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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搁浅的潮汐 黑森林的树 ...
黑森林的树桩上,又多了三道斧痕。
阿棘蹲下来,指尖拂过新鲜的木茬。汁液还没干,人类砍了不到半个时辰。她手掌一翻,荆棘从指缝间钻出来,缠上树桩,把斧痕连同那块树皮一起绞碎、吞没。
“第三次了。”她对着空林子说话,声音冷得像深冬的溪水,“下次再来,我把你们的斧头种进你们自己的脚背。”
林子没回应她。只有风穿过焦黑的枝干,发出呜呜的声音。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掉了黑森林三分之一的古树,剩下这些,每一棵都是她拿命护下来的。
她站起身,荆棘缩回掌心。指尖绿了一下,又退了。
三年前她吞过一个精灵游侠。阿株。他闯进黑森林,追一只受伤的魔兽追进来的。阿棘那时候刚化形,魔力不稳,看见活物靠近,荆棘自己就出去了。藤蔓缠上去,那人就没声了。
她翻了他的包袱。里面有瓶药,标签上写着“给阿苓,退烧用”。还有半张地图,标着回王庭的路。他那天晚上本来是要回家的。
阿棘把药瓶埋在老橡树下,埋了三年。每年路过埋一次,不说话。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闯她的林子。她活下来了。就这么回事。但药瓶她埋着,没扔。
她正要回树屋,脚边的荆棘突然自己动了。
那些藤蔓没有她的指令,却齐刷刷朝西南方向生长。阿棘低头,蹲下来按住最粗的那根:“你闻着什么了?”
荆棘不会说话,但它把尖端弯向浅滩方向,又弯了一次。
阿棘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黑森林边缘是永冻海的浅滩,退潮时露出大片礁石。今天潮水的味道不对,太咸了,咸得发苦,像有什么东西在浅滩上流血。
“……关我什么事。”她转身要走。
荆棘缠住了她的脚踝。
阿棘低头看着那根不听话的藤蔓,沉默三秒:“你最近胆子很大。”
荆棘晃了晃尖端,又朝浅滩方向弯了一次。
“行。”她冷笑,“要是什么都没有,今晚我把你剁了喂小乖。”
小乖是她养的那棵食人花。
---
浅滩上,礁石间,躺着一个她这辈子见过最奇怪的东西。
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尾。鳞片从腰际开始往下铺,本该是幽蓝色的,此刻却灰扑扑地翻卷着,像被晒干的鱼鳞。尾巴中段有一大片石化纹路,灰白色的,从鳞片缝隙里渗出来,冻住了半条尾巴。
阿棘站在三步之外,荆棘在她身后织成一张网。
“活的?”她问。
那个东西动了一下。鱼尾末端的鳍颤了颤。他抬起头,眼睛是深海那种蓝,瞳孔竖着,正费力地聚焦在她身上。
“……水。”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有没有……淡水。”
阿棘没动:“你先说你是谁。”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攒力气:“澜渊。永冻海……潮汐支脉。”
“海妖。”阿棘挑眉,“海妖跑浅滩上来干什么?搁浅自杀?”
澜渊没回答。他的视线落在她脚边的荆棘上,瞳孔缩了一下。
“你的藤……能吸魔力?”
“能。”阿棘说,“你给得起价吗。”
“我尾巴里有潮汐核心碎片。”澜渊说,“救我一命,碎片归你。”
阿棘蹲下来,摸了一下他尾巴。石化那截凉得厉害。她指尖顺着鳞片缝摸到尾巴根部,摸到一块硬邦邦的碎片。潮汐核心碎片。这块碎片能吸出来的魔力,够她活三个月。三个月不用吞东西,不用躲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脸上那道旧疤。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口深,缝过,缝得糙。他挨这一刀的时候没躲,或者躲了没躲开。
“谁划的。”她问。
“主战派。”澜渊说,“议会里有人想让我闭嘴。”
“闭什么嘴。”
“潮汐支脉不该拿全族换一个席位。”
阿棘没再问。她把荆棘从掌心甩出来,织成藤网把他兜进去。藤蔓碰到他尾巴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
“别哼。”阿棘拽着藤网往森林里拖,“哼了也白哼。我拖你回去,不是因为你疼。是因为你尾巴里那块碎片。”
澜渊被她拖着走,尾巴在沙地上划出一道痕。
“你叫什么。”他问。
“关你什么事。”
“那我叫你‘荆棘’。”
“随你。”
阿棘拖着他往黑森林里走。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藤网里那张脸。旧疤,竖瞳,尾巴上石化纹路爬了半截。她没见过海妖,但她见过伤。这道疤是主战派划的。他爹的事,主战派逼他签的字,他没说全,但疤说了。
她拖着藤网走快了两步。
至于那道疤——跟她没关系。她关心的是他尾巴里那块碎片够不够三个月。
---
树屋里,阿棘把澜渊扔在藤床上,转身去翻草药。
澜渊的尾巴从床沿垂下去,末端的鳍耷拉着。石化纹路停在腰际,暂时没再往上爬,但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像裂纹一样嵌在鳞片之间。
“精灵王庭的封印。”阿棘背对着他捣药,语气很平,“你得罪谁了。”
“海妖王庭把我卖了。”澜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人类帝国要永冻海的航道,王庭拿我的潮汐核心做交易。精灵王庭负责封印我。”
阿棘捣药的手停了。
“你爹呢。”
澜渊没马上回答。他偏过头,竖瞳对着树屋缝隙漏下来的光。
“我爹当年不交核心。”他说,“主战派把潮汐支脉的栖息地划给帝国航道。我爹带着全族在浅滩上守了三个月。守到最后,死了三分之一的人。我爹死在浅滩上。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我没做错’。”
阿棘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一道淡绿色的纹路缠在腕间,和她母亲当年被封印时留下的走向一模一样。
“主战派文书上写‘潮汐支脉自愿让出栖息地’。”澜渊说,“我爹签字的时候手抖,字写歪了。主战派说‘殿下字写歪了,重签’。我爹重签了三遍。签完第三遍,他把笔搁下,说‘我不签了’。主战派说‘不签就填海’。我爹说‘填’。”
阿棘把捣好的药糊在碗里。
“你那时候多大。”
“六岁。”澜渊说,“我看着我爹签了三遍字。第三遍签完他手抖得笔都拿不住。主战派说‘殿下手抖,字写歪了,重签’。我爹没再签。他站起来,带着全族去浅滩上守。守了三个月,死了三分之一。”
阿棘把药糊端过去,一言不发地糊在他尾巴的石化纹路上。
澜渊疼得倒吸一口气,鱼尾猛地弹了一下,鳞片哗啦啦地响。
“忍一下。”阿棘按着他的尾巴,“这药能延缓石化。想彻底解,得去精灵王庭偷生命之泉。”
澜渊看着她。
“你去偷?”
“我去偷。”阿棘把碗往床头一搁,“你在这养着,等我回来。”
她转身要走。
澜渊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指节修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蹼。他扣着她的手腕,没用力,但也没松。
“一起去。”他说。
阿棘回头看他。
“你拖着一尾巴石头,去了也是累赘。”
“我的潮汐还能用。”澜渊说,“退潮之力可以隐匿气息。你偷东西,总需要人望风。”
阿棘沉默了三秒:“你知道精灵王庭有多少猎手吗。”
“不知道。”澜渊松开她的手腕,尾巴往床里收了收,给她让出半个藤床的位置,“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阿棘盯着那半个藤床:“谁让你睡里面了。”
“藤床太小。”他闭着眼,声音越来越低,“你睡外面……我尾巴搁地上就行。”
说完他就不动了。石化纹路在药糊的作用下微微发亮,他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阿棘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月光从树屋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尾巴上。那些没被石化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蓝。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他尾巴末端的鳍。
软的。带着一点凉。在她指尖碰到的一瞬间,那片鳍轻轻卷了一下,裹住了她的指尖,又松开。
“……睡着了还这么不老实。”她收回手,把毯子往他身上一扔,盖住那条尾巴。
然后她走到树屋门口,靠着门框坐下,荆棘在屋外织成一道屏障。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封印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精灵游侠,阿株。他怀里揣着给妹妹的药,药没送到。她吞了他。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闯她的林子。她活下来了。但药瓶她埋着,埋了三年。
“没做错。”她低声说了一句。
是说自己,还是说澜渊的爹,她没想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藤床边,蹲下来,对着澜渊那条石化尾巴说了一句:“你爹没做错。”
澜渊睡着了,没听见。
阿棘把毯子往他尾巴上又盖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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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觉很崩溃,任务非常繁杂,从主角人物到伦理想了很多,又发现前二十章过于侧重重复的结构忽视情感和细节,于是再改。配角副线突然从后面冒出来觉得整本书割裂,于是又从正文上改前面的很多章节。 (第一次写剧情向为主题的小说,踩了很多坑《潮汐与荆棘》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