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诊器藏不住心跳》三倍浓缩冰美式

21、钱 她算完账，

　　七月末，八月初。
　　暑假过了一半。
　　回临江的车上，她把那张缴费单拿出来看了三遍。
　　那个数没有变。
　　窗外的树往后退，一棵，又一棵。她数过一阵，数到第三十七棵就不数了。
　　她从老家回临江的时候，包里带着一张纸。
　　出院小结。医生写的字她认不全，认得全的都在底下：药名，剂量，一日三次，饭后。还有一行她看得懂的——定期复查，不适随诊。
　　还有一张单子，是缴费的。她妈住了六天院，一共四千三百八。医保报掉一部分，剩下的那个数，她记住了。
　　她把两张纸都折起来，压在钱包夹层里。
　　钱包是高二那年买的，二十块，边已经磨白了。
　　宿舍里没人。萧米回了老家，八月中才回来。
　　白昕怡坐在桌前，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那个记账的 App。
　　她从大一开始就记。每一笔都记，三块五也记。
　　八月这一栏还是空的，她把数字一个一个填进去。
　　药，八百六。
　　这是她跑了两家药店问出来的价。同一种药，两家差了四块二。她记住了便宜那家在哪条街，门牌号也记了。
　　有一种，说明里写着：需长期服用。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长期，不是吃两盒就完了，是每个月都要有。她妈要吃多久，她就得挣多久。
　　她把那几个字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复查，两个月一次，一次两百二。摊到每一个月，一百一。
　　车费，临江到老家，来回一趟六十。她打算一个月回两趟，一百二。
　　她把这几个数加起来。
　　八百六，加一百二，是九百八。再加一百一，一千零九十。
　　她把自己这头的数，一个一个填进去。
　　半糖一个月一千二，减掉食堂三百六，减掉手机和日用一百，剩七百四。
　　便利店那边，她打算上十晚，一千四。减掉夜里那几顿饭，还能剩下一千。
　　七百四加一千，一千七百四。
　　减掉一千零九十。
　　还剩六百五。
　　六百五。够交下个学期的住宿费，不够交下一年的学费。
　　她没有往下算，算上那两个数，她就干不下去了。
　　她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
　　她把这一栏删掉，重新算了一遍。
　　还是那个数。
　　六百五。
　　她一直这么算。从小到大，每一笔钱都要留出一块“万一的钱”。
　　六百最稳妥。万一店里哪天少排一班呢，万一有个什么临时用钱的地方呢。
　　五月那次，她把那一块也划掉了。她转了七百，自己剩下四十。划掉的时候她想的是：万一还能再来一次呢。
　　现在它来了。
　　它来了就不是万一了。它是每个月都要出去的一个数，雷打不动。出完这个数，剩下的才叫万一。
　　她划到那一栏。
　　“万一的钱”那一栏里，现在是十块。住院费那一笔把它整个填了进去。
　　十块钱的万一。
　　她把手机放下，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第二天上午，她给超市那边打电话。
　　她在那儿做了三个多月，周六周日全天，一天一百二。一个月八天，九百六。
　　周六周日她要回老家，一个月两趟。排不开。
　　她说八月开始不去了。
　　那边问为什么。
　　她说家里有事。
　　那边“哦”了一声，说行。没多问。
　　她把电话挂了。
　　下午她去街角那家便利店问。
　　夜班，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一晚一百四。
　　店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收银台后面抬头看了她一眼。
　　“学生？”
　　“嗯。”
　　“夜班熬人。”
　　“我知道。”
　　“能上几晚？”
　　她想了一下，“十晚。”
　　十晚，一千四。减掉夜里那几顿饭，剩一千。
　　超市那边是九百六。
　　一千减九百六，四十。
　　她把自己一个月里的十个夜晚卖了，多卖了四十块。
　　第一个夜班是周三。
　　十一点过五分，她从半糖那条街走过来，推开便利店的门。门上的铃响了一声，很脆。
　　凌晨三点，店里没有人。
　　冰柜在响。那个声音一直在，嗡嗡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一句也听不清。
　　她把收银台的台面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把货架上的便当一个个往前挪，挪成一条线。挪完了又看一遍，有一条歪了，她再把它推正。
　　她的手在抖。
　　抖得不厉害。她把手撑在台面上，撑了一会儿。
　　五点半，天开始灰。
　　六点四十，第一班公交从门口过。
　　七点整，交接的人来了。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一边进门一边打哈欠。
　　她走出去，天已经亮透了，亮得有点刺眼。
　　公交上她靠着窗，闭了眼。
　　她坐过了一站。
　　第三个夜班之后，她开始分不清几点。
　　凌晨的便利店是另一个世界。有一次，一个男的在店里转了三圈，最后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她手心一直是汗，直到那人推门出去。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怕。
　　第四个夜班，凌晨四点，她站在货架前面理货。她伸手去够最上面那一排。
　　眼前黑了一下，就一下。她立马扶住货架，站住了。货架晃了一下，最上面几包薯片滑下来，她接住了一包。
　　过了两秒，好了。她把那包薯片放回去，放正，继续理货。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下午她去半糖上晚班。
　　周姐从后面伸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不对。”
　　“没事。”
　　周姐没接着问。
　　周姐是怎么知道她加了夜班的，她不知道。
　　有一天周姐说：“你要是哪天来不了，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白昕怡抬头看她。
　　周姐已经转回吧台后面去了。
　　后半句周姐没说，白昕怡自己在心里把它补完了——不用解释为什么。
　　快下班的时候，周姐把她叫到后面。
　　周姐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台面上。
　　“这个月的工资，”周姐说，“我提前给你。”
　　白昕怡看着那个信封。
　　“不用。”
　　“不是给你。”周姐说，“是提前给你。下个月你少拿。”
　　白昕怡没说话。
　　她从小就不拿别人的东西。她妈教过她：别人给的东西不能要，要了你就要还，还不清。
　　那一年过年那块糖，她到现在还记得糖纸攥软了是什么手感。
　　这个不是给她的，这是她的工钱。活干完了就有工钱，她只不过是提前拿了。提前拿了，下个月少拿。
　　这个还得清。
　　她站在那儿，看了那个信封很久。
　　她能算清的东西，她都收得下。
　　她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放进包里。
　　这个月多了一笔，下个月就少一笔。窟窿是往后挪的，不会变小。她心里盘了一下，盘得很清楚。
　　可母亲下周就能拿到药。
　　“下个月少拿。”她说。
　　“废话。”周姐说，“我还不知道。”
　　周姐转回吧台后面去了，背对着她。
　　八月五号，她回了一趟老家。
　　来回六十。她坐的是最早那一班，天没亮就走，到了母亲还没起。
　　她带回去几盒药，装在塑料袋里。袋子勒手，到了家放下，掌心有两道红印。
　　母亲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送药。”
　　母亲把药接过去，第一句话是：“这得多少钱？”
　　“不贵。”
　　“你别给我买贵的。”
　　“医保报。”白昕怡说。
　　母亲“哦”了一声。
　　母亲的鞋还是去年那双。鞋边开了胶，走起路来有点扇风。
　　母亲瘦了，她说天热，没胃口。
　　白昕怡把药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成两排。哪种早上吃，哪种晚上吃，她写在纸上，压在药盒底下。
　　母亲看着那张纸，说：“你写字还是这么小。”
　　“能看清。”白昕怡说。
　　母亲把纸拿起来，凑到眼前，又放远了一点。她把药一样一样收进抽屉。收到第三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个一天吃几次来着。”
　　“两次。”白昕怡说，“早晚各一次。”
　　“哦。”母亲把药放进去，把抽屉推上了。
　　那张纸母亲没收。白昕怡拿起来，塞进抽屉缝里。
　　回到临江是当天下午。
　　晚上她给母亲打电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母亲一个人在老家，屋里开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妈，你来临江吧。”
　　“我来干什么。”
　　“这边医院好。”
　　“你别耽误学业。”
　　“不耽误。”她说，“暑假没课。”
　　那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去临江要花多少钱。”
　　“不花钱。”她说，“你住我宿舍。萧米回家了，床空着。”
　　母亲笑了一下。
　　“你宿舍能住人？”
　　“能。”
　　母亲没接这个话。
　　“妈这病，”母亲说，“养养就好。”
　　白昕怡握着手机。
　　前两次她都“嗯”了一声。这次她没有。
　　她说：“妈。”
　　就一个字。
　　那头又安静了一会。
　　然后母亲说：“行了，挂了吧。费电。”
　　嘟——
　　她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
　　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是陈圆发来的。
　　他说：我八月十号回来。
　　底下还有一条：你是不是有事。
　　她看着那两条。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了。
　　她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屏幕按灭了。
　　第二个夜班是周五。
　　凌晨两点，店里还是没有人。
　　冰柜还在响。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她点开浏览器，点开收藏夹里那一个。
　　她已经查过一次了。七月下旬，在县医院的走廊上，她查过一次。那次她翻到一半就退了出去，没敢往下看。
　　这次她直接翻到了那一页。
　　明曦晨。
　　三个字。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一直不敢往下翻的那个名字，就在这儿。
　　主治医师，周三上午。
　　照片在右边，脸是正的，看得清。跟萧米给她看的那张不一样——那张脸是侧过去的，看不清。这张看得清。
　　那张脸她见过。隔着吧台，不到一米。他的眼尾往上挑，眼睛是内双。看过来的时候是冷的，不是不高兴，就是不热。
　　是他，真的是他。
　　周姐的钱，她收了。
　　因为那还得清，这是一笔能算清的账，算得清，就还得上。
　　这个不一样。
　　这个她要是挂了，就是走进去，坐在他对面，把她妈的病历推过去。
　　挂号花的是钱，钱她算得清。
　　可她知道她不会只挂号。他的号不好挂，医生说过了。她排不上，母亲也等不起。
　　她要走到他面前，让他知道是她。他记得她——那天他说过“你上周在报告厅”。
　　那不是钱。
　　那她拿什么还。
　　他还问过一句“笔记本看了吗”。
　　她没答。
　　那两个字，她欠到现在。
　　她连那八块钱的找零都推不回去。
　　那枚挂扣她带了三个半月，最后还是还给了他。她连一枚扣子都还了。
　　她现在要去跟他说：帮帮我。
　　说了就还不清了，她不想欠第二个人。
　　她把手指放在屏幕上，往上一划，页面关掉了。
　　屏幕暗了，她把手机放回去。
　　冰柜还在响。
　　她把手撑在台面上，手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