屿握着耳机，抿了一下唇。
“也可以唱回原来的。”
尹冬河低头弹了一遍原来的结尾。停下，又试夏屿刚才唱的那个位置。
片刻后，他重新抬头。
“再唱你的。”
夏屿眨了一下眼。
“刚才那一遍？”
“嗯。后面那两句也要。”
这一遍，尹冬河关掉预先录好的伴奏，自己用键盘跟着他。
夏屿唱到提前收住的地方，琴声也跟着收住。半拍的空白之后，低音落了下来，正好接住他新加的第一句。
他几乎立刻明白了，后半句的声音也跟着打开。
最后一个音还没落下，尹冬河在下面补了三个很轻的音。
夏屿一下笑了，剩下的尾音也散在笑里。
“对，就是这样！”
他说完才想起来，自己又忘了用英语。
尹冬河却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他把刚录下的片段存好，听了一遍，又将进度拖回那两句。
“这个可以做副歌。”
夏屿站在麦克风前，听见耳机里自己的声音。他只试过别人的曲子，很少这样听见一句刚从自己嘴里唱出来的旋律，被人认真地接进一首歌里。
他低下头，指尖碰了碰耳机线。
“真的？”
“嗯。”
尹冬河把笔递过来。
“想写词吗？”
夏屿接住笔，先看了看纸，又仰起脸。
高窗外，蓝紫色的绣球在风里轻轻晃。刚才站在门口时，他看见的是满满两大团花；进了这间小屋，剩下的这一枝便显得尤其近。
夏屿顺着刚才的旋律哼了两次，笔尖在纸边轻轻点着，忽然用中文唱了一句。
【明天见，再说一遍……】
尹冬河的手停在琴键上。
“什么意思？”
夏屿把前半句译成英语。
“See you tomorrow。”
说完，他又点点后面的字，解释是想把这句再说一次。解释完，目光已经回到谱纸上，好像脑子里那一点旋律随时会跑掉，得赶紧抓住。
尹冬河看了他几秒，把前面的伴奏又弹起来。
夏屿跟着进去。这一回，后半句也有了词。
【让今天慢一点走远。】
他低头将两句写好，又看了一眼高窗，在下面添上：
【花开到小小的窗前。】
尹冬河看不懂。夏屿便指一指窗外，用英语将大概的意思说给他听。
“门口的花。像是开到这边来了。”
那个人点头，往旁边让出一点，给他空了个能放纸的位置。
日光落在尹冬河的手背上，也照着他面前那半张桌子。夏屿把纸挪过去，沿着没结束的旋律，轻轻唱出下一句。
【你在有光的那一边。】
这句有点长。
他第一遍没放下，唱到后面，自己先蹙起眉。再试时，他把前面几个字唱得轻一些，最后的“那一边”才舒展开。
尹冬河没有催，始终用键盘跟着他。
夏屿唱完，看着写好的四行字，又想往下接，试了几个音，都不太满意。
“后面还没想到。”
他把笔放下。
“先这样？”
尹冬河点了一下头。
“先录下来。”
下一遍，尹冬河先唱自己的主歌。
两句韩语之后，接着一小段还没有填词的旋律。夏屿站在麦克风前，听到那处两个人一起改过的停顿，视线落在自己刚写好的几行中文上。
【明天见，再说一遍，
让今天慢一点走远。
花开到小小的窗前，
你在有光的那一边。】
前两句唱得很顺。
第三句进来时，尹冬河轻轻哼了一道和声。夏屿下意识抬眼，正好看见日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琴键随着手指落下，起起伏伏地亮。
唱到“那一边”，夏屿把尾音轻轻往上提，临时多转了几个音。
有一个音低了些，他自己也听出来了，想往回找，尹冬河却已经跟着换了和弦。
那几个音竟被接住了。
夏屿看着他，没忍住笑。
这一笑，剩下的旋律彻底散了。尹冬河的手还在琴键上，低着头也笑了一下，最后两个音没弹齐，留在那里。
电扇恰好转到尽头。
“嗒。”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
“最后不算。”夏屿先说。
“录着了。”
“那就先存着。”
他想了想，又指指前面。
“第二句，我唱得还不错。”
尹冬河看了他一眼，按下停止，又将进度拖回去。
“嗯。”
录下来的声音从耳机里出来，伴着细细的风声。前半段是尹冬河的韩语和轻哼，后面接上夏屿的中文；到了他临时加上的那几个音，两道声音短暂地靠近，最后落进一声清亮的笑。
夏屿将一边耳机重新贴紧。
窗外的花动了动。他往旁边挪半步，站进那块照到桌前的光里，和尹冬河一起看着屏幕。
“先叫什么？”尹冬河问。
夏屿看了一眼高窗。
“无尽夏。”
他说完，在纸的最上面写下三个字，又指了指窗外。
“那个花的名字。”
尹冬河把花牌上的英文敲进保存框。
“Endless Summer。”
“嗯。”
夏屿应了一声，望着那行字，忍不住又笑起来。
刚才在街上，他还觉得这个下午长得没有尽头。现在老师还没来，他已经开始希望电话晚一点响。
写好的副歌下面还空着几行。
夏屿用笔在旁边画了一道很小的箭头，给还没想到的部分留了个位置。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无尽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