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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日记本被翻开的那个周末 周六上午的 ...

  •   周六上午的阳光太好了,好得不吉利。

      林知夏是在自己床上被手机震醒的。屏幕亮着,沈望舒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前晚:

      “明天如果天晴,我们就说去图书馆,其实去河堤喂猫。”

      可电话打过去,关机。

      她没多想,先去小卖部买了两根红豆冰棍,又去文具店补了一本《古诗文默写手册》——第73页已经翻烂了,边角卷起来,像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旧船票。她想着等会儿把沈望舒袖口里那些纸条全收进新本子,顺便再写一张:

      “河堤的猫比班主任善良。”

      可河堤没有猫,也没有沈望舒。

      沈望舒家住在老城区邮电局后头那排步梯房。林知夏爬到三楼时,防盗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压着嗓子的声音,像刀背刮瓷碗:

      “……‘今晚的月亮归我们’——你们当我是死人?”

      林知夏的脚步钉在楼梯转角。

      门缝里看见沈望舒跪坐在客厅地毯上,背靠沙发,校服袖口被扯开了一线,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纸条边。茶几上摊着一本蓝皮日记,不是学校发的周记本,是沈望舒从高一就开始写的私册。林知夏认得封皮——去年冬天她陪沈望舒在夜市地摊挑的,摊主说“蓝的是海里,写秘密不怕淹”。

      沈妈妈站在茶几对面,手里捏着其中一页。

      “路念、陈玥那些书我不管,你写自己——”她把纸拍在桌面,“‘她咬我笔帽的样子像小兽’‘想和她考同一座城’‘如果这辈子只能借月亮,也行’——沈望舒,你还要不要脸?”

      沈望舒没抬头。

      “妈,你翻别人东西,才不要脸。”

      “我是你妈。”声音一下子老了十岁,“我养你到十八岁,不是养你来跟我说这种话。学校里风言风语我忍了,你班主任上周打电话,说你俩晚自习老传东西——我还在想是不是误会。误会?这上面哪句是误会?”

      林知夏攥着冰棍,塑料皮在掌心咯吱响。红豆水顺着指缝滴到鞋面,她没敢再上一步。

      沈爸爸从阳台进来,手里夹着烟,没点。他站了一会儿,像在估量“女儿”和“面子”哪个更重,最后把烟搁在窗台:

      “城郊有个体制内的地方,老周他姐在那边做心理辅导,专门收……想不通的小孩。住两个月,断干净,回来好好复习,填师范、会计、老师家的儿子也行。你妈昨晚没睡,你也别把我们逼到更狠的路子上去。”

      “那是什么地方?”沈望舒终于抬头,嘴唇白得发青,“你们说的‘地方’,是不是进去就不让带笔、不让提名字、见了面要写保证书说‘我病了’的地方?”

      沈妈妈没答,只说:“你不去,以后别叫我妈。”

      空气像被抽走一半。

      林知夏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她想起上周沈望舒在课桌下写:“如果有一天被发现了,你别来救我,你来了他们也会把你拖进去。”

      当时林知夏回:“那我就蹲在白楼外头,等你看月亮。”

      可真到这一刻,她连门都推不开。

      沈望舒把袖口里所有纸条慢慢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像交出手里的全部月亮。

      “这些不是病。”她说,“你们烧也行,扔也行。但别跟我说‘为你好’——为你好不该是怕邻居知道,不该是怕我以后嫁不出去,不该是把我送进一栋连窗都钉死的小白楼。”

      沈爸爸上前一步:“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去。”

      “由不得你。”

      防盗门被人从外面一推,进来两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林知夏在楼道里只看见半张侧脸和一只拎着帆布袋的手。沈望舒被扶起来的时候没挣扎,只是转头看向门缝——

      林知夏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半步。

      就这半步,她后来想了三年零四个月:如果当时她冲进去,如果她喊“是我先写的纸条”,如果她把冰棍砸向那两个人的后脑——是不是沈望舒就不会被塞进那辆尾号带4的银色面包车,不会在城郊白楼里学会把“明天”两个字咽回肚子。

      可她没动。

      她听见沈望舒被拖下楼时,拖鞋磕在台阶上,一下,两下,像晚自习那句“那明天的呢”被踩碎在楼梯间。

      林知夏从楼上跑下来时,面包车已经拐出巷口。

      风把一张蓝皮日记的散页吹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是沈望舒写给她没递出的那页:

      **“林知夏:

      如果这张纸被谁捡到,说明我藏得不够好。

      可你别怕。白楼再白,也白不过你给我折的纸月亮。

      别来。别被我妈看见。别把‘我们’说给不听的人听。

      等我从里面出来,我们再去河堤喂猫。”**

      纸背还有一行铅笔,很淡:

      “要是出不来,月亮你先留着。”

      林知夏把纸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古诗文默写手册》第73页。

      六月的热风卷着梧桐絮扑进嗓子,她站在邮电局后巷,第一次觉得“月亮”这两个字烫嘴。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望舒关机前最后设的定时消息,在十一分钟后发出:

      “别来白楼。别让我妈知道你来了。好好吃饭,别熬夜。我们只是被借走的月亮,不是被弄丢的。”

      林知夏蹲下去,把两根化掉的红豆冰棍放在路牙子上。

      一根给沈望舒。

      一根给自己。

      然后她把通讯录里“沈望舒”的备注改成全名,像先把那个人从“我的”变成“世界的”——这样万一哪天再相见,她才不会一开口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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