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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逢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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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河沿岸的野市,是顺着山势和水流胡乱长出来的。没有城墙管着,也没人讲什么市井规矩,草棚、木摊沿河滩错落支着,卖山货的、卖粗陶的、卖药草的,各占一块地方,就算开张了。
河风从滩地上掠过来,带着泥腥气、干草味,还有晒干的药株被日头烘出来的微苦。公孙晏走到这儿,脚步慢下来。
她本来没打算进市集。城郭里车马太吵,人声一层压一层,待久了闷得慌,便顺着山势往草木深的地方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合心意就多住两日,不合心意抬脚就走。她一向这样。
市集人不多,说话都压着声。她缓步穿行,目光从摊面上漫过去,没特别要看的东西。有个卖陶瓮的老汉蹲在摊后打瞌睡,面前摆着几只歪口的碗,其中一只缺了半边沿,用粗砂磨过,摸着不划手。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前头山泉摊旁立着个人。
素色藏布长袍,洗得干净,衣纹平整得有些过分。他指尖捻着颈间一枚绿松石,捻得很慢。公孙晏先看见的是那枚石头,沉润的幽碧,在日头下浮着一层淡淡的光。然后才看见他的脸。年轻,眉目清朗,可整个人静得不像这个市集里的人。
她多看了两眼。
他像是察觉了,抬起眼来。
四目一撞。公孙晏没躲。她惯常是看人的那个,很少被人这样平平地看回来,她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陷了陷,又稳住了。
她先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又想回头看一眼他还在不在原地。脖子偏了半分,最终她转了回来,把自己气笑了,怎么这么没出息。
那男子也收回目光,手指还捻着那枚松石。河风掀他的袍角,他站着没动。
公孙晏往前走了一段,在个卖干菌子的摊前蹲下来。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拿草绳捆菌子,捆得歪歪扭扭,嘴里还念叨着“这绳怎么老打滑”。公孙晏拿起一朵菌子翻看,伞盖底下有虫眼,不大,掐掉也能吃。
“这个怎么卖?”
“四十文一斤。”
“三十五。”
“三十五不卖,本都回不来。”妇人把绳结一拉,终于捆紧了,抬头看她,“姑娘识货,这菌子晒得好,肉厚。”
公孙晏没再还价,称了半斤。她其实不缺这口吃的,包袱里还有半块干饼,只是蹲下来挑一挑、还个价,市集才像市集。
付了钱起身,余光里那道藏布身影还在山泉摊旁。有人过去跟他搭话,他微微侧着头听,回了一句什么,那人笑着走了。公孙晏收回目光,把菌子包好塞进包袱,继续往河滩深处走。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逛到了尽头,才想起该找地方落脚。转回山泉摊,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汉,正把剩下的山泉水往陶瓮里灌,灌满了拿木塞一堵,动作利索。
“老伯,跟您打听一下,附近可有城镇能过夜?”
老汉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汗,上下打量她一眼:“姑娘一个人?”
“嗯。”
“从哪儿来的?”
“北边。”
“北边哪儿?”
公孙晏顿了顿:“走了好些天了,记不太清。”
老汉没再追问,往山道方向一指:“最近的是青枫城,山脚下头。路不远,就是弯多,石头也多。你这会儿走,到半路天就黑了。山里入夜不好走,乡里都说林子里有东西出没,你一个姑娘家,撞上了麻烦。”
“有东西?”
“嗨,老话传下来的,我也没真见过。”老汉摆摆手,又指了个方向,“河滩尽头山道边有间旧山寮,翻修过,专给赶路的人歇脚。简陋是简陋,干净倒还干净。不少人夜里都在那边落脚。你要不着急,先去那儿住一宿,明儿天亮再下山。”
公孙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暮色已经漫上来了,远山一层叠一层地暗下去。
“山寮有人管?”
“有,一个老婆子看着,还管饭。”老汉又灌了一瓢水,补了一句,“柴火费得快,你去了要是灶上缺柴,帮着劈两把,老婆子高兴。”
公孙晏应了一声,道了谢,往山道走。
走出河滩,市集的灯火被身后草木遮住了,人声也远了。脚下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碎石硌脚。她走得不快,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林子里鸟叫也稀了。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个穿藏布袍的人,不知他往哪边走了。念头冒出来,她自己觉得有点好笑,便丢开了。
山道拐过一片矮坡,前头果然看见一间原木搭的二层小楼,旁边还有几间茅舍,檐角黑黢黢的,二层窗纸泛着昏黄。楼前空场上有几块青石当凳子,一个白发老妇正蹲在灶前添柴,烟火气混着米香飘过来。
公孙晏走过去,老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借宿的?”老妇拿火钳指了指楼里,“坐,粥快好了。劈柴在墙根,一会儿帮劈两把。”
公孙晏把包袱搁在长凳上,转头看了眼柴火,也不说话,去墙根拎了把斧头。老妇看她真去劈柴,愣了一下,咧嘴笑了:“哎哟,你这姑娘实诚,我说着玩的。放下放下,来喝粥。”
公孙晏还是劈了两根,木头干,一斧就裂。劈完把斧头靠回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才坐到长凳上。
老妇盛了两碗粥,搁在矮桌上:“你一个人走夜路?”
“顺路。”
“这山里夜路可不顺。”老妇摇摇头,“前几日还听人说,山雾起来连路都辨不清。前段夜里,也总能听见二层有响动,本来以为是猫,没在意。可那声儿不对,像脚步声,一步、一步,从楼梯上头往下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了。”
公孙晏舀了一勺粥,没接话。老妇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攥着火钳在灶边熬了半宿,再没听见响动。幸好那阵子有个师傅路过,上楼看了一眼,那之后夜里就没再响过。”
“什么师傅?”
“穿得像个出家人,素色长袍,高高瘦瘦的。问他名号也不答,道完谢转身就走了。”老妇想了想,“不过看那袍子做工倒是精致,不像一般游方和尚穿的,倒像青枫城那边的手艺。姑娘要是有心,进城可以打听打听。”
公孙晏喝了口粥。白粥清甜,烫得她吹了吹。她没打算打听。
正说着,门外响起脚步声。公孙晏抬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跨进来,抖了抖袍角的夜露,目光扫过她时微微一顿,随即点了一下头。
公孙晏愣了愣,点头回礼。
他在矮桌另一侧坐下。老妇又添了副碗筷,把粥推过去:“喝碗热的。”
“多谢婆婆。”
两个人,一张桌,两碗粥。公孙晏端起碗遮住眼神,余光里看他喝粥,这粥喝的真是细致,还时不时吹两口飘出的热气,垂着眼,旁若无人。公孙晏看着他感觉自己现在像坐在高门大户的家里手里端的也不是粥而是什么佳肴。粥气氤氲着,把两个陌生人拢在一盏油灯底下。
她本想安安静静吃完就歇着,结果对面先开了口。
“姑娘也是往青枫城去?”
“顺路。”
“同路。”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又说,“明日可一道下山。山道不好走,天亮结个伴,稳妥些。”
“好。”
公孙晏应得干脆。她确实累了,不想多攀谈,见他也没再开口的意思,便低头继续喝粥。
老妇收拾灶台,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两位要住二层也使得,就是夜里别乱走动。一楼后屋两间铺,隔一道板壁,点着灯也暖和。”
“多谢婆婆。”男子起身,把空碗收拢到灶边。
公孙晏多看了他一眼。这动作做得太自然了,像做惯了的,她没吱声,有人赶着帮忙收拾,傻子才拦。她起身往后屋走,经过他身侧时脚步顿了一下。
“姑娘。”他忽然叫她。
她回头。
“我叫伽桑。”他说,“明日动身,我在门口等你。”
“公孙晏。”她说完,挑帘子进了后屋。
屋里一张窄铺,一床薄被,窗户糊着泛黄的纸。她把包袱搁在枕边,坐下来,听见隔壁板壁传来床铺布料窸窣的轻响,之后便静了。
她想起老妇说的那个停在楼梯口的脚步声,又想起伽桑方才问“可说了什么”时那副神色。她本就无意掺和别人的旧事,现在瞌睡上来更是直接把刚浮上来的念头打散了。
她吹了大半灯火,只留一点光晕搁在床头,靠着墙听外头风声。隔壁安安静静的,像没人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