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诊器藏不住心跳》三倍浓缩冰美式

17、叔叔，她不愿意 她爸堵在校

　　七月初，考试周。
　　白昕怡考完最后一门出来，校门口挤满了人。
　　考的是社会学概论。最后一道大题她写了三页，写到手酸，出来的时候手指头还保持着握笔的那个弧度，一时半会儿伸不直。
　　天很热。太阳把校门口那块水泥地晒得发白，人走在上面，热气从脚底下往上冒。
　　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瓶水，水是温的。
　　考试周的最后一天。前一晚她背到两点，早上六点又起来看了一遍，进考场的时候脑子是糊的，出来的时候更糊。
　　她现在只想回宿舍，洗个澡，躺下。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
　　人群里有个人。
　　那个人靠在传达室旁边的墙上，手里夹着烟，没点。他穿一件灰色的短袖，领口松了，鞋上有一层灰。
　　他比她记忆里瘦。
　　白昕怡站在那儿。
　　她的脚像钉在地上。
　　她的手先有反应——手指攥住书包带，攥得很紧，指节顶出来，白的。
　　然后是喉咙。喉咙里那口水下不去，也上不来。
　　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见她了。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冲她笑了一下。
　　“丫头。”
　　白昕怡没动。
　　他走过来，走到离她面前几步的地方，站住了。
　　“考完了？”
　　白昕怡没答。
　　“我给你打过电话。”他说，“你没接。”
　　“我没看见。”
　　“你看见了。”他说，“你看了，你就是不接。”
　　周围有人在走。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咯噔咯噔。有人在对面喊同学的名字，喊了两声。
　　都是放假要走的人。
　　白昕怡把书包往上提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
　　“你着急走什么。”
　　白昕怡没说话。
　　她想走。她抬脚了，脚抬起来又放下——不是她不敢走，是她知道她这么走了，他会跟上来。他跟上来，她就得跑，她不想跑。
　　她从小就跑够了。从客厅跑到厨房，从厨房跑到门口，从门口跑到楼下。她跑到最后发现，跑和不跑，最后都是一样的。
　　她站着。
　　“我跟你妈说了，”他说，“我这边有点事。”
　　“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你跟我妈离了。”
　　“离了也是你爸。”
　　白昕怡看着他。
　　她这时候才发现，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是干的。
　　她一滴眼泪都没有。她连喉咙紧的感觉都没有了。她站在那儿，整个人是空的，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很重，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你要多少。”
　　那个人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你要多少。”
　　“我不是要。我是借。”
　　“你上次也说借。”
　　“那次是那次。”
　　白昕怡把手里的水瓶捏了一下。瓶子响了一声，塑料的声音。
　　“我没有。”
　　“你没有？”他把烟拿起来，又放下，“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这么大，供你上大学，她哪来的钱？你跟我说你没有。”
　　“那是她的钱。”
　　“她的钱就是我的钱。”
　　白昕怡没接。
　　她知道这句话不通，她也知道跟他讲不通。她跟他讲过太多次了，讲了十几年，每一次都是这样——他说一句，她驳一句，他再换一句，绕回来，最后还是那句“我是你爸”。
　　她累了。
　　她真的累了。
　　“我没有。”她说，“我要是有，我也不会给你。”
　　那个人脸上的笑没了。
　　他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你跟你妈一样犟。”
　　白昕怡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那句话——那句话她听过太多遍了，从她八岁听到现在。每一次都是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词，一样的“你跟你妈一样”。
　　她抖了一下，然后就不抖了。
　　“对。”她说，“我跟她一样。”
　　那个人看着她。
　　“我跟你妈一样。”白昕怡说，“所以你拿不到钱。”
　　他往前走了一步。
　　白昕怡没退。
　　他伸手了。
　　他抓的是她的胳膊，抓在上臂那一块，隔着短袖的袖子。抓得很紧，指头陷进去。
　　“你再说一遍。”
　　白昕怡没说话。
　　她挣了一下。
　　她挣不动。
　　她抬眼去看周围——有人在看着，有三四个人站住了，有个保安从传达室里探出头。
　　没人过来。
　　他们都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有两个走了，剩下的还在看。
　　白昕怡的喉咙里那口气上来了。
　　她张了张嘴。
　　她说不出话。
　　她不是不能喊，她能喊。她能喊得很大声。她八岁的时候喊过，喊完之后是更狠的一顿。
　　她张着嘴，声音卡在嗓子眼。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有人说话了。
　　“叔叔。”
　　是一个男声。
　　很平。不高，也不凶。就是很平。
　　那个人转过头。
　　白昕怡也转过头。
　　陈圆站在那儿。
　　他穿着一件T恤，背着一个单肩包，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有一层汗——他刚从哪儿跑过来，还在喘。
　　他站的位置离他们大概两步。
　　他没往前冲。他没动手。他甚至连手都没抬。
　　他就站在那儿。
　　“叔叔，”他说，“她不愿意。”
　　那个人松手了。
　　他松手的时候白昕怡的胳膊上还留着五个指印，白的地方慢慢变红。
　　那个人看着陈圆。
　　“你谁啊。”
　　“我不认识您。”陈圆说。
　　他说的是“您”。
　　“那你说什么说。”
　　“我看见她不愿意。”陈圆说，“就这一句。”
　　那个人“呵”了一声。
　　他看着白昕怡，看了大概两秒。
　　“你现在有人撑腰了？”
　　白昕怡没说话。
　　“行。”他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走了十几米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白昕怡这时候才看见，他头顶的头发白了不少。
　　她没觉得心疼，也没觉得解气。她就是看见了。
　　白昕怡低下头。
　　地上有个烟头，被踩扁了，踩得很平。
　　旁边还有一个——是刚才他扔的那个，还没踩，躺在那儿，滤嘴那一头是黄的。
　　白昕怡站在那儿。
　　她的胳膊上那五个指印开始疼。刚才不疼，现在开始疼。
　　人散了。
　　看热闹的人走了，保安也缩回去了。校门口又变成那个校门口，人来人往，谁也不看谁。
　　陈圆还站在那儿。
　　他没动，也没说话。
　　白昕怡还是站着在那儿。
　　她这时候才想起来——她刚才被看见了。
　　全部。
　　僵在那儿的那一下，抬不起脚的那一下，张着嘴说不出话的那一下，胳膊被抓住挣不开的那一下。
　　他都看见了。
　　她的脸开始热。
　　不是那种感动的热，是羞的。是从脖子往上，一直热到耳朵根。
　　她最不想被看见的那一部分，被人从头看到尾。
　　她宁可他没来。
　　她真的宁可他没来。她宁可自己被抓着，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被抓着。
　　白昕怡的手在口袋里。她的手指在那枚扣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手是什么时候伸进去的。
　　白昕怡把书包往上提，转身要走。
　　“你去哪儿？”
　　陈圆的声音在后面。
　　“回宿舍。”
　　她没回头。
　　她走了三步，听见他在后面跟着。
　　她没让他跟，也没说别跟。
　　她就那么走着，他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跟着，一直到校门外面那条路上，她才停下来。
　　她转过身。
　　“你跟着我干嘛。”
　　陈圆站住了。
　　他看着她。他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挂在手腕上。
　　他没说“我担心你”。他也没说“你没事吧”。
　　他问的是：
　　“他是谁。”
　　白昕怡看着他。
　　她想过很多种说法。
　　她可以说“一个亲戚”。可以说“一个找错人的”。可以说“不认识”。
　　这些她都在两秒钟里过了一遍，每一个都能说得通，每一个都很顺。
　　她张了张嘴。
　　她说的是：
　　“我爸。”
　　她说完这两个字，自己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跟人说过。
　　萧米不知道。周姐不知道。郑老师不知道。她在这个学校待了一年，没有一个人知道。
　　她说了。
　　陈圆“嗯”了一声。
　　他没问下去。
　　他没问“然后呢”，也没问“他为什么来找你”，也没说“你没事吧”。
　　他就把肩上的包换了个边，说了一句：
　　“走吧。”
　　“去哪儿。”
　　“你不是考完了吗。”他说，“请我吃个饭，这次你请。”
　　白昕怡看着他。
　　她想的是“我今天不想吃饭”。
　　她说的是：“我想吃麻辣烫。”
　　“行。”
　　他们往那条街上走。
　　走到一半，白昕怡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上臂。
　　五个指印还在。红的一块一块，中间有道白的，是袖子皱起来那里没被抓到。
　　她把手放下。
　　她走了一会儿，说：“我八岁那年，他把我妈按在墙上。”
　　陈圆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白昕怡说，“我没敢进去。”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陈圆也没接。
　　他们走到那家麻辣烫门口，进去，坐下。
　　白昕怡拿了个夹子，夹菜。她夹了很多——宽粉、海带、豆皮、鹌鹑蛋，夹了满满一筐。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夹了这么多。
　　陈圆在旁边夹，夹得很少，就几片菜叶子。
　　“你吃这么少。”
　　“我刚才吃了。”
　　“你吃了什么。”
　　“一个饼。”
　　白昕怡看了一眼他手腕上挂着的那个单肩包。
　　包底是扁的，贴着他的胯，空荡荡的，连个饼的包装袋都没有。
　　她没戳穿他。
　　她低下头，把鹌鹑蛋夹进了他的碗里。
　　菜煮好了，端上来，一大碗，红油浮在上面，冒着热气。
　　白昕怡低头吃。
　　她吃了两口，抬起头。
　　“陈圆。”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过来拉。”
　　陈圆抬起头。
　　“拉什么。”
　　“拉他。”白昕怡说，“你为什么不动手。”
　　陈圆想了一下。
　　“我怕你以后想起这事儿，”他说，“想起的是我打了他。”
　　白昕怡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想让你想起来的，”他说，“是你不愿意。”
　　白昕怡低下头。
　　她夹了一筷子宽粉，放进嘴里。
　　很烫。她没吐出来，她咽了。
　　她咽的时候眼睛热了一下，就一下。
　　她把头埋得很低，扒了两口饭。
　　陈圆在旁边说：“这个鹌鹑蛋你要不要。”
　　“要。”
　　她抬起头，看着陈圆。
　　红油的热气往上扑，扑到她脸上，熏得她眼睛湿了一层。
　　她没有躲，也没有再把脸埋下去。
　　“陈圆。”
　　“嗯。”
　　“谢谢你。”
　　陈圆愣了一下。
　　他把碗里最后一个鹌鹑蛋夹到她碗里，笑了。
　　“谢什么。”他说，“快吃，粉要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