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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空房子 第一个星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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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星期,沈砚过得很正常。
他照常去事务所,照常开会,照常凌晨回家。唯一的区别是,家里没有人。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发现一些事。
比如拖鞋。他每天回来,脱了鞋就往里走,第二天早上出门,鞋还在原地。三天以后,玄关看起来像被人砸过。
比如衬衫。衣柜里那排衬衫,穿一件少一件。他找了一件,领子是皱的,袖口有一点洗不掉的黑。
比如药盒。床头柜的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白色的纸袋,他以前从没注意过。打开,里面是两盒药,一盒吃完了一半,一盒没拆。标签上的字他看不懂,是很小的印刷体,一个他没听过的药名。
他把药盒拍了照,发给一个做医药的朋友。
对方回:"这药是改善内耳微循环的。谁在吃?"
沈砚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
第三个星期,他去了城东的园区。
拟音棚在二楼最里头,门上那张"内有巨响"的纸还在,但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是空的。
江迟的架子空了。碎瓦片、旧报纸、淀粉袋、那根从林子里捡来的枯树枝,全部不见了。麦克风还立在中间,蒙着一层薄灰。
"找江迟?"
隔壁棚的门口站着一个人,穿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沈砚认得他。陆行舟,录音师。
"他退租了。"陆行舟说,"上个月底。"
"去哪儿了。"
陆行舟看了他一眼,喝了一口咖啡。
"沈先生。"他说,"你找他干什么。"
"我是他丈夫。"
"哦。"陆行舟说,"他现在不在这儿。"
"我问你他去哪儿了。"
陆行舟把咖啡杯放下,靠在门框上。
"回老家了。"他说,"青溪。"
沈砚愣了一下。
青溪。那个名字很耳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休假到什么时候。"
"沈先生。"陆行舟看着他,"你不知道他休假?"
沈砚没有说话。
"他休了长期的。"陆行舟说,"没有期限。"
"为什么。"
陆行舟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太好看,嘴角提起来,眼睛里没有东西。
"你真不知道?"
"你说。"
陆行舟低下头,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他右耳。"他说,"半年前开始出问题。上个月在医院查出来,内耳损伤,最多一年,就听不见了。"
走廊里很静。园区外面有货车倒车的声音,"嘀、嘀、嘀"。
"他左耳早就废了。"陆行舟说,"十三岁落水,你知道吧。这些年他全靠右耳活着。做拟音,靠耳朵;认人,靠耳朵。他连他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沈砚站在那儿,没有动。
"你跟他睡了三年。"陆行舟说,"你不知道他左耳是聋的?"
"……"
"你也不知道他脸盲。"
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
"面容失认症。"陆行舟说,"他看谁都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风灌进来,把门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他怎么会认得你,"陆行舟说,"你想过吗。"
沈砚没有说话。
"他靠听。"陆行舟说,"他给你存了一个声音。你走路、你咳嗽、你说话,他全记着。他说你走路三步一停。"
沈砚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车里,江迟说:"你今天走路的节奏不对。从电梯到车,你走的是两步一停。"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奇怪的话。
"他为什么要走。"沈砚的声音有点哑。
"你问我?"陆行舟说,"沈先生,你不是最清楚吗。"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陆行舟弯腰,把咖啡杯捡起来,"他不让我说。他说这是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还说什么。"
陆行舟想了想。
"他说,"他看着沈砚,"'如果听不见了,我就认不出他了。我不想在他面前变成一个认不出丈夫的怪物。'"
沈砚开车回家,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他进门,没有开灯,直接上二楼,走进那间一直关着的客房。
江迟走之前,把这里收拾得很干净。床铺着,被子叠成方块,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衣柜。
最下面那一层,整整齐齐叠着十七件白衬衫。
沈砚蹲下来,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
全部是新的。吊牌都还在。小票夹在第二件和第三件之间,日期从二〇二四年三月一直到二〇二六年十月。
他拿起最上面那件,翻了翻。
领口内侧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字。
"榆"。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其他几件也翻出来看。每一件都有,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字,笔迹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他把那件衬衫放下,坐在地板上。
衣柜的门开着,里面空空的,只有那十七件白衬衫,白得刺眼。
那天夜里,他在江迟的书房找到那个抽屉。
第一层是笔记本,几本,写满了字。他翻开一本。
"《长夜》第七场,雨。三层雨声,瓦上、地上、水里。瓦上那层要脆,用碎瓦片,落的时候手腕要松。导演说像眼泪。眼泪没有声音,像眼泪的是别的东西。"
再翻一页。
"雪。世界上没有雪落的声音。人听见的是雪压断树枝,是靴子踩进去,是风被雪吃掉一半。所以雪的声音是人做的。做得像,人就信了。"
再翻一页。
字迹变了,很乱。
"右耳今天响了七次。第三次是在棚里,持续了大概二十秒。我站在原地没动,行舟以为我在想事情。"
再翻。
"医生说六到十二个月。今天是一月零三天。"
沈砚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去。
第二层是一台旧录音机,和十几张存储卡,一个硬盘。
他把硬盘接上电脑。
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雪松"。
他点开。
里面是几百个子文件夹。命名都是日期加一句话。
"2024.01.07 他咳嗽了"
"2024.01.19 他洗澡"
"2024.02.03 他说早"
"2024.02.11 他翻书"
"2024.03.11 他说我的名字"
"2024.03.28 他打电话,说了四十分钟"
"2024.04.02 他半夜起来喝水"
"2024.05.17 他在楼下停车,熄火了三次"
"2024.06.02 他睡着了"
"2024.07.09 他哼歌,只哼了两句"
"2024.08.21 他骂人"
"2024.09.18 他走路"
沈砚点开最后那个。
里面是三十几秒的音频。脚步声,从远到近,三步,停半秒,再三步。
他听了三遍。
那是他自己。
他把文件夹往下拉。
"2025.02.14 他说新年快乐"
"2025.04.06 他感冒,鼻子堵了"
"2025.07.30 他喝多了,说了很多话"
"2025.11.30 他问我为什么不睡"
"2026.01.01 他站在阳台上,什么也没说"
"2026.05.06 他摔了杯子"
"2026.08.14 他叫我的名字,两次"
"2026.11.28 最后一次"
沈砚的手在鼠标上停了很久。
他把整个文件夹翻到底。
没有一张照片。
没有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