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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死者的名字 四名工人的 ...

  •   段小蓉的大拇指死死掐在自己的掌心软肉里,直到指甲陷进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才勉强从那种窒息般的晕眩中挣扎出来。
      两点十一分。
      通风井下,那只红色应急电话箱的外壳上,凝结着一层浑浊的水汽。头顶上方,暴雨撞击地面百叶的咆哮声中,多了一种极其沉重、规律而震颤的钢铁轰鸣——那是消防救援队的重型履带挖掘机正抵在主出口外侧,配合气动切割机切断扭曲变形的施工排架。每一次沉闷的撞击,都顺着地下室粗大的承重柱传递下来,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可这声音没有给段小蓉带来丝毫安慰。刚才撤离维修横廊前,潘素耘已经当着她和杨从节的面,用随身公文夹垫着,将罗齐脚边剩下的黄色薄封套带回通风井旁的联络点;严葵正在给消防报告坠落位置,没看见封套究竟少了什么。段小蓉记得自己想提醒潘不要再碰现场,可那时谁也不肯单独守在出事的地方。如今封套夹在潘的文件里,先前曾被谁碰过,谁也说不清了。
      她靠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墙上,目光穿过昏暗的光晕,落在站在三步之外的罗齐身上。
      罗齐把沾满灰尘的厚冲锋衣拉链一直拉到领口,里面露出深灰色抓绒衫的衣领。他的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背靠着走廊转角,右侧肩膀不自然地绷紧着,呼吸粗重而散乱。段小蓉看得清清楚楚,刚才从维修横廊平台撤回通风井旁的一路上,罗齐每隔两分钟就会下意识地用手肘去夹一下左胸内侧的位置,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会咬人的活物。
      更让段小蓉心惊的是两次死亡之间的差别。
      岑启安死在玻璃观察室,脑袋被人从背后用铸铁管卡活活砸开,那是毫无疑问的蓄意谋杀;而庞从义……刚才从深坑断口看下去的那一眼,成了段小蓉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梦魇。罗齐坚称是庞从义发疯争抢文件自己失足踩空,坚称自己伸手去拽却没拽住。
      可是,段小蓉记得清清楚楚:当她和潘素耘跌跌撞撞冲到平台边缘时,罗齐虽然脸色惨白、满头冷汗,可他那件冲锋衣胸前的布料被扯坏了,究竟是他被人拖拽,还是他主动挣脱,段小蓉凭那点破损根本判断不了;更不用说,当严葵勒令罗齐把脚移开时,罗齐靴底下踩着的,正是那只装满了劳务材料的黄色牛皮纸袋。
      一个真正想救人的人,在同伴坠入万丈深渊的瞬间,第一反应怎么会是低头踩住地上的文件?
      段小蓉不敢再深想下去。在这个地下牢笼里,死人已经变成了现实,而活人正在变成比厉鬼更可怕的野兽。
      “免提开着,所有人都过来,站成一排。”
      严葵的声音从通讯箱前传了过来,清冷、平稳,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镇定。她握着防潮电话的听筒,按下了免提键。
      听筒里立刻传来城西消防现场指挥员嘶哑却极其果断的声音,背景里还伴随着公安刑侦电台的调度呼叫:
      “通风井旁的联络点!严葵同志,现场情况现在如何?!”
      “报告指挥员,现在还能行动的五个人都在通风井旁。”严葵照着便签点名,“严葵、罗齐、潘素耘、段小蓉、杨从节。岑启安仍在玻璃观察室,没有恢复反应;庞从义坠进断栏高台下三米多深的设备坑,头部大量出血,呼叫无应答。下面有积水和废钢材,我们没有安全绳索,不能贸然下坑,已经按指令撤回。”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记录声,紧接着是刑侦支队带队负责人的插话:
      “严葵同志,我是陈建。刚才的情况已经录音。”电话那头夹着施工噪声,“主出口倒下来的脚手架已经拆去一部分,第一组钢支撑也打上了。但护坡还在往下渗泥,后面的塌方必须边加固边清,不能给你们报准确时间。你们五个留在有电话的地方,不要再靠近玻璃观察室和断栏高台,听明白没有?”
      严葵停了停,又补充一件尚未写进报告的事:“还有,庞从义坠落前,当着我和罗齐的面,承认曾拿现场那种铸铁管卡击打过岑启安头部。我听见了;但他具体打击几次、伤口是否因此造成,仍须法医和现场痕迹确认。请把这一点也记录下来。”段小蓉在旁边听着,手指顿时扣紧了皮包带。
      “明白,我们严格遵守指令。”
      通话切断后,小小的过道里再次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五个人。两名死者。
      潘素耘推了推金丝眼镜,从随身皮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A4横线纸,手腕微颤地在纸面上写下几行字。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环视众人,神情复杂地说道:
      “各位,刚才刑侦支队的话大家都听见了,外侧救援正继续推进,但什么时候能够安全进来还没有准信。庞从义坠坑的事,事发突然,高差复杂。作为随行法务,我建议我们在警察进场前,形成一份简要的《现场紧急事态备忘录》。关于庞老板坠落的过程,我们如实记录罗主管的陈述:双方系因旧案资料保管发生言语争执,在推搡过程中庞老板因地面湿滑不慎踩空护栏缺口坠落,罗主管虽实施拉拽但未能成功阻止……大家统一在这个口径上签个字,既是对事实的保全,也是对大家在场状态的法律保护。”
      “潘素耘,你打住吧。”
      严葵冷冷地打断了她,目光如两道冰锥刺向潘素耘手里的纸张:“什么叫‘统一口径’?什么叫‘不慎踩空’?刚才在铁平台上,只有罗齐和庞从义两个人站到了护栏断口边上,我被承重柱挡住了关键视线,你和段姐甚至根本没在现场!罗齐到底推没推人,庞从义到底是踩空还是被撞下去的,只有天知道,罗齐自己知道!谁给你的权力代表所有人把这件事定性为意外?!”
      “小严!我这是为了大家好!”潘素耘的声音不可抑制地拔高了一度,耳根泛红,“一旦刑警进场,如果在场人员口供七零八落、互相指控,所有人的陈述都可能被当成嫌疑线索反复核查,谁也不能指望凭几句话就解释过去!”
      “我宁可在看守所里把事实说清楚,也绝不会在一张伪造的供词上签字!”严葵毫不退让,眼神清澈而坚决,“七年前,就是因为你们习惯了‘为了大家好’、习惯了‘统一口径’,才在办公室里用一张张盖着红章的确认单,把四条救人的命抹成了违章返岗!潘律师,当年那张沾着血的纸,你还没签够吗?!”
      “严葵你闭嘴!”
      罗齐原本靠在墙边,这时忽然喝道。他的脸颊肌肉疯狂抽搐,眼珠子通红得如同滴血,两只拳头在裤兜里攥得发白,胸口急剧起伏:“签什么字?!老子刚才说过了,不签!谁也别想让我在这张破纸上写一个字!谁爱说谁去说,老子没做亏心事,不怕警察查!”
      罗齐对“确认人员”和“签字”这两个词的过激反应,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把每个人心底最恐惧的疮疤狠狠挑开。
      杨从节缩在过道口,额头抵着冰凉的管线,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着:“旧通信柜……锁让人撬了……01:12……他们肯定是发现了……我不能留在这儿……”他一边念叨着,脚步一边悄悄朝后方黑洞洞的走廊退去,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狂乱。
      看着眼前这一幕荒诞而可悲的群魔乱舞,段小蓉只觉得一阵阵透心凉。
      段小蓉忽然想起七年前他们还在同一张桌前开会时,每个人都说得那样稳妥。此刻外面有人拼命挖开塌方,里头这些人却还在抢着替自己的话留底,她竟一时说不清,自己更怕哪一边的声响。
      她想起了庞从义坠楼前喊出的那些话。
      “丁怀稳、许桂琴、梁寿安、陶见秋……”
      段小蓉在心底默默念着这四个名字。整整七年了,在当年的事故调查报告里,这四个人被写成几行冷冰冰的记录,姓名后面跟着“违规作业”和补偿金额,仿佛那就是他们全部的人生。
      可是,他们真的是影子吗?
      段小蓉缓缓蹲下身子,拉开了自己那个磨损掉色的深棕色软皮包的底层暗格。
      暗格里没有口红,没有粉饼,也没有岑启安硬塞给她的那些免责承诺函。里面只有一只用陈旧红头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黄牛皮纸文件袋。
      那是七年前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段小蓉作为物业接待代表,挨家挨户去那些散落在城乡结合部狭窄窝棚里的遇难工人家属家里做“善后安抚”时,从那些哭瞎了眼睛的父母、瘫软在地的孤儿寡母手里收上来的生活原件。
      按照当年的处置规程,这些“带有情绪煽动性”的生活杂物本应该在抚恤金发放后统一送进碎纸机销毁。但段小蓉在那个阴雨连绵的下午,背着岑启安和罗齐,悄悄把它们塞进了自己的包底。七年里,她换了三次工作,搬了两次家,可这只沉甸甸的皮包,她从来没有扔下过。
      段小蓉颤抖着解开了红头绳。
      没有惊天动地的绝密文件,也没有能直接给人定罪的法律契约。从牛皮纸袋里滑出来的,是一张张泛黄变脆、带着陈年油烟味与霉味的普通生活纸片:
      最上面的一张,是从半盒压扁的大前门香烟盒内侧撕下来的硬纸衬。上面用生锈的铁钉尖和粗铅笔,歪歪扭扭地划着几行墨迹模糊的字迹:
      【小妹:继明困在B区下头,俺们几个拿了锹过去帮忙。天亮别买咸菜了,去巷口割半斤五花肉,给咱娘包饺子。怀稳留。10月19日凌晨。】
      在那张烟盒纸下方,是一张被反复折叠、边角完全磨烂的学校困难补助申请表。申请人一栏端端正正写着“许桂琴”,而在贫困家庭情况陈述栏里,那个三十多岁、常年在泥浆里打滚的女工用极为工整的小楷写着:【孩子今年上三年级,左眼视力弱视,需配矫正眼镜。母亲下沉隧道绑扎钢筋,无其他劳务纠纷,家里配镜费用尚差贰佰元,恳请学校酌情给予困难帮扶……】
      再往下,是梁寿安用圆珠笔画在发票背面的简易轮椅草图,旁边标注着“给瘫痪爹打一副能推下台阶的铁轮子”;以及年轻小伙子陶见秋藏在工装口袋里的一张褪色大头贴,照片上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笑得灿烂如花。
      她隔着指腹捏着这些脆薄的旧纸,想起它们从前也曾被人珍而重之地收在口袋里。
      即便在这间深埋地下十几米、散发着死亡与血腥腐气的烂尾楼里,这些字迹依然散发着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温度。
      “段姐……这是什么?”
      严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段小蓉身旁,缓缓蹲下了身子。手电筒的柔和光圈落在那张粗糙的烟盒硬纸衬上,映出了丁怀稳写给妹妹的那句“给咱娘包饺子”。
      段小蓉的眼眶猛地红了,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啪嗒啪嗒地砸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小严……七年了,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梦见怀稳他妹妹抓着我的手问我,她哥到底是怎么死的……岑启安当年跟我说,只要把值班记录改了,只要在报告上写成‘违规返岗’,保险公司就能赔钱,公司就能上市,大家就都有饭吃……我改了。我在排班表上用涂改液抹掉了抢险派工的那一行,换成了‘擅自进入盲区’……我该死啊,小严,我为了保住那份物业主管的工作,我把四个救人的好人……硬生生写成了违章送命的贼……”
      段小蓉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剧烈抽搐着,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把那些单据紧紧捂在胸口。
      严葵静静地看着她。
      严葵没有伸手去拍她的肩膀,没有说一句“这不是你的错”,更没有给出任何廉价而虚伪的免罪宽慰。在冰冷残酷的罪责面前,任何未经审判的宽恕都是对死者的亵渎。
      “段姐,”严葵的声音很低,但在死寂的通道里却有着重逾千斤的分量,“你当年做的那些事,应该由调查去认定,不能再用一句没办法遮过去。今天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至少能让人知道他们当年留下过什么。”
      严葵从风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摄像头,蹲在段小蓉面前,将那张烟盒硬纸衬和学校困难补助表平平地铺在干燥的皮包表面:
      “我们现在把它们拍下来。我先把它们拍下来,再给刚才回拨的警方联系人说明有这些材料。照片留在手机里,若警方提供可核验的接收方式,我们再按要求发送;原件不要再折了,等他们进来时当面交接。原件你收好,等大门破拆冲进来的时候,你亲手交给带队的刑警。”
      段小蓉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用力点了点头。
      “咔嚓、咔嚓。”
      手机闪光灯在幽暗的地下室里亮起两道雪白的光芒,将丁怀稳、许桂琴的名字,以及那一行行饱含着凡人温情与悲剧的字迹,清晰无误地定格在了数字终端的存储器中,照片安静地留在严葵的手机里。她随即拨通已核实的警方联络号码,报告材料种类与保管人,等待后续正式接收。
      站在远处的罗齐看着那两道刺眼的闪光灯,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再次按紧了胸口内袋那张偷藏的劳务补录纸。
      他的脸色在阴影中变幻不定,眼底的慌乱与狞恶几乎要破眶而出。
      闪光灯熄灭后,过道里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段小蓉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泛黄的纸片重新叠好,塞回牛皮纸袋,用红头绳扎紧。她抬起头,看着严葵清瘦而坚毅的面庞,忽然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她心头整整七年、却从来没有人敢在明面上问出口的疑问:
      “小严……既然丁怀稳他们四个人手里有抢险派工单,既然艾继明在对讲机里喊了救命……那当年,到底是谁第一个在调查组的正式通报里,把‘下井救人’这四个字……改成‘违规返岗’的?”
      她的问题没有立刻得到回答。
      潘素耘的身体僵住了,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罗齐转头盯着黑暗的走廊;而过道远处的杨从节,则发疯似地加快了脚步,跌跌撞撞地朝维修横廊那台冰冷的通信柜深处狂奔而去。
      通风井外传来新的支护敲击声,断断续续,被暴雨压得很低。救援仍在向地下推进,而地下的人又一次朝更深处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死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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