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高山》栖樾i

7、偏心 现在你已经

　　沈汇终于在陶玉芳出院这一天出现了，脸上带着个漆黑的墨镜，与医院这环境格格不入，要不是他手上搀扶着陶玉芳，外人恐怕还以为这人精神不正常走错了地方。

　　沈青榆手上提着住院这几天积攒下来的大包小包的东西跟在后面，刚一出病房就遇到了林白。

　　“陶奶奶出院了，路上注意安全。”
　　“好好好，谢谢林医生，这些日子给您添麻烦了。”陶玉芳客客气气道。
　　“职责所在。”

　　隔了一夜，沈青榆再见到林白的时候已经自然了很多，她取出早准备好的一个信封拿给林白，“林医生，话都在信里了，再见。”

　　从前不少人跟沈青榆表白，她都是当面拒绝就完事了，事后甚至都想不起来哪个人还喜欢过她。第一次面对如此真挚的表白，沈青榆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来回应，思来想去最后决定亲手写一封信来表达对对方多年情意的尊重。

　　林白看着沈青榆手里的信封，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他有预感，沈青榆的这一句“再见”不只是今天的再见，他们以后应该也很难再见了。就像高中毕业后这将近十年的时间，京市那么大，如果不是双方都有心相见的话就不会再相见。

　　医院里人来人往，林白没有多犹豫，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笑了笑说：“沈青榆，再见。”

　　进了电梯，沈汇开沈青榆的玩笑，“姐，你该不会是给人家医生写情书了吧？”
　　沈青榆斜着看他一眼，又看陶玉芳也在盯着自己看，只能解释：“感谢信而已。”
　　“没劲。”沈汇嘀咕。

　　沈青榆没搭理他，三人一起来到停车场，沈汇那辆定制版银黑色法拉利张扬地停在那里，宛如医院里的异类。

　　“你开这个车来的？”沈汇这辆车刚提没多久，沈青榆也是前两天在他朋友圈看到才知道他买了这么一辆车。

　　“当然要开这辆车来接奶奶啊，这辆车奶奶赞助了一半呢。”

　　沈青榆听见这话瞬间愣在原地，随即看到陶玉芳打了一下沈汇的手，沈汇也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一样，急忙跳过这个话题，“奶奶没坐过这种跑车，我带奶奶兜兜风。”

　　沈青榆站在原地看着陶玉芳，陶玉芳显然躲避着她的眼神，转去摸了摸沈汇的新车，说这个颜色还不错。

　　“那是，可帅了，来奶奶您坐进去。”沈汇给陶玉芳打开车门，又把敞篷打开，露出那仅有的两个座位。

　　“完了，姐，我把这茬给搞忘了，要不你就打个车回去吧，我带奶奶去转转就回家。”沈汇也不管沈青榆答不答应，自己就坐上主驾，准备要开车了。

　　陶玉芳看着沈青榆手里提的东西，招呼她把东西放车上，“乖乖那你就打个车回吧。”
　　沈青榆看着车里狭小的空间，笑笑，“我提着吧，沈汇你别开太快了，安全第一。”
　　“放心吧，奶奶在我车上呢。”沈汇话说完，一溜烟开了出去，轰鸣声震耳欲聋。

　　沈青榆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逐渐消失在视野，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打开手机找到沈汇那条朋友圈，将那辆车的图片转发给周筱，【帮我查查这辆车多少钱。】

　　她走到一张石桌子旁坐下，忽然就感觉很无力，从心理到生理上的无力，在医院睡了一个星期的陪护床，浑身的不适这时候才显现出来。

　　周筱没一会儿就回了消息，【问过我玩车的朋友了，六百万左右，打底五百万，怎么啦？】

　　五六百万。沈青榆对车没有什么研究，第一次在沈汇朋友圈看见的时候，以为是百万左右的车，要不是今天看陶玉芳反应不太对想着查一查，不知道竟然这么贵。

　　虽然沈家小富，但她从小到大在物质上其实没有太高要求，当初自己的工资加上沈建赞助的一部分，买了辆四十多万的宝马。沈汇喜欢研究车，他的车比自己小贵一些她也不会觉得不平衡。
　　但显然，这心偏得不是一点半点，而且全家都瞒着自己。

　　【我弟新买的。】

　　【我去，你爸这么大方？】
　　【不光他大方，我奶奶也很大方，赞助了一半。】

　　沈青榆看着周筱那边的“正在输入中”闪了闪，最后回：【没事儿，姐们儿宠你，在哪呢我去接你，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人医东门停车场。】
　　【等着，很快就到。】

　　沈青榆觉得自己真是不争气啊，这一刻竟然有点想哭。毕业工作两年后，沈青榆自己攒了点钱，就起了买个房子的心思。京市这个房价，光靠她那点工资怎么可能买上房，她知道家里这两年的生意虽然有所下滑，但给她买个房子的底完全是有的。

　　她先是给沈建提了这个需求，沈建却说女孩子买房干什么，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给她住，现在买了房子过几年结了婚以后房子不就闲置了吗。她说想要通勤距离近一点，沈建就说可以在出版社附近给她租个房子，房租他来负担。

　　后来她跟陶玉芳说这个事情，想让陶玉芳帮自己也说说话，可陶玉芳完全就是站在沈建那一头的，说京市的房子太贵，反正婚后注定是要闲置的，不如把钱省着以后给她添作嫁妆。见沈青榆不开心，又自责起来，说她年纪大了没有收入来源，也没什么存款，不然就自己出钱给她买了。

　　陶玉芳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沈青榆自然不好在她面前再说什么。

　　最后还是谢雨菲说，当初为了沈汇读书曾经买过一个学区房，就是老旧了些，仔细装修一下还是不错，离她工作的出版社也不算太远。

　　沈青榆住进了那套给沈汇买的学区房，可房子并没有过户到她头上，理由是这里学区好，到时候姐弟俩谁的孩子先上学就正式过户给谁。

　　沈青榆一直知道沈建没那么爱自己，只是她从小到大都很乖，所以父女俩几乎没有爆发过什么面上的矛盾。可她没想到陶玉芳也更偏爱沈汇，毕竟她是陶玉芳亲手带大的，而沈汇是谢雨菲带大的。陶玉芳也一直跟沈青榆更亲近些，沈青榆还一直以为亲手带大的是要不一样些。
　　可是啊，可是...原来只是她自作多情罢了。真轮到要钱要房的时候，孙子还是比孙女更重要。

　　沈青榆本就觉得自己睡了这么些天陪护床腰有点不舒服，这会儿更是觉得酸痛难忍。

　　周筱这人说到做到，不出半个小时就开着她的敞篷跑车来接人了，坐在驾驶座上对着沈青榆挑了挑眉，“上车吧，美女。”看到沈青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又用手指着说：“把那些玩意儿给我扔了！”

　　沈青榆看着手里提着的自己和陶玉芳的衣物和洗漱用品，觉得周筱说得对，几大步走到垃圾桶前全部扔掉。

　　“美女想去哪里啊，乐意效劳。”周筱笑得明媚，希望能带动下沈青榆那蔫儿了吧唧的情绪。

　　“去救助站，点个火锅上门，再来点冰啤酒。”沈青榆觉得自己浑身不舒服，并不想报复性消费，倒是更想找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行啊，听你安排。”周筱给了沈青榆一个墨镜，又打开了音乐，带着她在高架上飞驰了一圈才回到了救助站。

　　“怎么样，姐妹这车技还不错吧？”
　　“完全唤醒多巴胺，再来顿辣乎乎的火锅就更好了。”
　　“已经让灿灿安排上了，进去直接吃。”

　　沈青榆刚一下车，小F就冲上来要跟她一起玩，沈青榆便在院子里陪着小F和其他狗狗玩了一会儿才上楼。
　　“小A，来姐姐抱抱。”小猫们不如狗狗们活跃，大多都喜欢安安静静待着，得要人自己去亲近它们。

　　跟小A亲近一番以后，沈青榆才去洗手上桌，周筱已经将一罐冰啤酒打开递给她。沈青榆喝了一口，感受着气泡在自己的口腔里和身体里炸开，冰冰凉凉的，的确可以让人短暂忘记那些烦心事。

　　“来，第一片毛肚，给你。”周筱给沈青榆烫了她最喜欢的毛肚。
　　“啵一个。”沈青榆对着周筱笑，只是笑得勉强。
　　“滚。”
　　“哈哈。”这次笑得真一些了。

　　几盘菜和一罐啤酒下肚，沈青榆的嘴唇已经被辣的有一点点肿了，但不得不承认这种一口接一口吃着美食的感觉真的很爽，她打了个嗝，往后一摊，“我好了。”

　　“瞧你那德行，一顿火锅就把自己哄好了，当你家人真容易。”周筱嫌弃沈青榆性格太好，又心疼她在家里孤苦无依。

　　“我要是自己不会哄自己，估计早就自闭了，有些事情靠自己无力改变，不如让自己过得舒服些。”

　　“那只是假象而已，还是自己委曲求全换来的，沈青榆，不是我说你，你都二十六了，没必要再依附沈家了，该翻脸的时候就翻脸好吗，对我的乳腺好一点。”

　　沈青榆提起一口气，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明白周筱说得都对。她总是太在乎奶奶将她亲手带大的那点情分，以至于奶奶更偏心弟弟其实早有端倪，但都被她选择性忽略了。

　　从买房子那件事情以后她就知道，她在家里通过讨好卖乖能够换来的不过是一架钢琴、一笔夏令营的费用、一张毕业旅行的机票这些数额不大的开支，三五万的零花钱心情好的时候可以给，十几万的欧洲旅行可以去，买车赞助二十万也没问题。

　　但涉及到买房这种要花费大几百万的开销那就是不可能，更不要说创业这种可能纯烧钱的行为，所以她提创业的时候，沈建直接都没当成一回事来对待。

　　在医院陪着奶奶的时候，奶奶口口声声骂沈汇没良心，可沈汇一来接她她就眉开眼笑的，还让她独自打车回家，更别说还瞒着她给他两三百万买车。

　　“筱筱，你觉得我该翻脸去争一争吗？”

　　“为什么不争？”周筱坚定地看着沈青榆，接着说：“我可以先跟你谈谈我为什么没有争，你知道我们家庭结构很复杂，爷爷奶奶尚在，爷爷七十多了还把握着大权不肯松手，爷爷下面有我大伯、我爸、我叔叔、我姑姑，我这一辈的兄弟姐妹就更多了，整个一大家子都忙着争权夺利，只有我什么也不争。”

　　“因为我不争，所以我爷爷反而对我很大方，因为我让他真正有天伦之乐的感受。所以他每年大几百万的零花钱给着，别墅给我买，豪车也给我买。除了爷爷，我的伯伯叔叔姑姑，还有那些哥哥姐姐也关照着我，虽然是把我当个宠物似的，实打实的好处却给了不少。”

　　“你看，我不争得到的是这些。而你不争，得到的是什么？就连那么个老破小的产权都得不到。”说到这里，周筱也觉得自己可能说得有些伤人了，她不是想要在沈青榆面前炫耀什么，她只是为沈青榆感到不值，想要点醒她。她的语气缓了缓，“你们家家庭结构简单，你不去争，真的就全是你弟弟一个人的了，我知道你物欲不高，但是你甘心这么被区别对待吗？”
　　“我说白了，舔狗也要舔个豪的，不是你爸那样的。”

　　真话不好听，但也只有周筱才能这么跟自己说真话了，沈青榆自嘲地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闪过一瞬谭纪回和纪荣站在一起的合照。

　　周筱抱了抱她，“但我觉得你之前也没做错，曾经的你只是一个小孩子，总要依靠着大人才能好好长大，现在你已经不需要再依附他们了，就不要再委屈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