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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没有想杀他 罗齐反复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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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齐记得那短短三秒钟里的每一个细节。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在法庭上讲清这一切;此刻只要闭上眼,就会看见庞从义坠下去前那双惊恐的眼睛。
他没有失忆,也没有产生幻觉。
站在维修横廊尽头那座断了护栏的检修高台上,当严葵转身朝通风井下那只应急电话跑去的那一瞬间,罗齐的右臂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掌心与指节上残留着粗糙防水雨布和廉价化纤面料撕裂时的摩擦热度,以及……一股切切实实将一个沉重的人体生生推离平衡点的反作用力。
他骗了严葵,也骗了潘素耘。
对外人,他可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套精心修饰过的说辞:庞从义发了疯要抢先动手,庞从义像一条恶狗一样死死拽着他的衣领,他只是在湿滑的苔藓和泥浆上脚底打滑,他只是出于人类面临坠落威胁时最原始的自保本能挥臂摆脱,他甚至在最后一刻伸出了手想要拉住对方……
这些话里确实夹杂着几分真实。庞从义确实先用胳膊肘撞了他的下巴,庞从义的手指也确实抓烂了他冲锋衣的领口。
但罗齐的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庞从义脚跟踩上平台边缘断裂角钢、发出那声变调惨叫的刹那,他罗齐的大脑是无比清醒的。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身后就是落差超过三米五的深坑,清清楚楚地知道坑底横七竖八全是生锈尖锐的工字钢和脚手架废管,甚至在零点五十分全员勘查时,还是他自己用手电筒照着那道破损的护栏断口,冷笑着警告大家“谁掉下去谁碎成肉饼”。
在那电光石火的半秒钟里,当庞从义重心后仰、双手拼命抓向他的胸膛尖叫着“拉我一把”时,罗齐的脑子里没有一丝一毫去拉住对方的念头。
相反,在那个瞬间,庞从义不仅拿七年前的抢险补录单逼他,还亲口承认曾拿管卡打伤岑启安。罗齐听得清楚,那句话也许足以把庞推向第一桩命案的嫌疑中心,却绝不能让自己方才蓄意推人的动作变成正当的。偏偏他最不肯承认的,正是这一点。
如果庞从义活着把这份材料交给刑警,如果外部的救援真的破拆冲进来……他罗齐就不再是一个仅仅听命行事的安保下属,而是一个明知有人遇险却蓄意拉闸封门的故意杀人共犯!
所以,他动了。
他不仅没有顺着庞从义拉扯的力道向前倾身施救,反而在双脚死死扣住铁板防滑纹的同时,腰腹猛然发力,双臂由屈到伸,像推开一堵即将砸塌的危墙一样,带着全身压倒性的体重,掌根狠狠撞击在庞从义的两个肩窝上!
那不是挣脱。
那是一记势大力沉、足以彻底摧毁任何人体微弱平衡的致命推撞!
伴随着布料被撕碎的声响,他甚至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喉咙里迸出的那声充斥着杀意的低吼:“滚开!别拽老子!”
紧接着,庞从义就跌下去了。
真正让他无法忘记的,是手掌推中肩膀的那一下。
庞从义向后失去重心时,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襟。如果罗齐没有主动把手臂由屈转伸、狠狠推在对方肩上,两人也许仍有机会停在断口内侧。可他知道自己的力气用在了哪里。
那一刻,罗齐选择了推开他。
庞从义没有抓住任何东西,身体直接跌进了下面的废钢堆。罗齐的双手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等严葵绕过立柱望过来,他才仓皇地向前伸出手,像是这一刻才想到救人。
他杀了人。
这个冰冷的事实像一条毒蛇,在罗齐的五脏六腑里疯狂撕咬着。但他没有时间去忏悔,甚至没有资格去恐惧。
在残酷的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罗齐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死人是不可能从地狱里爬出来指证凶手的,真正能送活人上刑场的,永远只有留在阳间的证据!
庞从义是该死的,罗齐强迫自己这样想。这个老混蛋十点半就和岑启安吵过架,后来又承认曾去过玻璃观察室后门;烟蒂、鞋印和反复变化的口供都让他有重大嫌疑。可警方还没有勘验,罗齐也没有证据证明庞就是袭击岑的人。他越明白这一点,越急于把庞当成罪有应得的凶手。
罗齐在心底疯狂地咆哮着,试图用这套逻辑将自己从深渊边缘拉扯出来。
可现实没有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老罗,把你的脚移开。”
严葵在几步之外留下的那句话,还在空旷冰冷的过道里嗡嗡回响。潘素耘正打着手电筒,神色严峻地守在五米开外,目光像水银一样在罗齐的身体和脚下的地面之间逡巡;而段小蓉则瘫坐在更远处的墙角,两眼发直,胸口剧烈起伏。
罗齐缓缓垂下头。
那只黄色牛皮纸薄封套就在他的脚边。
塑料外袋的拉链被扯开了一半,在刚才剧烈的争夺与坠落冲击中,里面的纸张并没有散落一地,而是被折叠挤压成了一束。借着微弱的杂散光线,罗齐的瞳孔死死收缩在最上面一张露出来的纸页边缘。
那不是铅印的公文,也不是岑启安随身携带的那份盖着红色公章的《共同情况说明》。
那是一张用发黄的单面复写纸复印出来的表格残页,纸张边缘因为年代久远而发脆起毛,上头赫然印着一行蓝紫色的圆珠笔字迹:
【……2019年10月19日00:50 B区坍塌应急救援临时领料及人员签收联……】
【签收人:丁怀稳(代组长)、许桂琴(防尘口罩两打、铁锹肆把)……】
【现场核实情况:确信艾继明受困于下沉风道盲端,自愿下坑搜救……】
而在表格最下方的流转批注栏里,赫然有一行罗齐做梦都能认出来的狂草笔迹——那是当年项目总指挥岑启安亲笔签下的字样,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批注日期写着:【暂缓入账,待夜班封闭后再行核定】!
轰的一声,罗齐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太阳穴突突狂跳!
庞从义没有撒谎!
这个封套里装的根本不是罗齐心心念念想找的“附件三”——那份决定2019年封门行政责任划分的原始指令单;它是一份纯粹属于劳务承包方私自扣留的劳务领料与遇难工人抢险签收底单!
但这张纸的杀伤力,比附件三还要可怕一万倍!
它白纸黑字地证明了,当年那四名遇难的工人,根本不是什么擅自违规返岗、贪图加班费送命的违章人员,而是实打实为了去救困在风道里的艾继明才冲进险境的义士!而岑启安当年之所以把这张表压下来、段小蓉之所以改值班表、潘素耘之所以在合同里咬死没有派工记录,全是为了配合总包方掩盖救援失当的丑闻!
如果这份材料完整落到警察手里,当年所有粉饰太平的伪证全都要被撕个粉碎!
更要命的是,这张复印页一旦被专案组调取,顺藤摸瓜排查当晚的对讲机调度频段,他罗齐当年“未收到救援通知”的辩解就会立刻变成彻头彻尾的谎言!
罗齐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潘素耘正低着头试图去扶瘫软的段小蓉,杨从节背对着他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而严葵的身影正消失在玻璃观察室后廊的折角处,脚步声急促地朝通风井旁的联络点远去。
只有这短短的三到五秒钟。
罗齐没有任何迟疑。他在假装弯腰查看鞋底青苔的同时,宽大粗糙的手掌快如闪电般向前一捞!
他没有狂妄到试图把整只鼓囊囊的黄色封套全部揣进怀里——那太显眼了,严葵刚才已经看清了封套的存在,一旦整只封套不翼而飞,严葵立刻就会指控他销毁物证。
罗齐的手指精准而狠毒地卡住那张露在塑料拉链外侧的折叠复写纸页,借着身体下蹲的遮挡,手腕极其隐秘地一拧一抽!
“哧”的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那张折叠成四分之一大小的【劳务领料及人员签收复印联】,被他硬生生从封套的文件夹缝里抽了出来!
他连看都没敢看第二眼,手臂顺势往怀里一带,极其娴熟地将那张发脆的薄纸塞进了冲锋衣最内层贴着胸口的防盗拉链暗袋中!
拉链合上的细微齿合声,被走廊里呼啸的风声彻底掩盖。
做完这一切,罗齐顺势站起身,脚尖看似无意地在地面上一踢,将那只剩下大半叠材料的黄色薄封套平平地推到了铁平台正中央干燥的水泥地上,确保任何人都不能指责他隐匿了封套。
胸口隔着保暖内衣传来硬纸边缘扎入皮肉的刺痛感。
但这种刺痛不仅没有让罗齐感到害怕,反而让他狂跳的心脏逐渐稳定了下来。
证据在他身上了。
至少,这份足以推翻全案的最致命的核心单据,现在掌握在他罗齐自己的手里!
就在这时,主走廊那头隐隐传来了严葵急促而高亢的回话声。通风井旁应急联络箱的方向,免提电话里消防指挥员严厉而急迫的指令穿透阴冷的空气,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什么?!第二起坠落?!……具体位置在维修横廊尽头那座断了护栏的检修高台?!……严葵同志,现场所有人严禁靠近深坑!严禁移动伤者!……主出口方向的破拆队已经完成首道工字钢支撑架设!大型挖掘机正在清理表层滑坡土方!主入口的支护尚未完成,什么时候能安全进入仍不确定!……重复一遍,保护现场,不得分开行动,等待公安刑侦进场勘验!”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通报,罗齐浑身的汗毛倒竖了起来,后背瞬间被一层冰凉的冷汗湿透。
不知道多久。
救援人员已经在外侧,可他不知道警方究竟什么时候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如果是两个小时前,当岑启安刚刚倒在玻璃观察室血泊中时,罗齐听到救援即将打通的消息,或许还会感到一丝庆幸与解脱。他原本以为自己今晚最大的敌人是这栋随时可能坍塌的烂尾楼,是不断倒灌上来的浑浊地下水,是那个可能隐藏在暗处的神秘杀手。
可现在,情况全变了。
庞从义躺在坑底,浑身骨折,后脑勺流出的血已经快要汇成小溪。那是他亲手推下去的。
而严葵……那个从始至终眼神清冷得像一汪冰水一样的女人,刚才就在距离断口只有几米远的地方!严葵虽然被立柱挡住了视线,但她听见了庞从义坠落前的求救,看见了他罗齐挥动的手臂,更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脚下的薄封套!
只要刑警一进场,只要专业的痕检法医顺着绳索降到坑底,只要严葵把刚才看到的所有疑点一五一十地告诉侦查员……
警察的眼睛是毒辣的。推搡的力道、手套上的纤维、鞋印的滑移轨迹、衣服上被撕破的领口……这一切的一切,都将化作一副冰冷沉重的手铐,死死铐在他的手腕上!
罗齐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右手隔着厚重的布料,死死按在自己胸口内袋那张折叠的硬纸上。
他没有想杀庞从义。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着:他是被逼的。七年前那个夜里,岑启安亲自从内部电话里叫他立即合上B区隔离闸。罗齐还记得自己问过“那几个人呢”,也问过原始签发单在哪里;岑启安只回答,先关门,手续随后补。罗齐当时听见过对讲机里未说完的呼叫,最终还是按下控制开关,事后又在执行回执上签了名字。那份据说补齐的正式指令及签发附签,他从来没有亲眼核对过。现在庞从义拿着旧账逼他走向绝路,他仍想证明封门并非自己一个人的决定;可没有哪张迟迟不见的附件,能把他当时亲手做过的事变成没有发生。
而现在,庞从义已经闭嘴了。
严葵是距离最近的目击者。她没有看到推撞的全部细节,却可能第一个把他的说辞拆穿。
罗齐抬起头,布满血丝的通红眼珠穿透昏暗的过道,死死盯向正从玻璃观察室后廊一步步走回来的严葵。严葵的身影清瘦、孤单,但在手电筒冷白的光晕中,却显得比任何实体水泥墙还要坚固、还要扎眼。
如果……如果这个女人也能像庞从义一样,永远地闭上嘴巴呢?
一个疯狂、阴鸷而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草的根须一样,在罗齐被恐惧与绝望填满的脑海深处,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