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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被罚了 夏屿是在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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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屿是在第二次见到崔旭原时，才知道他已经当了五年练习生。
那天下午，车承宇教了一段新的组合。音乐走过两遍，老师叫旭原站到前面，带他们再做一次。
旭原正蹲着系鞋带，闻言把最后那个结拉紧，站起来，往镜子前走。
没有特意准备，连袖口都是往上卷着的。
第一记低音落下来，他的重心便跟着沉了下去。
夏屿刚才照着老师学，觉得最难的是其中一个转向：脚下还没站稳，上半身已经要往另一边走。他试了几次，做得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旭原却在转过去之前，先把那一拍留了出来。
肩膀收住，视线才从镜子里抬起。下一瞬，他已经换过方向，手臂顺势打开，动作在鼓点上截得很干脆。
音乐转入rap，旭原跟着念了两句。声音比平时低，几个字咬得短，句尾却拖开一点，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挑衅。他抬起下巴，脚步已经滑向下一拍。
夏屿又跟丢了。
这回不全是因为不会。
刚才还蹲在旁边、低头跟鞋带较劲的人，一进音乐，连站在那里的感觉都变了。他没有一直盯着镜子，目光跟着动作移开，再转回来时，恰好压住最后一拍。
老师关掉音乐，旭原的手还没完全放下，先扯了扯黏在后背上的衣服。
“我中间是不是快了？”
车承宇指出其中一处。旭原听完，立即又走了一遍。
夏屿站在后面，慢慢把刚才抬到一半的手收回去。
休息时，他追着问：“哥，你练了多久？”
“刚才那段？”
“不是。跳舞，还有当练习生。”
旭原把瓶口从嘴边移开，想了一下。
“五年。”
夏屿在心里算。
十二岁。
他十二岁的时候，母亲还会偶尔来接他下音乐课。培训机构楼下有一家面包店，最后一节课上完，店里常常只剩下两三种。
那时候，旭原已经在练习室里了。
“一直在那家公司？”
“嗯。”
“那你——”
门口有人叫旭原，车承宇让他过去看刚录下来的视频。夏屿将后半句咽回去，朝他挥了下手，自己去墙边拿水。
冬河刚被姜允成叫走，练习室里少了一个熟悉的人。夏屿蹲在书包前，把水瓶拧开，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是朴正焕和李叙安。
这两个人比他早来，今天刚到时，由闵室长介绍过。说话的是朴正焕，语速很快，提到了社长，也提到了旭原的名字。
夏屿只能听懂零星几个词。
白板上贴着下一周的课程安排。最上方原本留了一栏，写小组训练的人员，今天仍然空着。
社长说过预计两年后推出男团，具体多少个人，却还没有定。
同一间练习室，哪几个人以后会站到同一座舞台上，眼下谁也说不清。
夏屿看见朴正焕用瓶底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又往门口那边看。旭原正在听老师说话，身体朝前倾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夏屿。”
朴正焕忽然叫他，换了英语。
“你很喜欢跟着旭原？”
夏屿没听出这句话的意思，只答：“他昨天教我跳舞了。”
“他当然会。”
朴正焕拉长了那个词。
“五年嘛。”
李叙安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他没理，反而坐正了些，向夏屿靠过来。
“他跟你说过，为什么离开吗？”
夏屿摇头。
“他是被退掉的。”
夏屿手里的瓶盖还没有拧回去。
朴正焕又说：“在那里待了五年，突然跑来这里。你觉得呢？”
他的英语并不复杂。夏屿听懂了，连同那一下往天花板上示意的动作。
这间地下室，连窗户都只有窄窄的一条。
“说不定做了什么事。”
朴正焕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压低以后，那句话反倒显得更像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夏屿把瓶盖拧上。
“他跟你说的？”
“什么？”
“被退掉。旭原哥告诉你的？”
朴正焕顿了顿。
“这还要他说？”
夏屿站了起来。
“那就是没说。”
他想起冬河也在这里待了三年。那一瞬间，他觉得这句话连带着把整间屋子都说得很难听。好像从别处走进这里的人，总该有点见不得人的原因。
“你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讲？”
朴正焕也站起来，脸上的那点笑已经没了。
“我只是提醒你。”
“可你刚才不是说‘可能’。”
夏屿说得慢，有一个词想不起来，急得用了手势。
“你先说，他就是被赶走的。”
“你才来几天，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我没乱说。”
这句话出来，李叙安原本想劝和的手停在了半空。
门口，旭原已经转过身。
车承宇拿着记录表出去了，走廊里还能听见他的脚步声。旭原朝这边走来，先叫了夏屿的名字。
“过来。”
夏屿没有马上动。他看着朴正焕，手指扣紧了水瓶。
他其实很不擅长这样的争执。话说到这里，耳朵已经发热，心也跳得比刚才跳舞时快。但对方到现在都没有回答，究竟是谁告诉他旭原做错了事。
旭原走到两人中间，手掌抵了抵夏屿的后背，把他往旁边带。
“别说了。”
他说的是英语。
夏屿抬头，还想解释：“他刚才——”
“我听见了。”
旭原没往朴正焕那边看，弯腰去拿自己的毛巾。
这种话，他听过不少。
第一次被叫到前排，第一次单独加课，第一次名字出现在别人前面，总会有人在背后多说几句。夸他练得好和盼他出错，有时甚至能从同一张嘴里听见。
要是一句句都去问，练习也不用练了。
他把毛巾抖开，正想叫夏屿去喝水，身后又响起一句韩语。
夏屿听不懂。
他只看见李叙安猛地伸手拽了朴正焕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旭原手里的毛巾落在椅子上。
“你再说一遍。”
这次，他也换成了韩语。
朴正焕的目光从夏屿脸上划过去，像是确认这个人确实听不懂，才继续往下说。
前半句拿夏屿的国籍作践人，后半句更脏。
旭原听完，脸上的神情反而没怎么变。
他往前走了一步。
夏屿以为他要说话。
下一秒，朴正焕的肩膀已经撞上了后面的储物柜。
柜门哐地一响，夏屿手里的水掉在地上。
……
后来夏屿回想，只记得那几下很乱。
朴正焕被推得踉跄，站稳后立刻挥手，旭原偏头没完全避开，颧骨旁被擦了一下。他抬手揪住对方衣领，两个人撞到了一起。
李叙安冲上来拉人。
夏屿先喊了一声哥，见朴正焕又抬起手，脑子里根本没来得及想，冲过去抓住那条胳膊，往外一扯。
对方回头甩开他，手推到他肩上。
夏屿一脚踩住滚过来的水瓶，差点摔倒。站稳的时候，他也伸手推了回去。
力气没收。
朴正焕撞回柜子前，柜门又响了一声。
冬河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崔旭原！”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人。这一声又急又沉，夏屿跟着一怔。
冬河冲到中间，将旭原往后拉。李叙安终于抓住朴正焕的胳膊，把人拽到另一边。
夏屿还想往前，被冬河伸手挡住。
“别动。”
冬河的呼吸也乱了。他看见夏屿领口被扯歪，立即转去看他的脸，又抓住他的手腕翻了一下。
没有伤。
旭原喘着气，嘴角绷得很紧。冬河的另一只手还拽着他的衣服，没敢松。
走廊里，车承宇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口，先看地上滚着的水瓶，再看了看被撞开的柜门。
“都站好。”
没有人动。
老师把声音沉了下去。
“现在。”
……
韩瑞京下楼时，夏屿已经把歪掉的衣领扯回去了。
他和旭原站在靠镜子的那一边，朴正焕在另一边。冬河留在旁边，手里的文件被攥出了一道折痕，才发现自己一路拿着没放。
闵在勋先过来，挨个问有没有哪里伤着。旭原颧骨旁红了一小块，冷敷袋拿来，他不肯好好贴，握在手里，见社长进来才举起来。
韩瑞京看了他一眼。
“怎么回事？”
“我先动的手。”旭原说。
夏屿没听懂，想找闵室长翻译。冬河却已经接了话。
“前面还有。”
韩瑞京把几个人依次看过去。
“我问事情怎么开始，没问谁先打的。”
朴正焕张口，说他们只是在聊天。
夏屿听见室长的转述，立刻抬起头。
“不是。”
他顾不上先想英文，直接对闵在勋说：“他跟我说，旭原哥是被原来的公司赶出来的，肯定做了什么事。我问他谁说的，他说这还用问。”
室长照着译了过去。
韩瑞京问朴正焕：“谁告诉你的？”
朴正焕低下头。
“我也是听说……”
“听谁说？”
没有回答。
韩瑞京等着。走廊里有人经过，看见屋里的情形，把脚步放得很轻。
过了片刻，李叙安开口，把最开始关于名额的话也讲了。
他们猜公司最后能推四五个人就不错。旭原在大公司练过五年，唱跳都拿得出手，还有自己的rap段落，真要选人，怎么也会有他的一个位置。
朴正焕问过一句：那其他人还剩几个？
他讲得不快，中间几次去看朴正焕。冬河站在门边，听到后面的辱骂，手里的文件被他压平，放到了桌上。
夏屿听室长翻译到一半，才明白旭原为什么忽然变了脸。
他转过头。
旭原正把冷敷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察觉他的目光，用嘴形说了一句：“没事。”
韩瑞京叫了朴正焕的名字。
“今天的课停掉。跟闵室长上去，把事情写清楚。”
朴正焕想解释，被她抬手止住。
“接下来一周暂停合练。什么时候回来，等我通知。”
她看着他，语气并不高。
“别人来了多久、从哪里来，都不能拿来给你编这些话。再有一次，就不用继续谈训练了。”
朴正焕的脸渐渐涨红。闵在勋让他和李叙安先去楼上等着，自己留在门边。
门关上，练习室空了许多。
夏屿还没松那口气，韩瑞京已经转向了这边。
“崔旭原。”
“是。”
“把东西贴好。现在知道疼了？”
旭原重新将冷敷袋按回脸侧。
韩瑞京看着他，又看看旁边还不肯往后站的夏屿。
“你这还是当哥哥的人吗？才来几天，就带着弟弟打架。”
“他没带我。”
夏屿听见闵室长的翻译，立即接上，连“社长”都差点忘了叫。
韩瑞京朝他看过来。
夏屿的声音小了一点，话却说全了。
“我自己过去的。”
旭原偏过头，抬手揉了下鼻子。
韩瑞京捕捉到那一下动作。
“还挺高兴？”
旭原把手放下。
“没有。”
韩瑞京气得笑出一声。
“真有你的，崔旭原。”
她让两个人把刚才的事各自说清，确认夏屿也推了人，最后指向地板。
“一人两百个俯卧撑。”
夏屿先去看旭原，以为自己听错了数字。
旭原朝他比了个二。
“两百。”
“……一个人？”
旭原点头。
韩瑞京把冬河叫过来。
“你给他们数。分组做，累了就停一会儿，今天把数补上。”
她走到门边，最后回了一次头。
“以后有这种事，先找老师。听见没有？”
“听见了。”
旭原应得很快。
夏屿慢了半拍，跟着点头。
门再次关上。
两个人看着地板，都没立刻趴下去。
冬河将那两瓶滚到墙边的水捡起来，摆到桌上，然后打开手机的计时器。
“谁先？”
……
“一百九十六。”
冬河报完数，夏屿的胳膊又抖了一下。
两个人的数，冬河分开记着。到了后面，他们早已做不到一起起落。
他已经想不起中间停过多少次。最开始还能跟旭原一起做，后来只能分成很小的几组。每次以为歇够了，手掌刚撑住地面，身体就知道还没有。
旭原在旁边，头发湿了一层，汗沿着下巴滴下来。
“哥。”
“嗯？”
“你别跟我一起了。”
旭原偏过头。
夏屿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完。
“你一做，我就觉得我也得做。”
旭原没绷住，手肘一软，干脆坐回地上。
“行。你先。”
“也不用这么快让我先……”
冬河把水推到两人手边。
“剩四个。先休息。”
夏屿抱着瓶子，半天没拧开。冬河接过去，拧松，再递还给他。
又缓了一阵，他才撑着地面重新做好。
一百九十七。
一百九十八。
最后一下起来时，夏屿连看冬河的力气都没有，只听见“二百”，便往旁边一翻，躺在了地板上。
旭原补完自己的最后几个，也躺了下来。
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时比风扇还响。
夏屿盯着天花板。灯管外面有一道灰，像有人拿铅笔歪歪地画过一笔。
旭原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刚才没摔到吧？”
“没有。”
“下次别那么冲。”
夏屿把头转过去。
旭原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先把脸转回去了。
冬河拿起两只已经空掉的水瓶。
“我去拿水。别马上起来。”
他说完出去，练习室里暂时只剩两个人。
夏屿的心跳慢下来，刚才憋着没问的那些话又找了回来。
“哥。”
“嗯。”
“你怎么就从三大社，来到这地下室了？”
旭原望着天花板，答得很快。
“搭地铁七号线来的。”
夏屿一下转过脸。
“呀，哥！谁问你这个！”
那声“呀”倒说得特别清楚。
旭原笑出了声，笑到胸口发酸，赶紧用手按住。
夏屿气得想坐起来，胳膊一撑没撑住，只好重新倒回去。
“你明明听懂了。”
“听懂了。”
“那你还——”
“我自己走的。”
旭原将手搭到额头上。上面的灯太亮，这样遮着，眼睛才舒服些。
“不是他们赶我。”
“我就知道。”
夏屿这句接得太快。旭原把手移开，重新看他。
“你知道什么？”
“不知道。”
夏屿承认得很干脆。
“但他也不知道。”
旭原没接话。
过了几秒，夏屿又问：“为什么走？”
这回旭原没再逗他。
“待得不高兴。”
“一直吗？”
“后来吧。”
旭原的英语不足以把那些年的事一口气讲清，他也不打算现在全讲。那些被挤掉的段落，轮不到自己的机会，还有出了问题时总被推到前面的人，真要从头说，今天就不用上别的课了。
他只挑了最后一件。
“有次排练，不是我的错，让我道歉。”
夏屿皱起眉。
“那你道歉了？”
“没有。”
“然后呢？”
“没谈好。我说不练了。”
旭原说完，觉得好像把事情讲得太简单，又添了一句。
“第二天就去收东西了。”
夏屿安静了一会儿。
“可是五年啊。”
旭原抬起一只手，张开，又合起来。刚才最后几下用力，指节到现在还有点发紧。
“练会的又没留在那儿。”
他朝镜子那边偏了偏头。
“带过来了。”
夏屿跟着望过去。
镜子里，两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旭原衣摆卷起了一角，头发乱着，冷敷袋还丢在不远处。他一点也不像刚才站在最前面、踩着音乐转过身的那个人。
夏屿却忽然把两个样子都记得很清楚。
“哥，好帅。”
旭原转向他。
“你现在才说？”
“各方面。”
怕对方以为自己还在讲跳舞，夏屿特意把后面两个词说得很重。
旭原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玩笑没接上。
夏屿已经重新望向天花板，像是只是把一句想到的话说出来，并不需要等他回些什么。
门把在这时响了。
冬河拿着水回来，先放到两人旁边，又把风扇转向了不直接吹人的地方。
“起来，继续练舞。”
夏屿刚拧松的瓶盖差点掉了。
“尹冬河！”
冬河停在桌前。
夏屿仰着脸，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是魔鬼吗？”
冬河把自己的手机横着放好。
“看视频。”
他往墙边的椅子指了指。
“坐那里。不是让你现在跳。”
夏屿闭了闭眼，把水瓶搁到胸口。
“你下次先说后半句。”
旭原偏过脸，肩膀震了起来。
冬河听见，连他也看了一眼。
“哥也是。起来喝水。”
……
十周年纪录片录到这一段时，夏屿还记得那天的地板有多硬。
“我都以为听错了。”
他在采访椅上比画着，把当时那瓶水差点拿不住的样子也重演了一遍。
“要放在现在，我真的会问——你是T人吗？”
导演在镜头后笑。
另一个采访里，冬河听见这段转述，将提纲往下放了放。
“我让他看视频。”
“不是让他跳。”
停了两秒，他又补充：“那天我们后面练得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