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别忘了我》玩具卡了

20、晚宴 正式重逢

　　活动持续了两天。

　　第一天是讲座，第二天是在学校户外广场办的开放交流。绾芹第二天下午有课，从两点上到四点半。她站在讲台上讲课的时候，窗外偶尔能听到广场那边传来的音响声——有人在讲话，有掌声，间隔着一些她听不清的喧闹。

　　下课之后她收拾教案往办公室走，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外面的广场上已经散场了。工作人员在拆展架，学生三三两两地离开。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

　　她其实不是不能去。下午的课四点二十就结束了，活动的尾声她完全赶得上。但她没有去。她坐在办公室准备了一会儿教案，等外面彻底安静了才收拾东西离开。她在想，如果碰上了该说什么。“好久不见”太轻了。“你最近怎么样”太假了。“你还记得我吗”——这句话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他还记得，她自己也记得。说什么都不对。

　　那就不见了吧。

　　但校方的安排没有给她这个选项。

　　活动结束当晚，校方在学校附近的餐厅设了答谢宴，为邬璟及其团队践行。绾芹下午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学院办公室主任发的：“今晚校方有个答谢宴，你一起来吧，听说对方团队里有你们高中校友。”

　　绾芹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她回了一句：“谁啊？”

　　主任：“就是今天做交流那位。他也是附中毕业的，比你低一届。校领导说让你一起来，老校友叙叙旧。”

　　绾芹看着“比你低一届”几个字，沉默了大概五秒。她打了一行字：“我今晚有点事——”然后又删掉了。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等你准备好了再联系我“。她不知道现在算不算准备好了。她只是觉得，如果这次再躲掉，她可能永远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了。

　　她重新打了一行字：“行，我过来。”

　　晚上七点，绾芹换了一件得体的衣服出了门。餐厅离家里不远，她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在餐厅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包厢在二楼。她上楼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就是吃一顿饭，坐一会儿，然后就可以走了。

　　她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到齐了。圆桌坐了大半圈——校领导、几位老师、主办方的负责人。然后她看到了他。他坐在领导旁边，正在侧头寒暄，听到门开的声音转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他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那双眼睛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干净、明亮、看到她的时候睫毛会微微抬起一点，像是确认了什么让他安心的事情。

　　绾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神色微变了一下。但她只停了不到一秒就走了进去，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笑：“不好意思来晚了。”

　　“不晚不晚，”校领导招招手，“来来来，绾芹老师坐这边。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邬璟老师，今天来我们学校做交流——你们是校友吧？”

　　绾芹走到校领导旁边空着的位置坐下来。坐下来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个位置正好和他侧对着。不远不近。

　　“是，”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听说过。”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学姐好。”——三个字。语气和十七岁那年她在音乐教室里第一次正式见面时他说的一模一样。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收了一下，表面上只是笑了一下：“你好。”

　　然后她低下头喝茶，没有再看他。

　　饭局的前半程她没有跟他说一句话。校领导在和他聊天，聊活动效果、聊行业发展、聊他最近的作品，她安静地坐着，偶尔和旁边的同事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她始终没有把目光转向他所在的方向。但她的余光知道他在哪里——偶尔回答校领导的问话，偶尔举杯应酬，声音不大不小，语速比高中时慢了一些，更沉稳了。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她这边。

　　她能感觉到。

　　饭局进行到一半，校领导喝了几杯酒，兴致上来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对了，你们不是校友吗？那可是缘分啊——来来来，绾芹老师，你不敬邬璟老师一杯？”

　　整个桌子的人都看向了她。绾芹端着酒杯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微微用了些力。但她笑了一下，声音稳稳的：“好。”

　　她端着杯子绕过小半张桌子走到他面前。他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已经站起来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包厢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很细的阴影——和十五岁那年音乐教室休息室里的一模一样。

　　“邬璟老师，”绾芹开口，声音不大，足够让桌上的人听到，“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他说。

　　但在这四个字之后，在他端起酒杯的那一瞬间，跟她低头碰杯的时候，声音压到了一个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杯沿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三个字从缝隙里递了过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桂花。

　　“别忘了我。”

　　绾芹端酒杯的手指僵了半秒。然后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隔着杯沿的、薄薄的一层距离，和十五岁那年一样亮。她没有回答。她笑了一下——很淡的一个笑——然后把杯里的酒喝完了。他看着她仰头喝酒时绷直的下颌线，和十五岁时那个在雨夜里把伞倾向他的女生，重叠在了一起。

　　他垂下眼，也把酒喝了。

　　回到座位之后绾芹安静地坐着，没有人注意到她端着酒杯的手指收得比之前紧了一点。杯壁残留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她低着头，像是在听旁边的同事说话，但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别忘了我"。

　　他没有问她“这些年怎么样"，没有说“我好想你"。他只说了那三个字，和十七岁那年最后一个电话里一样的三个字。但这一次他说完这三个字，没有挂断电话。她就坐在离他不到两米的距离里。

　　饭局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散场的时候校领导们还在寒暄，绾芹走在人群后面，慢慢穿上外套。他在前面被校领导和主办方的人簇拥着往门口走，助理已经等在餐厅门口了。两人之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走到门口的时候，校领导还在和他说话，他侧身听着，礼貌地回答。结束交谈后，他回了一下头。隔着人群，隔着校领导的肩膀、助理的侧影、餐厅门口穿梭的几个人影——他的目光穿过那些人，落在她身上。

　　只一秒。然后他转回头，被助理拉进了车里。车门关上，车子驶入夜色，尾灯在街道尽头红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绾芹站在餐厅门口的人群后面，看着那个消失在夜色里的车尾灯。晚风从街道那边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旁边有人说“那我们也走了”、“绾芹老师你住学校吗要不要一起”，她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我住的近，走回去就行，你们先走吧。”

　　她沿着街道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头顶掠过，把她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她走得不快，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饭桌上的几帧画面——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板上发出的轻响。他说“好久不见”时的声音。他低头碰杯时睫毛垂下来的角度。他说“别忘了我”时的气声。

　　她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在路灯下面站住了。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滑到最底下。“雨伞”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要么给他发一条消息——“今天碰见了。”或者“你什么时候走？”或者把那四个字还给他：“没忘。”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有发。她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晚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外套的衣摆掀起来一角。她想，他说“别忘了我”的时候，语气和十七岁时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声音是哑的、急的、像是怕来不及说。这次的声音是稳的、轻的、像是知道她一定会听到。像是他已经等到了她来。她走回住处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今晚的月亮很亮，银白色的光落在台阶上，安安静静的。她踩着那层月光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