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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课桌底下的月亮 晚自习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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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灯管嗡了一声,像谁在喉咙里先咳了一下。
九班教室只剩笔尖蹭过试卷的沙沙声。六月的热从窗缝里挤进来,混着粉笔灰、涂改液和前排女生头绳上的桃子味发圈。林知夏趴在靠窗倒数第二排,数学卷子压在语文积累本下面,笔尖却停着,没在写题。
她在桌洞里折一张纸条。
纸是从 《英语错题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糙。她先写“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又——”,写一半划掉;又写“放学别走,走廊”,也划掉。最后笔尖顿了顿,落下一行很小的字:
今晚的月亮归我们。
写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耳根发烫。像做坏事,又不像做坏事。
沈望舒坐在她斜前方,脊背挺得和晚自习纪律一样直。白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马尾压在椅背上,露出的后颈白得近乎透明,被风扇吹起一点碎发。她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其实林知夏每次把东西推过去,她小指都会先蜷一下——这是林知夏花了大半个高一才总结出来的。
纸条从桌沿滑下去,沿课桌底下的阴影,像一片叶子漂过三双白球鞋,停进沈望舒搁在膝边的手掌里。
沈望舒没低头。
她先用脚尖把前排椅子腿边的水杯踢正,再慢慢把手收到桌洞里,像只是换了个握笔姿势。两秒后,林知夏桌洞里多了一个折成小方块的回信。
展开,背面是沈望舒清瘦的字:
“月亮又不是咱俩买的,你怎么老乱分配。”
林知夏咬住笔帽,笑得肩膀一抖。前排学习委员回头瞪她,她立刻把脸埋进卷子,假装在研究最后一道导数题,其实在卷子背面写:
“买不起,就先借。借一晚也行。”
纸条再漂过去时,沈望舒接得比上次快。
这一次她低头了。
风扇把她的刘海吹起来,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影。她写得很慢,笔尖压得重,像要把字嵌进纸里:
“那明天的呢?”
林知夏看见这句,心跳漏了半拍。不是因为大胆,是因为沈望舒愿意接她荒唐的话,还往深处问了一寸。
她正要写“明天的归明天的我们”,教室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班主任老周端着保温杯进来查晚自习。手电似的小光照过来,林知夏迅速把纸条夹进 《古诗文默写手册》第73页——那页正好有“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沈望舒已经恢复成优等生标本:笔在算草纸上走,眉头微蹙,仿佛刚解出一个关键步骤。
老周在后排站了十秒,没看出破绽,转身走时顺手关了风扇。
热一下子糊上来。
林知夏趁这十秒,把最后一句推过去:
“明天的月亮,归明天的我们。”
沈望舒收到,没再写。
她只是把纸条对折,再对折,塞进校服袖口最里面的缝边——那里已经鼓鼓囊囊,藏着不止一张。林知夏看得见那道鼓包,像藏着一整条没说出口的银河。
下课铃响时,全班像被松开的气球。
沈望舒起身收拾书包,经过林知夏桌边,动作自然得像个路人。可林知夏放在过道上的笔袋被轻轻踢了一下,笔袋底下压着一颗薄荷糖,糖纸是沈望舒最爱用的那种浅绿。
走廊灯惨白。她们一前一后下楼,没并肩,也没拉开太远。
教学楼外,六月夜风卷着梧桐叶扑过来。沈望舒在三级台阶上停住,没回头:
“明天还借月亮吗?”
林知夏攥着那颗薄荷糖,糖纸窸窣响。
“借。”她说,“借一辈子也行。”
沈望舒耳尖红了一下,脚步没停,声音被风刮回来:
“谁要一辈子……先过完这周月考再说。”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她走远。
路灯把沈望舒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她的影子在梧桐树下交叠了一瞬,又被下一个路灯拆开。
她低头剥开薄荷糖,含进嘴里。
凉的,像月光。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今晚的月亮归我们”这句话,后来会被母亲从沈望舒日记本里翻出来,像把锁孔里的钥匙拔走;也不知道城郊那栋刷得雪白的小楼,会在秋天把沈望舒吞进去,再吐出来时,她连“明天”两个字都不敢随便写。
她只知道,2009年六月九号的晚自习,风很热,糖很凉,沈望舒回她的那句“那明天的呢”,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问题。
林知夏把糖纸叠好,夹进《古诗文默写手册》第73页。
那一页后来被翻得很旧。
旧到像月亮真的被她们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