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诊器藏不住心跳》三倍浓缩冰美式

20、确诊 她妈晕倒送

　　七月下旬。
　　那天她上晚班。下午四点过来，十点关门。
　　店里的空调嗡嗡响。周姐在后面算账，算得眉头皱着，算一会儿骂一句。
　　白昕怡在擦杯子。擦完一个，摞起来，再擦下一个。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它震了一下。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拿出来看。
　　屏幕上是个不认识的号码。区号是老家的。
　　她接起来。
　　“喂。”
　　那边很吵。有人在说话，还有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去，咕噜咕噜的。
　　“昕怡啊。”
　　是王姨。嗓门大，隔着电话还是那样。
　　“你妈晕过去了。”
　　白昕怡站在那儿，她没听清似的。
　　“王姨，你说什么？”
　　“我听见她屋里咣当一声。”王姨说，“我上去敲门，门没锁，人躺在地上。我叫了车，赶紧跟到这儿来了。”。”
　　“在县医院。”王姨说，“人已经醒了，你别急啊。”
　　县医院，不是王姨说的那个。
　　王姨说的那个在市中心，坐公交得四十分钟。母亲一个人去过，回来说拿了点药。王姨当时还纳闷——拿点药跑那么远干嘛，我们这儿卫生所不也能拿。母亲说那边的药全。
　　她那时候信了。
　　晕倒送的是县医院。可拿药那次，母亲跑的是远的那个。
　　白昕怡握着手机。
　　她听见王姨在那边说话，一个字一个字，都进来了，可是连不成句。
　　她没有急。她什么都没有。
　　不是她稳得住。是她空了——害怕还没上来，心疼还没上来，什么都还没上来。
　　她另一只手还搭在杯子架上，杯子没动。
　　“我妈现在怎么样？”她说。
　　“醒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
　　“我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站在那儿，站了两秒。
　　周姐从后面伸出头来，“怎么了？”
　　“我妈。”白昕怡说，“在县医院。”
　　周姐看了她一眼。周姐走进来，拉开抽屉，数了一沓钱，塞给她。
　　“先拿着。”
　　白昕怡看着那些钱。
　　周姐数的都是整的，边角对齐。塞过来的时候，周姐的手是热的。
　　她想推回去，她没推。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把那些钱攥住，攥得指节有点白，才说出来一句：“谢谢周姐。”
　　“去吧。”周姐说，“这边我盯着。”
　　最后一班车是六点二十，她赶上了。
　　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天还没黑透，路两边的树往后退，退得很快。
　　她想起正月里她回学校，母亲送她到站台。车开了，母亲还站在那儿挥手。她从车窗里看，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小到最后成了一个点。
　　她想起那阵咳嗽。三声，还是四声，她没数清。那时候她以为是天冷。
　　她想起王姨说的——半个月没去上班。瘦了点。天热没胃口。
　　她想起医保卡。母亲问王姨怎么把里面的钱取出来。王姨说那钱只能看病用，取不出来。母亲说，放着也是放着。
　　放着也是放着。
　　她想起四月里那个电话。她爸在电话那头说漏了嘴。
　　“她妈，就是你姥姥，当年是心脏上的毛病走的。这个是跟人的。”
　　她当时没接话。后来她问过一次母亲。母亲说没事。
　　她给母亲打电话，没人接。
　　她又打，还是没人接。
　　车窗外黑下来了。
　　她握着手机，额头抵在窗户上，玻璃是凉的，一直到下车。
　　县医院是栋旧楼。走廊的墙皮有点发黄，灯是白的，白得发青。
　　她问护士站。护士抬手指了指：内科，走廊尽头，加床。
　　她走过去。
　　母亲坐在走廊的一张椅子上，手上挂着水。
　　看见她，母亲先笑了一下。
　　“你来干嘛？”
　　那个笑她太熟了。
　　“我没事。”母亲说，“就是天热，没吃早饭。你吃东西了没有？”
　　白昕怡说：“吃了。”
　　她没跟母亲说她要去找医生，在旁边又坐了一下，才站起来。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他把片子插在灯箱上，灯亮起来，指着给她看。
　　“扩张型心肌病。”他说。
　　白昕怡站在那儿。
　　那几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医生看她没反应，就把话说得慢了点。
　　“心脏扩大了。”他说，“扩大以后，心肌收缩没劲，血流不出去。”
　　“打个比方——”他想了想，“就像橡皮筋用久了，松了，弹不回去了。”
　　“要长期吃药。”他说，“控制得好，能维持很多年。”
　　“严重的，最后可能要考虑移植。”
　　移植，白昕怡听过这个词。
　　她不知道有一天它会离自己这么近。
　　她点了点头。
　　医生又说了不少注意事项。什么时候吃药，多久复查一次，不能累着，不能生气。
　　她记住的只有几个词。扩大。收缩。长期。移植。
　　她问：“这个病……是怎么得的。”
　　医生推了推眼镜。
　　“原因很多。”他说，“有的跟遗传有关系，有的是心肌炎落下的。”他停了一下，“还有一部分查不出明确的来路，临床上叫特发性。”
　　遗传。
　　她想起她爸说的那句——这个是跟人的。
　　她站在那儿，把这两个字咽了下去。
　　她又问：“严重吗？”
　　医生说：“目前还能控制。”
　　目前，那两个字她听进去了。
　　母亲还坐在走廊那张椅子上，水挂了一半。
　　看见她，母亲笑：“没事，医生说养养就好。”
　　白昕怡站在门口。
　　她想说点什么。她说了：“嗯。”
　　她在母亲旁边坐下来，把母亲的手拿起来，捂着。
　　母亲的手是凉的。
　　她记得小时候，母亲的手总是暖的。冬天她手凉，母亲把她的手捂在怀里，说我们昕怡这手，跟冰块似的。
　　现在母亲的手是凉的。
　　她把那只手捂得更紧了一点。
　　母亲说：“你别请假太久，课程耽误不起。”
　　“暑假。”白昕怡说。
　　“暑假也耽误。”母亲说，“你别跟老师说，老师知道了不好。”
　　“嗯。”
　　母亲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这得住几天？”她说，“得花多少钱？”
　　白昕怡说：“你别管。”
　　“我带的钱不够。”
　　“我有。”
　　其实她没有，卡里还剩两千三。
　　大头是上学期末那笔助学金，三千二。她签了一张纸才拿到的，纸上写着她家的情况。她一直没动，告诉自己那是留着交学费的。可学费是九月的事，现在才七月。
　　母亲不要她的钱，说妈有钱你留着，她就真的一分没寄回去。交完这几天的住院费，连下个月的饭钱都没了。但她说“我有”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母亲看了她一眼，“你那个钱，自己留着。”
　　白昕怡说：“够。”
　　母亲还想说什么。她把母亲的手又握了一下，母亲就不说了。
　　她说她去打点水。
　　她走到走廊尽头。那儿有扇窗，窗开着，外面是黑的。
　　她的手一直在抖，自己也没发现。
　　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眼睛是干的。嘴抿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把那些东西压回去。从手指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按。按到手不抖了，按到胸口那口气能喘上来了，按到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了很久。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人，就是靠着墙，看着窗外那一片黑。
　　她从小就这样。出了事，先站着，站到能走了再走。她妈问她怎么样，她说没事。她爸来学校那天，她站在门口没动，胳膊上留下五个指印，她跟周姐说是撞门上了。
　　她习惯了一个人把事情按住。
　　她按得住，她从来都按得住。
　　只是这一次，她不知道按住了以后该怎么办。
　　然后她走回办公室门口。
　　医生还在。
　　“医生。”她说。
　　医生抬起头。
　　“这个病……”她停了一下，“临江那边能治吗？”
　　医生想了想。
　　“这个病，建议你去临江附院看看。”他说，“那边心外有个姓明的医生，年轻但很厉害。”
　　白昕怡愣住。
　　姓明。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白大褂，转笔，听诊器擦得很亮。
　　他把那枚扣擦了擦，收进上衣口袋。他问她：笔记本看了吗。她站在那儿一个字都没答上来，他没等，推门出去了。
　　她到现在都没答。
　　但她随即告诉自己：不可能。临江那么大个医院，心外那么多人，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没敢问“他叫什么名字”。她怕听到那个答案。她只是问：“他的号好挂吗？”
　　医生说：“不好挂，你得提前预约。”
　　她说了“好”。
　　晚上十点多，母亲睡了。病房很安静，三张床，另外两张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手机还有百分之四十的电，她拿着手机，没打开。
　　她想：如果病的是她自己，她不会来查这个页面。
　　她会拖着，拖到拖不住为止。她不会去找任何一个不熟的人，不会开口，不会把病历摊在别人面前让人看。
　　可病的是她妈。
　　她妈这辈子没求过人。她妈连医保卡里那点钱都想取出来给她，被王姨一句话顶回去，说放着也是放着。
　　她把手机翻开，点开浏览器，打了一行字。
　　打到一半，她停住，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删掉。
　　她又打。
　　打到“心外”两个字，她退了出去。屏幕回到桌面。
　　她坐着，看着桌面。背景是系统自带的，一朵云。
　　过了很久，她又点开浏览器。
　　这一次她打完了。
　　临江附院心外科。
　　回车，页面出来了。
　　她点进医生列表，往下翻。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一个名字。
　　她翻得很慢，慢得像在给自己留时间。
　　翻到第四行，她停住了。
　　她没有再往下翻。
　　她怕翻到那个名字，怕那个名字是她想的那个。
　　她退了出去，屏幕回到桌面。
　　她坐着，看着桌面。
　　如果真的是他呢，她不敢想下去。
　　她想起前几天那个女生说的话。
　　“他不是不动心，他是觉得不值得的人不值得。”
　　如果真的是他——她要去求的那个人，就是那样一个人。
　　而她自己是什么。一个在咖啡馆打工的学生，欠着他八块钱，连一句“看了”都没答上来，转身就把本子塞回了书包。
　　不值得的人不值得。
　　她是不是那个不值得的人。
　　她不是不敢往下翻。
　　她是不想欠。
　　二十二块的咖啡，找零八块，她连那八块钱都记着——不是她想要，是她推不回去，是他没让她推。八块钱也是欠。
　　现在她要拿着她妈的病历，去挂那个人的号。
　　那个人问过她一句“笔记本看了吗”。她站在那儿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他就推门走了。
　　她要跟他说：求你。
　　她不会说这两个字，可那就是求。
　　屏幕暗了。
　　她按亮。
　　又暗了。
　　她再按亮。
　　她没有再点进去。
　　她把手机翻过来，压在腿上。
　　走廊的灯很白。远处有推车的声音，从这一头推到那一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