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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婚协议 拖鞋和沈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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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鞋和沈砚的并排放着,一双朝里,一双朝外。
他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打印了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半年前就拟好了,一直放在书房抽屉的最底下,压在一叠拟音笔记下面。他改过三次,最后一次改动是把"精神损害赔偿"那一栏划掉,改成"双方无共同财产争议"。
他签了字。
晚上九点,沈砚回来了。
玄关的灯没开。这半个月来,那盏灯都没有开过。沈砚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摸黑换了鞋,走进客厅。
江迟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份文件。
"回来了。"他说。
沈砚看了一眼那两份纸。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砚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走过来,拿起一份,翻了翻。
"你认真的?"
"嗯。"
"为什么。"
江迟抬起头。
"沈砚,你坐下。"
"我问你为什么。"
"你先坐下。"
沈砚看着他,站了三秒,然后坐到了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江迟把另一份推过去。
"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我不要。我只要我的东西——录音机、硬盘、还有我的工具箱。"他说,"协议里写了,你签个字,我们去办。"
沈砚把文件放下。
"江迟。"他说,"你在闹什么。"
"我没有闹。"
"三年了,"沈砚说,"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三年了。"江迟重复,"我等了三年。"
"等什么?"
江迟没有回答。
沈砚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带一点疲惫,一点不耐,还有一点江迟听不太懂的东西。
"你是不是觉得,"他说,"我最近冷落你了。"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演了。"
沈砚的表情变了。
江迟看着他——尽管看不清,他还是看着他。
"你说你恶心有人在你面前演他。"江迟说,"你说得对。我演了三年,演得不好,你也看出来了。所以我不演了。"
"江迟——"
"我学那首曲子学了八个月。"江迟说,声音很平,"我手指短,够不到八度,我每天练两个小时,练到手腕疼。我以为你会高兴。"
沈砚没有说话。
"我泡白茶,是因为你家里只有白茶。我穿白衬衫,是因为第一次去你家,周姨说我穿白的显干净。"江迟说,"后来我知道白榆喜欢白茶,喜欢这首曲子,喜欢白衬衫。我想,那你应该是喜欢这些的。"
"所以你就把自己弄成他。"沈砚的声音很紧。
"我以为那样你会多看我一眼。"
沈砚猛地站起来。
"江迟。"
"我在。"江迟说。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沈砚低下头,看着他,"有多让人恶心。"
"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因为我要走了。"江迟说,"走了就不用怕你恶心了。"
沈砚盯着他。
江迟坐在那里,背很直,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客厅的顶灯在他头顶,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影子。
"你走不了三天。"沈砚说。
"嗯。"
"你没有工作,没有地方住。"
"我休假了。"
"休完呢。"
"休完再说。"
沈砚忽然弯腰,把那份协议拿起来,撕了。
纸裂开的声音很脆,一下,两下,三下。他把碎片扔在茶几上。
"我不签。"他说。
"那你走什么。"
"我走不走,跟签不签没关系。"江迟站起来,"协议我放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他走进卧室,把行李箱拉出来。
沈砚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江迟。"
"嗯。"
"你走出这个门,"沈砚的声音很低,"就别回来。"
江迟停在玄关。
他没有回头。他弯下腰,把拖鞋摆正——鞋头朝外,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然后直起身。
"沈砚。"他说。
"……"
"你走路的时候,第三步几乎没有声音。"江迟说,"以后别走那么快。地板第七级松了,你每次都在那儿停半秒,会踩塌的。"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很轻的一声。
沈砚站在客厅里,听着电梯"叮"的一声,听着电梯下降的声音,听着楼下大门开合。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客厅太大了,顶灯太亮,茶几上那些纸片像一堆白色的碎屑。
他走过去,把碎片拢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走到玄关。
那盏灯是暗的。
他抬手按了一下开关。暖黄色的光落下来,照在门口那双拖鞋上。鞋头朝外,摆得很正。
他站了一会儿,把灯关了。
回身的时候,他踢到了什么。
是江迟的拖鞋。被留在鞋柜边,一双朝里。
沈砚低头看了两秒,抬脚,把它踢到墙角。
第三天早上,沈砚起晚了。
他下楼,客厅里没有声音。厨房没有开灯,餐桌上什么都没有。冰箱门开的时候,冷气扑出来,里面有六盒汤,贴着日期标签,整整齐齐地码在第二层。
他拿了一盒,看了一眼。
"11.27"
再一盒。
"11.28"
"11.29"
"11.30"
"12.01"
最后一盒上面写的不是日期。
写的是"最后一天"。
沈砚拿着那盒汤,在冰箱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汤放回去,关上门,拿起车钥匙出门。
那天他在事务所待到凌晨一点。回家的时候,电梯门开,楼道是黑的。他走到门口,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开的时候,里面一片漆黑。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等一盏灯。
等了大概十秒,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等什么。
他抬手,"啪"地按了开关。
灯亮了。没有人。
沈砚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这栋房子空得有点不像话。
他把大衣挂好,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那盒写着"最后一天"的汤拿出来,放进锅里,开火。
汤热了。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
喝了一口。
很淡。山药炖得太久,化了,排骨的油被撇得太干净,几乎没有味道。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把碗推开,低下头,一只手撑住额头。
厨房的灯很亮。锅里的汤还在冒热气,一缕一缕的,往上走,走到灯下面,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