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怪物们 窗外的天还 ...
-
窗外的天还黑着,七曜城的灯火透过地下三层的气窗,在她床脚投下一小片昏黄。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四十七下,睡着了末等班在地下三层。
沈星澜顺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数了数台阶,一百四十四级。
每下一层,头顶的灯就暗一档,人声就薄一层。
到地下二层,还能听见上面传来的脚步和说笑;到地下三层,走廊里的照明只剩墙根嵌着的一排导光条,银白色,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地上的楼层有清洁剂和木料的味道,这里有灰,有潮气,有旧训练场特有的、汗水混着焦糊的陈年气味。
门牌是手写的“末等班”三个字写在一张泛黄的纸上,用磁吸贴在门边,边角翘起来,像随时会掉,和金属蚀刻的门牌放在一起,寒酸得理直气壮。
她推开门。
教室比想象的大,没有窗户,四壁挂满了陈年的训练痕迹,灼烧的黑斑、利爪的划痕、一面墙上甚至有半片蛛网状的裂纹,从地面一直爬到天花板。
十六张桌椅,东倒西歪,只有三张坐了人。
陆昭宁坐在最后一排,脚翘在桌上,赤狼趴在脚边,见她进来,红发少女吹了声口哨:“怪物来了。”
左边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少女,米色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小臂上有疤,一道,两道,三道,沈星澜没细数,只看清那些疤痕的走向很乱,深浅不一,不是一次留下的,也不是一年留下的。
少女冲她笑,左边嘴角先扬起来,右边跟着补上,弧度完美,无可挑剔。
“你好呀”少女说“我叫苏晚棠。”
沈星澜点点头,没多话。
她见过很多种笑,边境驿站里骗补给品的贩子这么笑,黑市里卖假星兽蛋的贩子也这么笑,笑得越完整,藏的东西越深。
右边角落里坐着一个人,说“坐”不太准确,那人是嵌在阴影里的。
黑衣,黑发,连坐姿都收敛到最小,存在感薄得像墙上的一道裂纹。
他脚边的地面上,有一摊比周围更暗的暗,细看才发现那暗在缓慢地流动。
影子。
沈星澜在门口停了两秒,选了正中间的位置,坐下,把团子放在桌面上,说:“人齐了?”
“还有一个”陆昭宁用下巴指了指阴影,“那家伙不算人。”
阴影动了。
不是他动,是影子先动,地面上那摊流动的暗忽然拉长,贴着地板滑过来,滑过三米的距离,在她桌脚前停下。
杀机先于杀气抵达,不是扑面而来那种,是贴着后颈爬上来那种,一寸一寸,像有人在用指甲盖轻轻刮她的脊椎。
团子在桌面上炸了毛,光收得很小,绒毛根根竖着。
沈星澜没动。
她甚至连坐姿都没变,只有左手垂下去,落在团子身上,指腹压进绒毛里,压了两下,一下收光,两下噤声。
昨天刚教的,今天就用上了。
影子在她桌脚停了五秒,退回去了。
“谢无咎”角落里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影子系。”
“沈星澜,星辰——”她顿了顿,改了口“水系。”
团子在她掌心里“啾”了一声,没反对。
“四个人”苏晚棠笑眯眯地数了数“班长是谁?”
“没有班长”陆昭宁把脚从桌上放下来,靴跟砸在地面上,咚的一声,“末等班没有老师,没有课表,没有资源配给,学院把我们扔在这儿,意思很清楚,自生自灭。”
“那怎么晋级?”
“自己考”陆昭宁说,“每年两次公开考核,考过了进正式班;考不过——”她耸了耸肩,“末等班的淘汰率,去年是七成。”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头顶的灯管嗡了一声,闪了一下。
谢无咎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还是那种平得没有起伏的调子:“末等班的规矩只有一条,要么杀人立足,要么被杀淘汰。”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视线落在自己脚边的影子上,在跟影子说话。
苏晚棠的笑容没变,左边的嘴角甚至扬得更高了些:“无咎同学说话好直接哦。”
“他说的没错”沈星澜开口了。
三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她把团子抱到怀里,靠上椅背,语气像在念一份清单:“我E级,精神力十,全场垫底;陆昭宁B级巅峰,被扔进末等班,要么是得罪了人,要么是档案有问题;苏晚棠——”她看了那些疤痕一眼,“治愈系,身上十三道伤,不是普通学生该有的履历;谢无咎,影子系,三米之内就能让人后颈发凉,但没有杀气,只有杀意,你在观察,不是想动手。”
教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陆昭宁的机械指节停在桌面上,没敲。
苏晚棠的笑容没变,但左边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极细微的一瞬,被沈星澜捕捉到了。
谢无咎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她。
“末等班不是废物班”沈星澜说,“是异常班,四个人,四种异常,被标准体系筛下来的异常”她顿了顿,“异常换个地方,叫优势。”
“比如?”陆昭宁问。
“比如你的七拍蓄力,在正式班,那叫破绽,教练会让你改掉,在这里——”她看着陆昭宁的眼睛,“那叫节奏,节奏可以骗人,也可以杀人,混测里借你火墙那一下,就是卡着第七拍进去的。”
陆昭宁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只有一下。
她盯着沈星澜看了几秒:“你果然是故意的。”
“嗯”
“行”陆昭宁往后一靠,“算你厉害。”
“再比如谢无咎的影子”沈星澜转向角落,“正式班教的是正面对抗,影子系在正面战场上是废物,但末等班的考核没有规则,没有规则的战场,影子就是规则。”
谢无咎沉默了很久。
沈星澜在心里数着秒,她不知道数这个干什么,但她就是数了。
边境的习惯,等变异兽出洞的时候,数秒能稳住手。
三十秒。
“……暂时配合”谢无咎说,“不是加入你,是暂时不想换地方。”
“行”沈星澜说。
苏晚棠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软:“那我呢?我的异常是什么呀?”
沈星澜看着她,看着那个完美的、左边先扬右边跟上的笑。
“你的异常是”她说,“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异常是什么。”
苏晚棠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弧度变了,是眼神变了,那个完美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往后缩了半寸。
“我以前……”苏晚棠开口,停了停,声音低下去,“替人工作。”
她没说替谁。
沈星澜没问。
陆昭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嗤了一声:“一个两个的,说话都只说一半”她站起身,赤狼跟着站起来,抖了抖毛,“行吧,反正末等班就这德性,宿舍在隔壁,一人一间,门锁自己配,睡了。”
那天夜里,出事了。
沈星澜是被耳钉烫醒的。
不是灼痛,是一种发紧的麻,像有人在她耳垂上捏了一把,她在宿舍的下铺睁开眼,宿舍里很黑,气窗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面上投出一小条昏黄。
头顶的通风管道里,有极轻的窸窣声。
不是老鼠。
老鼠没有这么匀的呼吸。
她没动,先碰了碰枕边,团子不在枕边。
“团子”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上铺的床板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银蓝色的光贴着地板流淌过来。
团子从床底滚出来了,光收得极小,只照亮它自己周围一拳的距离,滚到她床脚,贴着她的脚踝不动了。
通风管道里的窸窣声停了。
停了整整十秒,然后是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
锁芯在转。
宿舍的门锁是机械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她身上,一把在陆昭宁身上。
锁芯转动的声音又轻又稳,一下,两下,弹子归位。
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白大褂,胸牌上印着“SERI”星能研究院,他手里捏着一支注射器,针管里是淡金色的液体,在路灯的反光里晃了一下。
他反手带上门,动作熟稔得像回自己家。
“例行抽检”白大褂的声音压得很低,“E级新生,契约兽未登记,配合一下。”
他朝床铺走过来,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星澜坐起身,她没喊,没反抗,只是把团子往身后拢了拢。
她的精神力只有十,跑不了,打不过。
她的大脑飞快地过着眼前的信息:深夜,避开监控的通风管,不走正规流程的抽检,针管里不知成分的药剂。
每一个信息都指向同一句话:这不是抽检。
白大褂的注射器举起来。
“你们猜猜”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陆昭宁靠在门框上,红发乱糟糟地披着,机械指节在门框上敲,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末等班的人死了,头条写谁?”
白大褂的手停在半空。
“SERI的观察员深夜潜入学生宿舍,注射不明药剂”陆昭宁掰着手指头,一根,两根,三根,“第二天,末等班E级新生暴毙。标题我都替你们想好了,‘研究院违规抽检致人死亡’你们猜,这个头条,压不压得住?”
白大褂的脸色变了几变。
“配合检查是学院规定——”
“学院规定里写了半夜两点?”陆昭宁笑了,“写了趁人睡着注射?写了不走正门走通风管?”她收起笑,机械指节敲在门框上,七下,节奏稳得像心跳,“滚。”
白大褂站在原地,两秒,三秒。
他把注射器收回怀里,动作很慢,在克制什么。
走之前,他看了沈星澜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歉意,只有评估,像看一件已经贴上标签、迟早要入库的物品。
门关上了。
陆昭宁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的兽,刚才差点出手。”
沈星澜低头,团子在她身后的被子里,绒毛的光已经收干净了,但贴着她的背,她能感觉到绒毛根根竖着,还在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的发颤,是压着什么东西没放出来的发颤。
“它护主”
“我知道”陆昭宁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外走,“下次它要出手,别拦,末等班不兴忍气吞声。”
“为什么帮我?”
陆昭宁的脚步停了半拍。
“你那招借火墙,我想了一下午,换我躲不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看不顺眼的人,我自己动手,轮不到SERI。”
门又关上了。
黑暗里,沈星澜把团子从被子里捞出来,放在手心。
毛团的光重新亮起来,很弱,银蓝色的,照着她掌纹里没洗干净的红土。
“啾……咪”尾音拖长,往下沉,委屈。
“不是不让你护”她低声说,“是还没到护的时候。”
她把团子贴在耳侧,耳钉的麻已经退了,凉凉的,安分了。
但通风管道里残留的气味还在,消毒水,和某种更淡的、像铁锈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SERI,星能研究院。
她把这个名字和“深夜”“注射器”“未登记”三个词并排摆好,在心里记了一笔。
边境教会她,第一笔账不用急着讨,先记着。
账记多了,自然知道该找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