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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方生方死 “这片土地 ...

  •   “厌之,外面是谁啊?”门内传来一个清脆的年轻女声。

      “是我朋友。”

      “朋友?既是朋友,还不快请人进来,杵在门口做什么?”

      说话间一个年轻姑娘掌着灯走过来,伸手拉开大门,邀请雨思遥和秋鹤进门。

      她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身形瘦削,脸色蜡黄,顶着一头干枯毛燥的头发,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

      她明明年纪不大,看到雨思遥的面容却没有寻常人那般的诧异、恐惧、甚至厌恶。

      “这位是我堂姊江文娟。”江厌之向雨思遥介绍道,随即又对他堂姊介绍,“这是我同你提过的朋友,雨思遥,旁边这位是她请来的医师。”

      江文娟则招呼道:“先进屋吧,进屋再说,外头冷得很。”

      可屋子里又比外面暖和多少呢?雨思遥看着面前用泥土混着茅草堆砌的简陋房间,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房内只有一个炉灶、几个板凳、一张床,和床上被一张旧被单蒙住全身的人。

      江文娟将两个板凳摆在雨思遥二人面前,略带歉意地说道:“山坞里惯常会起雾,日头短,入夜格外冷,咱们这里的炭火有限,只能委屈二位贵人了。”

      “不打紧。”雨思遥说完这句,竟也说不出别的话,这番情景下似乎说什么都显得无力。

      江厌之在旁哽咽道:“我大哥天生双腿不利于行,前些年死于褥疮不治,父亲因过度悲痛大病一场,自那之后便久咳不愈,今年入秋更是咳得昏天黑地,痰中带血,喝什么药都不管用……”

      这样说来,江厌之便只剩母亲了,雨思遥说道:“如今你父亲过世,要办理丧葬的一应事务,从入殓到下葬,哪里是你一个孩童能应付的?你母亲不回来么?”

      江厌之垂着脑袋摇摇头,豆大的泪滴砸在地上:“母亲已经七个月没有回癸系,想来应是在孕中养胎。”

      雨思遥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她僵着脖子侧目看了一眼床上被盖住的死人——不是说已病了多年?这般虚弱竟还能让妻子怀上?

      一旁的江文娟说道:“大祭司只管生,不管养,更不管死。入了唤武阁,万事便不由己了。”

      “只管生,不管死……”雨思遥默念道,想起江厌之曾同她说“我母亲曾诞下过很多孩子”,莫非这里的“生”真就是不断产子的意思?想到这儿,雨思遥只觉得后背一股寒意。

      江文娟当她的碎碎念是在质问,便又多添了一嘴:“何况阿秭有那么多‘丈夫’,难道每个人的死都要她管吗?”

      这句话仿佛一把斧头直直劈向雨思遥的天灵盖儿,劈得她脑袋“嗡”的一声炸开,这下她不仅后背发凉,连头皮都在发麻,她尝试捋一捋江文娟这句话——先不论大祭司究竟有几任丈夫,她江文娟不是江厌之的堂姊吗?为何又称呼江厌之的母亲为“阿秭”?这一家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把斧头愣是将雨思遥劈了又劈,她一时捋不明白,整个人无助地僵在原地,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是一直在她身边缄默不语的秋鹤:“癸系的习俗与外面不同,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多对多的关系,男不娶,女不嫁,无需父母媒妁,甚至不必两情相悦,两人只是为了延续血脉短暂结合,算不上是伴侣,自然不必为彼此的生死大事负责。”

      难怪之前江厌之说他从不曾参加过婚礼,原来癸系真的没有嫁娶仪式。

      多对多的关系?普通人要理解这种形式已属不易,更何况她头上还盘桓缠绕着江文娟和大祭司之间的关系。

      “可是,”雨思遥终于鼓起勇气探问道,“你不是厌之的堂姊么?为何唤大祭司……”

      江文娟坦言道:“我确实也是厌之的姨母。”

      按照癸系的习俗,江文娟和大祭司即便是亲姊妹,也不见得是同一个父亲,真要细论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既然父母之间没有婚盟关系,孩子们又是跟着哪一边的亲缘长大呢?”

      “大多都是跟父亲,因为母亲们在不停地怀孕和生产,哪有余力养孩子?只要怀上了,就能过衣食无忧的日子,若能平安诞下孩子,还奖赏一年的黍米、五只母鸡、一床新被、裁两身新衣……”这般说着,江文娟的眼睛都开始发亮了,可她眼中明晃晃的期待却像刀子一样刺痛雨思遥。

      在这个地方,亲缘是淡薄的,生产似乎成了一桩赚钱的营生……

      想到这里,雨思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压着想干呕的感觉,怕自己不合时宜的反应会冒犯到江文娟和江厌之。

      “听厌之说,癸系的习俗与外头大相径庭,贵人一时难以理解也正常。”江文娟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憧憬,“真好啊,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去外头看看,也想去参加贵人们的大婚之礼。可惜我没有天赋,当不上大祭司。癸系的女子除非成为大祭司,否则永远也没机会出去。”

      原来枭羽卫只有男子。

      原来癸系的女子竟世世困在这围城里,被这里畸形的习俗连皮带肉啃噬到骨头渣都不剩。

      可即便成为了大祭司,也不过是从这个残破不堪的围城换到富丽堂皇的囚笼里,一个永远不能自主离开唤武阁半步的大祭司,与在这里挣扎求生的女人比起来又高贵多少呢?

      总归不过是命不由己的被圈养者罢了。

      看着一脸木然的江厌之,江文娟叮嘱道:“厌之,准备一下,趁戌时未到,去村尾敲钟吧。”

      “嗯。”江厌之乖巧地应声,径直走出屋子。

      “等等,”雨思遥站起身追上去,“我随你一起吧。”

      江文娟劝说道:“他敲完钟便回来了,贵人们在这里歇着便好。”

      “我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有点不放心。”说罢雨思遥仍是坚持跟了上去,秋鹤也紧随其后。

      走之前秋鹤嘱咐来福:“你留下吧,留下陪陪她,总不好叫姑娘家独自一人守着逝者。”

      于是乎,方才还满满当当的屋子,只剩下一人一猴面面相觑,江文娟小心翼翼地问道:“猴子爱吃啥?萝卜吃不吃?”

      来福沉默不语,只是尴尬地咧了咧嘴。

      “还有芥菜,吃么?”

      来福:“……”

      这厢是来福在屋子里如坐针毡,那厢是一行三人在夜雾里步履匆忙——

      雨思遥追上江厌之:“为何要去村尾敲钟?”

      江厌之解释道:“敲响丧钟,告诉人们有人死了,每个人都会自觉地去焚场添一块木头。”

      “添木头?”

      “姐姐,癸系不兴土葬,我们的习俗是火葬。大家知道有人死了,会去焚场添木头,自行搭建一个可供焚毁的木头台子,明早只需将父亲放在台子上焚掉。我们没有复杂的丧葬仪式,毕竟这里生得多、死得多,许多人都是年寿不永,还有很多早夭的孩子。”

      生得多,死得多……这被城墙围起来的一方天地里,哪里埋得下那么多人?想来也只得火葬了。

      雨思遥无言,沉默地跟随江厌之来到村尾的丧钟处。丧钟孤零零伫立在一大片空地前,那片空地上一片焦黑,寸草不生,多半就是江厌之口中的焚场了。

      她站在丧钟旁,看着江厌之小小一个人儿费力地撞响那口硕大又沉重的古钟。那是他的父亲,理应由他撞响丧钟,雨思遥和秋鹤都不便插手。

      丧钟响了三遍之后,江厌之说道:“走吧,回家。”

      “不用在这里守着么?”

      江厌之一脸迷茫地看向雨思遥:“守在这里做什么?”

      “等人们来添木头,你在这里,大家才能知道死者是谁不是吗?”

      江厌之脸上的迷茫褪去,又变回方才的木然:“姐姐,你还是不懂,在这里,没有人在乎死者是谁,没有人在乎今天谁会诞生,谁会死去。这片土地上,生不会被庆祝,死也不会被悼念。”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这竟然是一个年仅六岁的孩童,他平静地接受着这死气沉沉的土地上所发生的一切。这里没有任何仪式,婚礼、葬礼、生辰宴、及笄礼……什么都没有,就连生死都无人在意。

      江厌之说完转身朝家里走去,雨思遥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焚场的焦土,定身在原地,心中一片怆然。

      夜雾中,她竟觉得双眼滚烫,珠子般大小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在地。

      秋鹤在一旁无比震惊地看向她,可雨思遥却比他还要震惊——自她有记忆以来,她从未哭过,无论如何被冷落、被咒骂、被欺辱,无论伤口多疼,心里多恨,她从没流过眼泪;就连小时候被打得皮开肉绽,忍痛忍到冷汗颗颗坠落,她也不曾流过一颗泪。

      可一个六岁孩童古井无波般说出的那句话却在一瞬间击碎了她——这片土地上,生不会被庆祝,死也不会被悼念。

      那一刻的悲凉难以言喻,她只觉得从胸口窜出无数道寒气,堵在她的喉咙里,寒意如刀片般仿佛要将她从内到外活剐了。

      “秋鹤,”雨思遥颤抖着、哽咽着、轻轻地说出她心底一个残忍的念头,“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活着?根本没有意义不是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方生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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