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老橡树下 从灰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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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灰烬隘口去精灵王庭外围的路线，要穿黑森林西缘。
阿棘走在前面，荆棘开路。澜渊跟在后面三步远，石化尾巴拖在地上，磕磕绊绊。两人走了两天，没怎么说话。那场坦白之后，他们话少了，但距离没拉远——澜渊晚上睡觉的时候，尾巴会往阿棘那边歪，阿棘不抽脚，也不挪开。
第三天下午，穿过一片焦黑的旧林，前面出现一棵老橡树。
阿棘的脚步停了。
澜渊在后面差点撞上她：“怎么了。”
阿棘站在老橡树前面，没说话。这棵树很大，树干要三个人合抱，树冠烧了一半，剩下一半还绿着。树根旁边的土很松，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你在这等着。”阿棘说。
她走到树根旁边蹲下来，掌心朝下，荆棘从指缝里钻出来，插进土里。藤蔓在土底下翻，翻了一会儿，勾出来一个东西——锈了的小铁盒，巴掌大小。
阿棘把铁盒上的土抹掉，打开。
里面是一瓶干了的药，和一个精灵徽章。徽章上刻着一株银藤，是精灵王庭游侠的制式。
澜渊站在三步外，没靠近。
“我化形第二年。”阿棘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捏着那个徽章，“有个精灵游侠闯进黑森林。王庭巡逻队的，追一只受伤的魔兽追进来的。我那时候刚化形，魔力不稳，看见活物靠近，荆棘自己就出去了。”
她停了一下。
“藤蔓缠上去，那人就没声了。”
澜渊没说话。
“我翻了他的包袱。”阿棘把铁盒里的药瓶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里面有这瓶药。标签上写着‘给阿苓，退烧用’。阿苓是他妹妹。他包袱里还有一块干粮，半张地图，地图上标着回王庭的路。”她把药瓶放回铁盒，“他那天晚上本来是要回家的。”
澜渊站着，没动。
“我把他的弓挂在了树屋墙上。”阿棘说，“你第一天看见的那把。弓弦松了，我没换。”
“嗯。”澜渊说。
“你不问为什么。”阿棘抬起头看他。
“你活下来了。”澜渊说。
阿棘盯着他看了两秒：“他妹妹可能没活下来。”
“嗯。”
“你就‘嗯’。”
“我说什么。”澜渊看着她，“说‘你也是没办法’？说‘那时候你魔力不稳’？”他摇摇头，“你听了也不信。”
阿棘没接话。
她蹲在树根旁边，把药瓶和徽章放回铁盒，盖上，重新埋进土里。荆棘把土推回去，压实。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每年路过埋一次。”她说，“不为什么。”
澜渊：“嗯。”
阿棘往前走。澜渊跟在后面。走了十几步，澜渊忽然开口：“我淹船队那天，有个水手跳船游走了。”
阿棘没回头。
“伐木船队三艘，靠岸卸货的时候我掀的浪。”澜渊的声音在后面，很平，“船翻了，人往水里掉。有个年轻水手，抓了块木板，拼命往岸上游。我看见了。”
“没追。”阿棘说。
“没追。”澜渊说，“不知道。就是没追。他游到浅滩，爬上去跑了。我看着他跑进林子里，没动。”
阿棘走了一会儿：“为什么没追。”
“不知道。”澜渊说，“他游得挺难看的。狗刨。”
阿棘在前面走着，忽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两人没再说话。
——
当天晚上扎营。阿棘用荆棘织了个挡风的棚子，澜渊从河里捞了两条鱼，尾巴泡在水盆里。篝火升起来，两人隔着火堆坐着。
阿棘烤鱼，翻了一下，头也不抬：“珊瑚议会那个澜珊。你小时候她教你认洋流。”
“嗯。”澜渊说，“她比我大十岁。我六岁的时候尾巴还没长全，她驮着我在永冻海上认流。哪道流往北，哪道流往南，哪道流底下有礁。她教了我一个夏天。”
“她教你，你卖她。”
“她教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以后会卖她。”澜渊把鱼翻了个面，“后来主战派拿潮汐支脉的栖息地逼我选。选珊瑚议会被流放，还是选潮汐支脉全族被填海。我选了前者。”
“你现在还这么选吗。”
澜渊没马上回答。他拿着烤鱼，看着火堆，竖瞳里的火光晃了一下：“不知道。”
阿棘抬头看他。
“三年前我会算，算得很清楚。十七个人换全族安全，账面上划算。”澜渊说，“现在你要我重算一遍，我算不出来。”
“为什么算不出来。”
“算的时候脑子里会多一个数。”澜渊低头看着鱼，“你。你搁进去，账就不平了。”
阿棘没说话。她把烤好的鱼从火上拿下来，递过去。澜渊接住。她拿起自己那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糊地说：“我吞那个游侠的时候，也想过来着。他妹妹可能没药吃，可能会死。我告诉自己，我不吞他，他可能会发现我的林子，回去报信，王庭来清剿，我还是死。我算得可清楚了。”
“现在呢。”澜渊问。
“现在路过这棵树，”阿棘嚼着鱼，“我不想算。就是想埋一下。”
——
第四天早上继续赶路。阿棘走在前面，荆棘开路。澜渊跟在后面，距离从三步缩到了两步。
走了半个时辰，阿棘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你那个水手。狗刨那个。”
“嗯。”
“你下次再掀浪，看见有人狗刨，还放不放。”
澜渊想了想：“看情况。要是他刨得实在太难看，我可能看不下去，放他一条生路。”
阿棘在前面嗤了一声。澜渊看不见她的脸，但看见她耳朵动了一下。她的荆棘从前面绕过来，在他尾巴那一侧多织了一道屏障，挡着路边伸出来的枯枝。
澜渊尾巴尖轻轻碰了碰那道荆棘。荆棘没缩，也没扎他。
那天晚上，阿棘在火堆边磨荆棘，磨着磨着忽然说：“明年开春去冰崖。你进去见澜珊，我在外面等。挨完骂出来，咱们顺路去一趟精灵王庭的游侠名录。查一个叫阿苓的。死没死，有个准信。”澜渊抬头看她。阿棘没抬头：“别看我。磨你的鳞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