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六月的第一场电影 他送她一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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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圆说看电影的时候，白昕怡正在擦桌子。
“周六。”他说，“下午三点那场。”
“什么电影。”
他报了个名字。白昕怡没听过。
“讲什么的。”
“讲一个小孩。”陈圆说，“他家里出事了，他被送到亲戚家去，在那个家里待了六年。”
白昕怡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长大了。”
他说完就没往下说，低头喝他那杯美式。
白昕怡“哦”了一声。
她把抹布拧干，挂回去。
店里就她一个人。周姐在后厨理货，纸箱拖过来拖过去，哐哐响。
“几点。”
“三点。我两点四十在门口等你。”
“好。”
陈圆“哎”了一声，低头喝咖啡。喝完他把杯子推到一边，手在桌上放了会儿，又收回去。
她说完这个“好”就后悔了。
不是不想去。她是想去的。她想去的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后悔的是——她答应得太快了。快到像是她一直在等。
周六下午两点三十五，她到了。
影院在商场四层，她出电梯口就看见他。
陈圆站在栏杆边上，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衬衫很新，领子上那道折痕还在。
白昕怡走过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短袖，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看了两眼，看了两眼就走了——再看下去就要换衣服了，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在意。
他看见她，笑了。
“你来早了。”
“没有。”
“你几点出门？”
白昕怡没接。
她其实一点四十五就出门了。她没提前到影院门口，在楼下站了十分钟，看手机，看树，看店的招牌，就是不上来。
陈圆也没往下说。他把手里那两张票换了个手。
“走吧。”
检票，进场。
检票员撕票的时候撕歪了，票根上留着一截白边。陈圆把那截白边撕下来，团了，攥在手心里，走到垃圾桶那儿扔了。
厅里很暗，只有脚底下那排小灯亮着，黄的一颗一颗，一直排到下面。他们摸着扶手往下走，走到第九排。
白昕怡坐下来的时候，座椅往后弹了一下。
“这个椅子会晃。”陈圆说。
“嗯。”
他坐在她右边。
灯全灭了。
黑暗里她先是不适应，过了几秒才看清前面。银幕亮着，广告在放，一个男的在说一款车的性能。
陈圆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中间。
“你吃吗？”
“不吃。”
“那我吃了。”
他吃了两把。吃得很小心，没发出声音。
白昕怡把手放在膝盖上。
黑暗里她的手是放松的。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黑了以后就不用看人，不用接话，不用管自己的表情。黑暗是个不用演的地方。
跟上次的黑不一样。
上次那个黑是突然来的，停电，整栋楼嗡地一下。那次她说了三个字。
这次这个黑是设计好的，是花钱买的，是安全的。
她往椅背上一靠。
陈圆的手放在扶手上，离她的手大概两指宽。他没往她这边挪。
她也没往他那边挪。
电影开始了。
前二十分钟她看得很认真。
那个小孩七岁，坐在亲戚家的饭桌上，谁都不跟他说话，也没有人问他怎么了。他吃得很慢，吃完把碗放进水池，洗了。
白昕怡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银幕上那个小孩把碗洗完，站在水池边，没人叫他。
她低下头。
她想起周三下午。
“很多人在受伤之后不是不想说。”
“是没有人问过。”
那句话她记在笔记本上，就在“回避”那两个字旁边。墨点还在。
她把眼睛抬起来，接着看。
后面半个小时她看进去了。
那个小孩长大了，工作了，谈恋爱了。他女朋友问他：你家里什么样。他说：就那样。
他女朋友说：到底什么样。
他说：没什么好说的。
白昕怡看着银幕。
她知道这个角色在回避。她学过这个。她能说出这个词，能把它圈出来，能在一篇论文里引用它。
可她看着的时候想的不是这个词。
她想的是：没有人问他到底什么样。
电影放到一半，陈圆动了。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白昕怡看见了。她没转头，她用余光看见的。
他又摸了一次。
他紧张的时候会摸耳垂。她这是第三次看见。
第一次是在社科楼门口，他说“没结果”的时候。
第二次是在那家川菜馆，室友说他“平时不提人”之后。
他一直紧张着。从坐下到现在。
白昕怡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伸进爆米花桶里，抓了一把。
她没吃。她就那么握着。
黑暗里陈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转回去。
“你看出戏了。”他说。
“没有。”
“你刚才那一把抓了很久。”
白昕怡把手松开，爆米花掉回桶里。
“不好吃。”
“那你抓它干嘛。”
她没答。
他也没问。
他把爆米花桶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没再说话。
电影放到后面，那个小孩成了家。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摔了，他去扶，扶起来之后手停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昕怡看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银幕暗下去，字幕往上滚。厅里的灯不是一下全亮的，先亮了一排，隔两秒，再亮一排。
电影散场是五点二十。
人往外走，光从外面的门缝里进来，白昕怡眯了一下眼。
走廊里亮得晃眼。她跟着人流走，走了两步才发现陈圆没跟上来。
她回头。
他在后面，被两个人挡住了。他从人缝里挤出来，看见她站着等，笑了。
“我以为你走了。”
“我为什么要走。”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看你走得挺快。”
白昕怡没接。
他们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陈圆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发绳。黑色的，很普通的那种，橡皮筋外面缠了一圈线。
他递过来。
“你头发老是散下来。”他说。
白昕怡看着那根发绳。
“刚才在影院里，你低头的时候头发就掉下来一撮。我看你撩了三次。”
白昕怡伸手接了。
发绳很小，缠在手指上，一圈。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上周你就知道今天要来。”
陈圆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买了，放兜里。”
白昕怡看着他。
她把发绳攥进手心。
走出商场的时候天还亮着。六月的太阳落得晚，光是斜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沿着那条路往学校走。
路过一家店在放歌，是很老的歌，放的音量很大，歌词听不清，只听见鼓点。路边有人在发传单，递过来一张，陈圆接了，走了两步又塞进垃圾桶。
陈圆说了几句话，说的是他们系的期末，说张浩那台旧电脑风扇坏了，说他在找暑假的活儿。
白昕怡听着。
她能听进去。她今天能听进去。
走到一个路口，她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周三那天折回报告厅，笔记本摊开着，扉页上那一行铅笔字。
第47页第三段，你可以看看。
她不知道是谁写的。
她把那本笔记本带回来了，塞在书包最里层。她没擦那行字，也没跟任何人说。
她有时候会翻出来看。看那两个字——“你可以”。
不是“你应该”。不是“你必须”。
是“你可以”。
她走在路上，手心里攥着那根发绳，这两件事在她脑子里碰了一下。
一个不认识的人，让她看一段话。
一个认识的人，给她一根发绳。
两个都没说为什么。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圆的手机响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旁边去了。
白昕怡站在原地等。
她听不清他说什么。他背对着她，声音压得低。她只听见几句。
“嗯。”
“行。”
“我知道了。”
他说了三遍“我知道了”。
然后他挂了。
他走回来的时候，脸上有那么一点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刚才那股一直在的、紧着的劲儿松了一点，换成别的什么了。
“谁啊。”
白昕怡问完这句就有点后悔。
她不该问的。她问得像一个有关系的人。
“一个师兄。”陈圆说。
“什么师兄。”
“剧组的。”
“什么事？”
“他说之前那个短片，有个导演看了，想让我去见见。”
陈圆笑了一下。
他压了一下，没压住，那股兴奋还是从语气里冒出来了一点。
“说有个角色。有台词，能进组。”
白昕怡“嗯”了一声。
她听懂了“进组”这两个字的分量。
这是他一直想要的。
她知道这是他一直想要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两个字，她心里那个因为发绳暖起来的角落，漏了一丝风。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
“我到了。”
“嗯。”
陈圆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他没说“那我走了”，也没说“你上去吧”。
白昕怡也没动。
过了两秒她说：“那我上去了。”
“好。”
她转身，推门。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把手摊开。
那根发绳在她手心里，被攥出一道印，压在掌心那条最深的纹路上。
她看着它。
她攥着它上了楼。
走到宿舍门口，她站住了。
她把手松开。
发绳还在手心里，那道印淡了一点。
她把它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推门进去。
宿舍里没人。萧米去洗澡了，刘璐在隔壁。
白昕怡把书包放下，坐到桌前。
她拉开书包最里面那层，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扉页。
第47页第三段，你可以看看。
铅笔字，很硬。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笔记本放下，从书架最里面把那本《心理学通论》抽出来。
她翻到中间。
那张便签还在。
黄色的，撕得不太齐，打印体，宋体。
转专业申请条件
1. 大一学年绩点不低于3.0
2. 需提交研究计划（不少于800字）
3. 需原专业和目标专业双方签字
4. 申请时间：每年5月或11月
她把便签抽出来，放在桌上，摆在笔记本旁边。
两张纸并排放着。
一张是打印的，一张是手写的。
一张写着她该做什么，一张写着她可以看看什么。
她看着这两张纸。
一张是她不知道谁放的。一张是她不知道谁写的。
两件事隔了一个多月。
她这时候才发现一件事——
这两张纸都没有署名。
就像两个在不同地方的人，隔着时间和空间，一人递给了她一把钥匙。
只是她还不知道，这两把钥匙，分别要打开哪扇门。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六月的第一场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