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珊瑚议会 澜汐来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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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汐来的时候，阿棘正在削第四个木瓶。
前三个都废了。第一个太薄，装泉水会裂；第二个太厚，塞不进瓶塞；第三个削到一半，澜汐的尾巴从河口冒出来，她手一抖，削歪了。
阿棘把削歪的木瓶扔进废料堆，站起来。
浅青色的鲛人尾巴驮着两筐海盐从河口游上来，嘴里还叼着一包干海带。到了据点门口，澜汐把东西卸下来，拍了拍尾巴上的水。
“海盐。干海带。”澜汐说，“还有一包珍珠贝。殿下以前爱吃的。”
阿棘没接珍珠贝。她看着澜汐码海盐。
码到第三块，澜汐的手抖了一下。
阿棘把削刀拿起来，继续削第四个木瓶：“赶路赶的？”
澜汐手停了：“嗯。赶路。”
“赶路手抖，码盐巴的手。”阿棘削了一刀，“你从进这个门开始，看了澜渊七次。有话直说。”
澜汐没抬头。她把手里的海盐码好，又拿起一块，码了两下没码齐，干脆放下了。
“珊瑚议会那批人。”澜汐的声音压得很低，“流放第三年了。”
阿棘削木瓶的手没停：“什么珊瑚议会。”
澜汐闭嘴了。她低头继续码盐，码了两块，又开口：“前阵子流放地有人传话回来。说每年开春，冰崖上都会多出一批补给。海盐、干鱼、冻药。没署名。”
阿棘的削刀停了。
她抬起头。澜渊在藤椅上坐着，尾巴搭在地上，尾尖对着门口的方向。阿棘看了一眼他的尾巴尖，那块没石化的鳍卷着。
“你尾巴在卷。”阿棘说。
澜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尾巴尖。鳍确实卷着，卷得挺紧。
“说。”阿棘把削刀搁在桌上，“珊瑚议会是什么。”
澜渊的尾巴尖松开了一点，又卷回去。
“三年前。”他说，“海妖王庭主战派和珊瑚议会内斗。珊瑚议会是王庭里一批年轻鲛人，主张跟人类帝国谈和，拿潮汐支脉的栖息地当筹码，换帝国不填永冻海北岸。”
阿棘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们密会的地点，给了主战派。”澜渊说，“主战派连夜抓人。珊瑚议会十七个人，全部流放冰崖。三年了，没回来过。”
阿棘手里的木瓶搁在桌上。搁得挺重，瓶底磕了一下桌面。
“十七个。”她重复了一遍。
“十七个。”澜渊说，“领头的叫澜珊，潮汐支脉旁支。我小时候她教我认洋流。”
“你卖了她。”
“我卖了她们全部。”澜渊说，“换潮汐支脉在主战派议会里多一个席位。那个席位让我保住了潮汐支脉的栖息地，没被主战派拿去填帝国航道的坑。”
阿棘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削了一半的木瓶。瓶口削得挺齐，瓶身还差两刀。
“每年开春送补给。”澜渊的声音从藤椅那边传过来，“是我。没署名。冰崖那边冷，冬天断粮会死人。但我没去看过她们。送完就走。”
澜汐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殿下，议会里有人说，今年主战派想提议延长流放期。说珊瑚议会‘思想未改’。”
阿棘听见澜渊的尾巴在藤椅扶手上磕了一下。不重，但磕了。
她把木瓶放下。
“你送补给，送三年。”阿棘走到藤椅前面，低头看着澜渊，“你卖人的时候，算没算过，有一天我会不会也变成你的一张牌。”
澜渊抬头看她。
“算过。”他说。
阿棘没动。
“你第一次拖我回树屋，我就在算。”澜渊说，“荆棘支脉最后一个人，能净化海水，能吸魔力。如果你能被主战派收编，潮汐支脉的席位能再加一个。我算过怎么跟议会开价。”
阿棘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松开。
“算完之后，”澜渊说，“我发现我不想卖你。”
“为什么。”
“不知道。”澜渊看着她，“就是不想。你骂我卖同胞的时候眼睛很凶。我不想看你那样看我。”
阿棘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看见他尾巴尖又卷起来了，那块没石化的鳍卷得很紧，贴在藤椅扶手上。
树屋外面，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澜汐在旁边站着，没敢动。
“补给明年什么时候送。”阿棘开口。
澜渊愣了一下：“开春。还有三个月。”
“明年我跟你一起去。”
澜汐猛地抬头：“荆棘女巫，冰崖是海妖王庭的——”
“我在跟你殿下说话。”阿棘没看她，盯着澜渊，“补给没署名。我去了也没署名。但我得看着。你送完就走是你的事，我看完再走是我的事。”
澜渊看着她。
“……冰崖很冷。”他说。
“我荆棘织个挡风的棚子。”
“路上要过主战派巡逻区。”
“你的退潮隐匿，加上我的荆棘屏障，够了。”
澜渊沉默了三秒：“你去了，看见澜珊，她骂我怎么办。”
“那我听着。”阿棘说，“你挨骂，我递水。”
澜渊的尾巴尖松开了一点，又卷回去。
“好。”他说。
阿棘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木瓶，继续削。削了两下，头也不回：“澜汐。海盐码完了去把干海带泡上。晚上炖汤。”
澜汐看了一眼澜渊。阿棘没看澜渊。她听见澜汐的脚步声往灶台那边去了。
——
晚上，汤炖好了。三个人围着小桌坐着。澜汐低头喝汤，不说话。
阿棘把碗搁下：“珊瑚议会那个领头的，澜珊。她当年提议拿潮汐支脉栖息地换航道。你卖她的时候，她知不知道你卖她。”
澜渊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她以为密会地点是自然泄露的。”
“你欠她一句实话。”
“我知道。”
“明年开春，你当面跟她说。”
澜渊抬起头。
“送完补给，你进去。她骂你你听着。挨完了出来，我还在外面。”阿棘低头喝汤，“别指望我替你挡。你卖的人，你自己挨。”
澜渊看着她喝汤的侧脸。阿棘感觉到自己脚踝旁边有东西碰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他尾巴，悬在半寸外，没敢搭上来。
她没抽脚，也没说话。汤喝完了，她起身收碗。收到澜渊的碗，他递过来，她接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
很轻。就一下。
“碗给我。”她说。
——
夜里，阿棘坐在门口削完那个木瓶。瓶底朝上搁在生命之泉旁边。澜渊在树屋里，隔着藤帘看不见她这边。
她把削刀收起来，低头看了一眼瓶底。上面刻了一行字，很小。
刻的是——“别卖我。也别让我卖你。”
她把瓶子搁好，转身去铺藤席。澜渊在树屋里翻了个身，尾巴在藤床上磕了一下，发出闷闷的声响。
阿棘没回头：“睡不着就起来看火。灶膛里还有炭。”
藤屋里的尾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澜渊的声音从藤帘后面传出来：“阿棘。”
“嗯。”
“你刚才碰我手那下。”
“碰了。”阿棘铺着藤席，头也不回，“怎么了。”
“没怎么。”澜渊的声音闷在藤帘后面，“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手背上的鳞这两天在褪，碰了可能会掉碎屑。你嫌脏的话，下次别碰。”
阿棘铺席子的手停了一拍。
“掉碎屑你早说。”她继续铺，“明天给你拿湿布擦一遍。擦干净了再碰。”
藤帘后面没声音了。过了几秒，澜渊的尾巴尖从帘子底下伸出来，贴着地面，往她铺席子的方向够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阿棘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缩回去的尾巴尖，把藤席拍平。
“明天擦鳞片。”她说，“自己把尾巴伸过来。别让我拽。”
藤帘后面传出一声很闷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