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雨焚江》十金反骨

13、回到地狱 “什么是非

　　雨思遥一时懵住了，不是说看到这个信物她便会随自己离开吗？这跟秋鹤说的不一样啊，这可如何是好？

　　江淮将手中的长命锁还给雨思遥，轻声询问道：“将此物交给你的那个道士，他年岁几何？身体可康健？样貌如何？品行如何？”

　　雨思遥接过长命锁，逐一答道：“年纪么我也没问过，约么十几、二十岁的样子？身形挺拔，相貌极佳，身体康健。擅卜算，懂医术，二阶战武。为人温和有礼，虽善算计，倒是没有坏心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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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回事？

　　怎么好像给他夸出花儿来了？

　　等雨思遥意识到的时候，她不自觉用手捂住自己的嘴，脸上还有些发烫。

　　江淮闻言频频点头，一边流泪，一边却又笑逐颜开：“好，好，他这般好，我便放心了。”随后她又问雨思遥，“孩子，你同他……”

　　雨思遥截断她的话，抢答道：“我同他没什么，他偶然救过我两次，是我的恩人，所以我才愿意为他冒这个险。”

　　“那便好，”江淮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你到底是要嫁给江鸣夏的，你此生只能嫁给江鸣夏，与旁人结缘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这道理雨思遥又岂会不知？再者说，她又怎会与他人结缘呢？江淮有眼疾所以看不到她的模样，她这般骇人的长相，哪个男子会主动想同她结缘？

　　雨思遥说道：“跟我走吧，出去之后您亲自见见他不好吗？难道您甘愿囿于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江淮摇了摇头：“老婆子我呀已然瞎了，此生再也看不见太阳了，去哪儿又有什么区别呢？至于他，我知道他过得不错，我就安心了。孩子，别再耽搁了，快走吧，你若在此处被江锋承发现，你便是下一个我。”

　　雨思遥还是不死心，追问道：“您到底为什么不肯跟我走？我答应了秋鹤要带您出去……”

　　“是我不愿走，同你何干？你去告诉他，我不能离开，我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江淮说着一把拉起雨思遥，把她往地道的方向推去，“太危险了，你快走。”

　　见她执意如此，雨思遥也不再徒费口舌，只得作罢，转身准备离开。

　　江淮对她说道：“好孩子，你会平安顺遂的，切记万事莫要太过执着，什么是非对错都且随它去，人是争不过命的。”

　　雨思遥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是非？什么对错？

　　她正打算询问江淮这句话的意思，却听到远远传来的哨声——是来福吹响了竹哨。

　　江淮显然也听到了，她虽不知道这哨声的含义，却如惊弓之鸟一般厉声催促道：“快走！万不可被人发现你在这里，有关我的任何事你都不知情，听懂了吗？”

　　“我知道了，前辈，您保重。”

　　拜别江淮，雨思遥跑过地道，手脚并用地爬上台阶，回到书房后她将坐榻恢复原位，蹑手蹑脚地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确认窗外没人便翻窗而出。可天色太暗，她没看清脚下，落地时不小心崴到脚。

　　雨思遥一时吃痛，闷哼一声，却听到院子里传来枭羽卫的声音：“谁在那里？”

　　想来是之前去追踪来福和秋鹤的枭羽卫已返回院子，雨思遥忍痛退到屋子后面，可面对高耸的院墙她无计可施。

　　听着急促而来的脚步声，雨思遥心下想道：“完蛋，插翅难飞，这下要被逮个正着。”

　　正当她准备束手就擒时，一只温暖的大手从黑暗中抱住她的腰，带着她飞身跃过高墙。

　　温热的鼻息从耳鬓传来，秋鹤低沉的声音说道：“别怕，是我。”

　　秋鹤抱着雨思遥一路逃回她的院子，将她放在院中石凳上，确认无人追来，他将院门紧闭，这才急切地问道：“没有找到江淮吗？”

　　“找到了。”

　　“找到了？！”

　　院子里昏暗的石灯下，秋鹤脸上难掩诧异和兴奋，可随之而来的是不解：“既然找到了，你为何不带她一起出来？莫非她行动不便？还是说……”

　　“她不肯走。”雨思遥叹息道。

　　她将暗门之下发生的种种一五一十地讲给秋鹤。听到雨思遥对江淮现状的描述，秋鹤脸色异常难看，一双手也紧紧攥成了拳头。

　　看到秋鹤的反应，雨思遥知道他从不是受人之托。这种心疼和愤怒，明明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儿子面对受苦受难的母亲才会有的情绪。

　　雨思遥将那个长命锁还给秋鹤，说道：“她说她不能离开，因为她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得知你有好好长大成人，她很是欣慰。”

　　“呵，原来如此。”

　　秋鹤眼里涌起一股悲伤，他此刻的神情像个被母亲抛弃的委屈的孩子。

　　雨思遥忍不住问道：“江闻秋，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既然没有死，为什么不回来？”

　　“回来做什么？”

　　雨思遥不假思索地说道：“回来做族长府上的二公子？”

　　秋鹤冷笑一声，垂下眼，低声说道：“回来看着父亲以我大哥的性命相挟囚禁我的母亲？回来像我大哥那样每年假模假式去给母亲上坟？回来看这个虚伪的氏族如何继续冠冕堂皇地吃人？我为何放着人间的快活日子不过，非要回到这个地狱里？”

　　原来这个平日里看上去淡漠温和的道士，竟生就于满是怨恨的淤泥。

　　雨思遥心中尚有诸多疑问，可同时她觉得自己与秋鹤似乎并未到无话不谈的关系，这些事关他家族密辛的问题，她问不出口。也许等秋鹤想说的时候，他自己会告诉她，根本不必她问。

　　“母亲还同你说了什么？”

　　问出这话时，秋鹤眼里带着渴求，他只想听到更多关于母亲的事。

　　这是一个十五年来与母亲生别的人，是一个独自走过童年和少年时期，好不容易等到自己稍微长出羽翼，便迫切地回到地狱里寻找母亲的人。可当他耐心蛰伏、万般谋算，终于找到母亲时，他的母亲却拒绝被他拯救。

　　看着面前的秋鹤，雨思遥竟生出一些心疼，她长这么大，除了自己还从未心疼过别人，可此刻她竟然心疼他。

　　雨思遥回应他道：“你母亲问我你过得怎么样，长得怎么样，身体是否康健。”

　　“还有呢？”

　　“她还问了我雨师谷阖谷被屠的旧事，她说让我不要执着是非对错，不要与命相争，她还说……”

　　说我是要嫁给江鸣夏的，让我不要与你结缘。——这话雨思遥实在难以开口。

　　“还说什么？”

　　雨思遥支吾道：“没，没什么了。”

　　秋鹤没再追问，只是隔着院子，朝喧闹明亮的正厅方向看过去。

　　少顷，他说了句：“可笑。”

　　“什么？”

　　“为了她的大儿子，她宁愿画地为牢，在地狱里备受煎熬，却没想过人家根本不领情。但她有句话说得很对，实在不必与命相争，反正也争不过命。”

　　雨思遥不明就里：“这是什么意思？”

　　“我母亲寿数将近。”他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言语间竟无比平静。

　　“你怎么知道？难不成又是卜算？”

　　秋鹤无奈地笑了一下，说道：“有些时候我也希望我算的不对，可我从未算错过。正是因为两年前算到此卦，我才百般争取，想为她改命，可最后，竟是她自己不肯走。”

　　看到他一脸落寞的样子，雨思遥有点厌恶自己的无能：“如果我武力够强，能像你一样引开枭羽卫，今日进入暗门的人就可以是你，你就能与你母亲见上一面。”

　　“你在自责吗？”秋鹤诧异地看向雨思遥。

　　“我只是替你感到遗憾。”

　　秋鹤言辞恳切地说道：“实在不必，我很感谢你，感谢你愿意冒险一试，也感谢你替我见到我的母亲，给了她些许宽慰。想来，我也许没有勇气去见你描述中那个形容枯槁垂垂老矣的母亲。这样也很好，她在我记忆里永远是雍容华贵神采奕奕的样子。”

　　一阵风卷着萧瑟的秋意袭来，吹得雨思遥打了个寒颤。

　　秋鹤说道：“进屋吧，别着凉了。”

　　雨思遥站起身却又吃痛地坐回石凳上，她忘记刚刚翻窗时扭伤了脚。

　　秋鹤察觉到她的异样，蹲下身检查她的脚踝。

　　“什么时候扭伤的？”

　　“翻窗时没注意高度，踏空了。”

　　“没什么大碍，明日我让来福给你带一罐药膏，你记得每日涂抹再辅以热敷，不消三五日便好了。”

　　秋鹤揽住她的肩膀扶起她，几乎将她圈在怀里：“走吧，我扶你进屋，然后我便该走了，这会儿宴席也差不多该结束了，我刚好随着散场的宾客一起出去。”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雨思遥问道，“要回药王山吗？”

　　秋鹤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不信奉我了？”

　　“嗯？”这算个什么问题？

　　“不是你要奉我为神仙吗？既如此，我自当留下来，否则如何庇护你？”秋鹤低头看着雨思遥，嘴角一抹诙谐的笑意，揶揄道，“你说呢，我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