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没电的手机 “你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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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过，那是你最幸运的一次迷路。”
摄像机后的导演翻过一页提纲。
“如果那天下午，手机还有电呢？”
夏屿正低头调整领口的麦克风，闻言，手指停了一下。
棚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厚厚的遮光帘垂到地面，只在下沿漏出一道细白的亮。补光灯落在他面前，身侧的监视器还停着昨晚十周年演唱会的最后一个画面：七个人站在延伸台尽头，身后是铺满整座场馆的灯，金色纸花落下来，把镜头也遮住了一小半。
掌声已经被静音。
他看了一眼屏幕，才重新望向导演。
二十七岁的夏屿，已经很习惯坐在镜头前。
他今天穿一件浅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靠进椅背时，肩颈的线条舒展而好看。额发往两边分开，露出干净的眉眼；少年时面颊上那一点柔软已经褪去，侧过脸，灯光便沿着鼻梁落下来。
最让人挪不开视线的，仍然是那双眼睛。
眼形舒展，眼尾略微上扬。安静看人时，眉眼间有一点清亮的锋芒，等笑意浮起来，那点锋芒便跟着化开，眼尾弯得很生动。
他身上仍然留着少年时明亮的神气。只是镜头靠近以后，偶尔能捕捉到极短的一瞬：唇边的笑还没收尽，眼底已经先安静下来，露出一点很淡的空茫。再眨一下眼，那点痕迹便又隐进了笑里。
导演叫他名字。
夏屿抬起脸，目光清亮地落回来。
“那我应该能自己找到路。”
工作人员笑起来。
夏屿也笑了，过了一会儿，才补上后半句。
“可能就不会去他那里了。”
导演问：“第一次见面，是出道前两年？”
“嗯。十二年前。”
这个数字说出口，他自己也轻轻怔了一下。
采访提纲上写着“出道十周年特别纪录片”。他已经回答了许多关于第一座奖杯、第一次巡演和最难忘的舞台的问题。
导演在电脑上点了一下。
音箱里先传出很轻的沙沙声，随后“嗒”的一响。细细的风声里，隔一会儿便夹着同样的轻响。还没听见人声，夏屿已经抬起了头。
“那台电扇。”
他笑了一下，往音箱的方向偏过脸。
“转到头就会响一声。”
录音继续往前，少年清亮的声音从杂音里出来。夏屿听了几秒，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正好接住那句歌落下的位置。
“这声不用剪。”他说。
棚里的冷气仍然很足，他却想起了汗湿的额发，和一只握在手里、渐渐不再冰凉的水瓶。随后，那一大片蓝紫色从记忆里浮了出来，挤在旧陶盆与浓绿的叶子间，日光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很热。”他说，“特别热。”
他将麦克风的线理好，身体往前倾了些。
“我走错了路，手机又没电。他说公司有充电线，我就跟着他去了。”
导演问：“之前完全不认识？”
“不认识。名字都还没问。”
“他说可以充电，你就跟着去了？”
“嗯。”
夏屿答完，自己也笑了，指腹在膝上轻轻蹭了一下。
“现在回头想，是有点奇怪。我从小就被教，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去夏令营之前，老师还讲过一遍。”
导演问：“那为什么信他？”
夏屿微微张了张口。
他像是想说什么，想了一会儿，却又停住。棚里很安静，空调的送风声在这一小段停顿里变得清楚。
“我也不知道。”
他望着镜头旁边，唇角还带着一点笑。
“那时候还没听过他唱歌，也不知道他会作曲。他指了指前面，说公司在那里，我就觉得，可以去。”
那条晒得发白的街重新浮起来。冬河转过身，背包随着步子轻轻晃了一下。走到路口时，那个人回过一次头。
自己便加快两步，走到了他身边。
夏屿低头笑了笑。
“我记得那些话。就是那天，好像没把他算进‘陌生人’里面。”
这句说出口，他自己也轻轻怔了一下。
过了片刻，导演问：“现在再选一次呢？”
夏屿抬起眼。
“还是跟他走。”
回答几乎没有停顿。说完，他往身侧的监视器看了一眼，眼睛又弯起来，露出一点很熟悉的、少年似的得意。
“我跟对了。”
“冬河那天要是没经过那里，我可能就错过了。”
那年夏天，首尔很热，连带着风都不凉快。
夏屿第三次经过那只缺了半边耳朵的招财猫时，终于停了下来。玻璃门里，招财猫不知疲倦地朝他挥手。门外，他举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和它对视了三秒。
“知道了。”
他小声说，“别招了。”
七月的日光铺满整条街，柏油路面浮着一层晃眼的白。街边的红色遮阳篷晒得外沿发浅，下面却压着一片很浓的影子；几棵树挤在楼与楼之间，绿叶层层叠着，风一来，只在最外面翻起一点亮。
夏屿站在玻璃门前，连倒影都像被太阳烫过。
店门开合时叮当响，冷气擦着他的手背掠过去，转眼又散在热风里。远处有车鸣笛，有人隔着马路喊同行的人，陌生的韩语一阵近、一阵远。他听得见声音，却没几个词能落到明白的意思上。
刚才买的冰饮已经不响了。杯壁的水顺着指节往下淌，他把吸管送到嘴边，只喝到一点被冰化淡的甜味，紧接着便是吸空了的轻响。
他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黑屏的手机。
一个比一个没用。
他本来只想去看一家琴行。
夏令营下午安排自由活动，老师划定了范围，约好四点在原地集合。那家琴行就在街角，橱窗里摆着一台很漂亮的合成器，他绕过去看了几分钟，出来后跟着地图拐了两次弯，手机便在提示重新规划路线时彻底关机。上午不该拍那么多视频。夏屿按了按电源键，屏幕毫无反应。他把手机收好，抬头看见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又伸手将汗湿的刘海拨开。
热得脸都红了。他对着倒影皱了皱鼻子，推门进店的手刚伸出去，旁边忽然有人问了一句什么。是韩语。
夏屿回头，只听懂了句尾，凭直觉也知道这大概不是一句“你好”。
说话的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生，穿一件灰色短袖，肩上背着黑包，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
他站在墙边一点阴影里，黑发有些长，碎发底下露出平直的眉。眉色偏深，眉骨到鼻梁的转折清楚，眼尾平而长，抬眼望过来时，目光直而稳。那张脸没什么表情，显出一点不太容易接近的冷淡。
风从巷口吹过，掀开他额前的头发。夏屿这才看清他的眼睛，清黑的一双，正等着自己回答。
他被看得下意识站直了些。
好像自己已经绕了三遍路的事情，很容易就会被这个人发现。
夏屿把才学了几天的韩语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最终换成英语。
“抱歉，我听不懂。”
对方看了他一眼，也换了英语，语速放慢了一些。
“你在找路？”
“我在确认方向。”
男生的目光移向玻璃门里的招财猫。
“你刚才来过。”
夏屿沉默两秒。
“……这么明显？”
对方点头。夏屿低下头笑了。他一笑，原本被太阳晒得有点烦躁的眉眼就舒展开，眼尾弯起来，倒显得刚才那点丢脸也很有意思。
“那你能当成第一次看见我吗？”
男生似乎怔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随后，嘴角动了动。
“手机呢？”
夏屿给他看黑掉的屏幕。
“它先休息了。”
男生看了一眼接口，把肩上的黑包挪到身前，手伸进外侧的小袋里。夏屿以为他要拿手机，便低头又按了一下电源键。
再抬眼时，对方已经重新拉好拉链，朝来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那里有线。”
男生指了指半条街外的小楼。
“公司。也能借电话。”
夏屿顺着看了一眼，手里的空杯子被他换到另一边。
“那麻烦你了。”
对方点头，转身往前走。
夏屿很自然地跟上去。走了几步，才把背包上挂的夏令营联系卡翻到正面，低头找老师的号码。
再抬头时，门旁的招牌已经看得清了一些。英文里有一个认识的词，Entertainment。
娱乐公司。
他偏过脸，看了看身边的人。
长得确实挺合适。
男生的步子不算快，过路口时停了一下，等夏屿跟上才继续走。走到有遮阳篷的那一侧，晒在肩上的日光终于被截住，夏屿不自觉地松了松背包带。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踩过一段明、一段暗的树影。塑料袋里的瓶装水偶尔碰出轻响，袋子底端凝着水，随步子晃动，在地上落下很小的一点湿痕。
夏屿先忍不住。
“你是练习生吗？”
“嗯。”
公司一楼的门半开着。门旁靠着一截矮墙，两只旧陶盆挨在一起，盆沿有一圈干下来的水痕，蓝紫色的绣球挤在浓绿的叶子间，开得几乎看不见枝。
夏屿走近时，先看见了那一大片蓝。
浅一点的花朝着日光，近乎透明，藏在叶子底下的却蓝得很深，交叠处又透出一点柔软的紫。热风吹过，一整团花轻轻低下去，碰了碰临街那扇矮窗的窗沿。
他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枝叶间插着一块小牌，英文那一行还能看清。
Endless Summer。
“无尽夏。”
夏屿轻声念出来，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抬头问身边的人：“花的名字？”
男生点头。
夏屿蹲了半秒，把被叶子遮住一半的小牌拨正。那团花近在眼前，细密的蓝和紫铺满视线。他的影子盖过盆沿，花上的日光便缺了一小块。
男生已经走到门口，却没有催。
等夏屿站起来，那个人仍然扶着门，等他进去。
他将空饮料杯丢进门旁的垃圾桶，跟着走了进去。
前台后坐着一个短发姐姐，正在核对手里的单据。听见脚步，她没马上抬头，先熟稔地朝男生说了句韩语。
话说到一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
那张抽出一半的纸停在了文件夹里。
夏屿跟着走进来，额前一绺汗湿的黑发随着动作滑开。鼻尖被晒得微红，脸颊还留着没褪尽的少年气，眉眼却鲜明。日光从身后照进来，勾亮了他的发梢；等他在柜台前站定，脸上的光退下去，那双眼睛反而看得更清楚。
眼尾稍长，轻轻向上挑，望过来的时候又很干净。
“您好。”
他用才学会的韩语问好，发音有些生涩，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从眼尾弯起来，刚才还安静的眉眼一下有了神气。
前台姐姐的目光已经往登记表上落了，听见声音，又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夏屿等了片刻，以为她没听明白，正想换英语。身旁的男生已经开口，叫了她一声。
姐姐这才将那张纸抽出来，却没有递给夏屿。
“今天来面试的？”
她换了英语，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有老师和你约好吗？”
夏屿摇头，举起黑屏的手机。
“我是来借充电线的。”
前台姐姐看了看手机，又看向男生。
对方点了一下头。
她手里的纸慢慢放回桌上。
“……只是借充电线？”
“还想借一下电话。”夏屿有点不好意思，将背包上的联系卡翻过来，“我是来参加夏令营的，找不到集合的地方了。”
“先别急。”
姐姐接过那张卡，低头看号码，手指已经去拿听筒，目光却又不自觉地往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多大了？”
“十五。”
她看向旁边的男生，停了半秒，才重新低下头。
男生也看向夏屿，原来是同岁。
姐姐用座机拨通号码，将事情解释清楚后，把听筒交给他。听见熟悉的中文，夏屿肩膀松了一点。
“老师，是我。对不起……没事，我在一家公司的前台。”
姐姐将旁边的凳子往外挪了些，示意他坐着说，随后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夏屿听见几下很轻的按键声。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开始接连震动。
他抬头时，恰好撞上姐姐的目光。
她又朝他笑了笑，低头继续打字。
夏屿将听筒贴近一些，继续向老师说明经过。
老师确认了地址，让他待在那里不要再动，自己接上另一组学员以后过来，大约四十分钟。
“好，我等您。”
挂断电话，夏屿把听筒放得很轻。
旁边的男生从便利店袋子里取出一罐咖啡，搁在桌沿，又拿出一瓶水，递到他面前。瓶子凉，表面结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谢谢。多少钱？”
“不用。”
夏屿接过来，手心很快沾湿了。他把水换到另一只手里，想起什么，又去摸背包的侧袋。
里面还有从国内带来的糖。
他挑出一颗桃子味的，粉色糖纸被压得有点皱。夏屿将它捋平一些，放到男生面前。
“这个给你。”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
“桃子味的，很好吃。”夏屿补充。
男生的视线从糖上移到他脸上，停了一瞬，伸手接过。
前台姐姐收拾单据的动作忽然慢下来。
她先看那颗糖，再看旁边那罐咖啡，随后抬起头，说了句韩语。句尾扬起来，像是碰见了什么很意外的事。
夏屿没听懂。
他看着男生应了一句。声音不高，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拇指已经找到糖纸的封口，顺着撕开。
姐姐睁大了一点眼睛。
夏屿看看她，又看看糖，忽然明白似的低下头，在包里重新翻了一遍，还有柠檬味的。
“你也要吗？”
柠檬味糖被放到柜台上。
他将糖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还带了。谢谢你帮我打电话。”
前台姐姐低头看着那颗糖，嘴角先抬了起来。
“谢谢。”
她抬头时，男生已经把糖吃了，撕下来的包装纸仔细拢在指间。
夏屿拧开水瓶喝水，没有看见姐姐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的那一眼。
他只觉得，这里的工作人员好像都很喜欢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没电的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