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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神圣清修与无效相亲 亦或是旁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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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佐藤先生的定制单完成交接后,雾岛凛音连一秒的时间都没在东京多做停留。
她将后续画款的跟进丢给了助理小林,自己则连夜撕下一张前往长野县的新干线车票,宛如一缕被风扯碎的油彩,彻底逃离了这座让她几近窒息的钢铁森林。
她需要找一个绝对屏蔽杂音的坐标,将脑子里属于柳莲二的所有数据彻底清空。
在多方筛查后,她独自提着一箱没装几件衣服的行李,隐入了长野县户隐深山腹地的一座古老建筑——无量神社。
这大概是她二十六年的脱轨人生里,第一次将双脚踏足这种将人情与欲望悉数隔绝的神圣清修之地。
古老的神社建在被云雾和千年巨杉拦腰折断的半山腰,朱红色的鸟居在山岚中若隐若现,空气里透着股冷冽的潮湿松木香。
神社的掌管者是一位眼神慈悲、蓄着银发的老宫司。
瞧见凛音面色如鬼、瘦得形同枯木的惨烈模样,老人家什么也没盘问,只是为她拨了一间能够听见山泉鸣响的简单厢房,又递过去一套洗得泛白、透着干净皂香的红白绯袴——那是正统的神社巫女服。
……
接下来的四十个日夜,雾岛凛音这个名字,仿佛从整个东京都的名利圈里彻底蒸发了。
最初的几个周期,她的神经中枢启动了最狂躁的戒断反应。
这里没有二十四小时待命的速食外卖,没有精确到零点一度的恒温冷气,甚至连微弱的手机信号都成了奢望。
她每天必须在清晨四点半的晨曦中掐断睡眠,穿着那身略显繁复的红白巫女服,握着一柄宽大的竹扫帚,去打理铺满碎石的参道上好像永远也算不完的落叶。
日间,她需要扎紧水袖,去后山的有机菜地里除草、挑水,亦或是蜷缩在雾气腾腾的灶房里帮忙切那些粗粝的萝卜斋饭。
清苦,枯燥,却也纯粹。
慢慢地,她被动拉扯的神经线竟然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稳。
她惊愕地发现,当她累得浑身大汗、指甲缝里塞满了山泥时,脑子里那个日夜叫嚣着要撕裂画布的神经质声音,居然奇迹般地按下了静音键。
枯竭的色彩感知在清晨神乐铃的鸣响中缓慢复苏,而她原本因为二十天不眠不休而惨白凹陷的脸颊,也终于在一日三餐的粗茶淡饭中,养出了一抹极淡的桃花色。
只是,每当夜色深沉,她一身疲惫地陷在散发着稻草香气的榻榻米上时,脑海深处某个被锁死的加密文件夹,偶尔还是会发生偶发性溢出——
那个男人摘掉金丝眼镜时冷硬的侧脸,以及那天在公寓里,将她整个人抱住凶狠掠夺呼吸的滚烫吻痕,依旧会精准地浮现。
凛音有些错愕地拽过薄被蒙过头顶,在黑暗里磨着后槽牙反复给自己做心理暗示:只要离那个大摩的冷血机器足够远,她的生活回归正常轨道的概率就是100%。
没关系,自己一定能恢复正常。
……
而在东京,十楼共用的这条大理石走廊,依然固执地残留着盛夏未退的滚烫燥热。
夏末的一个傍晚,柳莲二带着公文包步出电梯。
在皮鞋踏上地毯的第一微秒,他的视线便反常地偏转了十三度,锁向对门。
1002号防盗门罕见地虚掩着,门缝里正漏出微弱的动静。
他的步幅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后走了过去。
门页被轻轻推开。助理小林此时正扎着一条滑稽的围裙,正握着无线吸尘器在给空旷的客厅做深度除尘。
屋内的软装几乎被全线清空,平时那些在走廊上都随处可见的刺鼻油画管、报废画布全都不见了踪影,空气里只剩下一股工业柠檬空气清新剂的虚假味道。
听到金属件碰撞的动静,小林慌忙关掉电源,在看清来人是那尊惹不起的邻居冰山后,脊梁骨瞬间条件反射地挺直,战战兢兢地行礼:“柳先生,您……您下班啦。”
柳莲二伫立在玄关的门线之外,没有向前僭越半步。
他墨色的眸子在大理石反射出的空旷室内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声线平稳得听不出起伏:“她又搬走了?”
“没搬没搬。”
小林吓得险些把手里的尘盒给捏飞了,擦着冷汗疯狂摆手找补,“房子还留着呢,我就是定期过来打扫一下除除尘。老师她……大概又是去哪里采风找灵感了。她没留下具体地址,我都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老师以前也经常这样,突然就消失一两个月,我们都习惯了。”
柳莲二微微颔首。
消失了。连助理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的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那天在大摩三十四层,她穿着那件像大口袋般松垮的背心、踩着塑料人字拖、脸颊近乎脱相的凄惨模样。
当时她还能嚣张地无视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
他以为她只是在用那种极端的方式发泄情绪。
“柳先生……”
小林敏锐地察觉到柳莲二沉下来的脸色,试探性地替自家老板找补,“其实老师她除了瘦了点,身体没什么大碍。等她采风回来,脾气可能就好了。”
柳莲二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光影交界处沉默了足足三秒,那张俊美且毫无表情的脸上找不出哪怕一丝的心疼或焦虑伪装。
随后冷硬地丢出一句:“缺乏自我管理能力。愚蠢。”
小林尴尬地站在原地,提着水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在柳莲二那股低气压面前,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柳莲二理了理衣袖,干脆地转身,走下了楼,留下小林一个人在原地无奈地叹气。
……
自从雾岛凛音消失后,十楼的共用长廊已经冷清了整整半个多月。
柳莲二的日常生活彻底恢复了雷打两点一线的精准运作,仿佛对门那个总是惹是生非、满身松节油味的麻烦精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天周末,柳莲二难得没有在大摩加班,而是驱车前往东京站。
他的母亲柳夫人从神奈川来东京探望他。
柳莲二将车停入地下停车场,踩着分秒不差的步幅准时站在新干线的闸口前。
他越过熙熙攘攘的出站人流,神色平淡地搜寻着母亲的身影。
很快,柳夫人的身影切入了视野。
那是一位保养得宜、气质极为温婉和善的中年妇人,正拉着一只精巧的银色行李箱,一边款款走着,一边侧头笑着与身旁的人交谈。
而紧行在柳夫人身侧的,还有一名年轻女性。
柳莲二按在伞柄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女孩大约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雪纺连衣裙,留着一头齐肩短发。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恬静与书卷气。
“莲二!这边!”
柳夫人瞧见帅气的儿子,开心地挥了挥手。
柳莲二迎了过去,恭敬地接过母亲手中的箱子,微微颔首:“母亲,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有东海道新干线方便得很。”
柳夫人笑着摆了摆手,随即热情地将身旁的女孩往身前拉了半步,隆重介绍道:
“来,莲二,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千夏阿姨的女儿,星野结衣。结衣的老家也在神奈川,如今在东京一家一线出版社做文字编辑。我这次来,正好结衣也要回东京销假,我就擅自做主让她与我搭个伴,一路上多亏她照料了。”
“柳先生,您好。经常听伯母提起您。”
星野结衣规矩地微微欠身,行了一个近乎无瑕的九十度鞠躬礼,声音轻柔得宛如暮春的微风。
“你好。”
柳莲二疏离地回了一礼,态度公事公办得如同在签署一份普通的框架协议,“星野小姐客气了,多谢一路上对我母亲的看顾。”
“没有的事,是伯母一路上都在迁就我。”
星野结衣浅浅地笑了笑,在男人那道过于清冷锐利的视线注视下,双颊微微泛起一抹烟霞般的红晕。
……
柳夫人极其满意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她其实有些私心,千夏是她要好的闺蜜,星野结衣这孩子她是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性格又温柔体贴。
这女孩简直太适合自己那个除了数据就是工作、对谈恋爱一窍不通的儿子了。
柳莲二礼貌而规矩地维持着绝对标准的社交防线:“车停在地下二层,这边走。”
星野结衣轻声致谢,款款退至柳夫人身侧,以一种温顺的步幅跟随着。
步入停车场的途中,柳夫人热情地拉着星野结衣叙旧,从神奈川初夏的潮湿一路延展到都内核心圈的昂贵物价,话密且融洽。
而柳莲二安静地走在旁边,偶尔简短地应和两句,完全没有主动插话的意思。
“结衣现在在出版社做编辑,工作认真,前阵子还拿了个青年编辑奖呢。”
柳夫人骄傲地夸奖着,像是在刻意展示商品。
“伯母过奖了,只是运气好,刚好碰到了一本不错的书稿。”
星野结衣谦虚地笑了笑,随后自然地看向柳莲二,“柳先生平时工作那么忙,周末一般会做什么呢?也是加班吗?”
“复盘美股回测,清洗上周遗留的非结构化数据。”
柳莲二简短地回答,语气平淡。
星野结衣的笑容在空气里突兀地僵硬了半微秒。
似乎完全没料到有人会把周末安排得如此枯燥,但还是得体地笑了笑:“柳先生真是自律。”
“他就是这样,脑子里全是死板的计划。”
柳夫人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随即趁热打铁地拍板提议,“结衣啊,既然今天都碰上了,中午就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正好让莲二带你尝尝附近一家地道的法餐厅。”
“不用了,伯母,我怎么好意思……”
星野结衣依循社交礼仪客气地推辞。
“哎,千夏可是特意致电叮嘱我,到了东京务必对你多加看顾。就这么定了。”
柳夫人拿出了长辈的绝对掌控力,随后视线微移,沉沉压在自家儿子肩头,“莲二,你没意见吧?”
黑色的轿车在导航的精准指引下平稳驶离闸口,柳莲二双手搭在真皮方向盘上,专注地平视着前方的路况车流:“我没意见。母亲您做决策即可。”
看着儿子那副没所谓的样子,在柳夫人眼里简直像是个没有感情的迟钝木头。
她心里着急,但在星野结衣面前,只能努力地维持着笑容。
车子平稳地滑进法餐厅的大理石停车场,熄火。
车厢内静谧的冷气里,柳莲二没有立刻下车。
他的脑海里却在这一秒,突兀地闪过了一个不相关的画面。
——如果是那个在1002号里把自己折腾得瘦脱了相的疯女人。
她此刻绝对会以最嚣张野蛮的姿态,将沾满群青和玫瑰红油彩的画笔直直戳到他的鼻尖上,恶狠狠地咒骂大摩的数据分析师都是群没有灵魂的冷血机器;
亦或是旁若无人地穿着露腰的黑色吊带,抱着廉价的平价啤酒大放厥词、发着不可理喻的艺术家酒疯……
完全不具备可比性、甚至应该被视为系统垃圾文件的荒谬对比。
柳莲二握着方向盘的五指关节在皮革上按压出几道凌乱的褶皱。
他生硬地动用全部的职业自控力,将那截招摇的细腰与那个该死的疯女人雾岛凛音从脑海里暂时格式化,清空缓存。
“莲二?”母亲的催促声从车外传来。
他冷淡地推开车门,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冰冷模样。
……
高级法餐厅里,冷气开得恰到好处。
三人落座后,柳夫人热络地挽着星野结衣在里侧落座,巧妙地将正对面的黄金社交位留给了自家儿子。
柳莲二平静地拉开真皮压花椅,动作挑不出任何绅士礼仪的瑕疵,却也冷淡得如同一面不可逾越的高墙。
“结衣,你看看想吃什么,别客气。”
柳夫人和蔼地将菜单递过去。
星野结衣双手接过,矜持地翻阅了几页,点了一份经典的主厨推荐套餐。
柳莲二则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甚至没去触碰面前的菜单,只是简短向侍应生报出了自己惯用的单人分量。
如果不是为了让母亲高兴,他绝对不会把宝贵的周末浪费在这种无效的社交上。
“莲二这孩子啊,就是性格太内敛,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柳夫人温柔地数落着儿子,转头又歉疚地对星野结衣笑了笑,
“结衣你别介意,他这人从小就是这样。上学的时候就知道算题,连个女同学的名字都记不住。现在在大摩,天天跟那些报表打交道,我都怕他这辈子就跟数据过了。”
星野结衣配合地浅笑了一下,双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抹闺秀特有的红晕:
“伯母您别这么说。柳先生这叫事业心重,现在像他这样沉稳专注的年轻人才是最难得的。”
话音落下,她的视线极为自然地流转过去,轻柔地定格在柳莲二身上。
哪怕对面的男人全程神色冷峻,甚至未曾将视线的焦距在她面部停留超过半秒,她眼底那抹由衷的欣赏与好感依旧昭然若揭。
面对星野结衣抛出的高情绪价值,柳莲二只是礼貌而疏离地微微颔首:“星野小姐过誉了。”
“莲二,明天周末你就别憋在家里了。结衣对东京很熟的,你既然有空,不如周末约结衣出去走走?”
柳夫人热络地提议。
“我有工作安排。”
柳莲二回答没有留下一丝供长辈发挥的模糊对白。
“什么工作安排不能推一推?你这孩子……”
一顿饭下来,柳夫人努力地在两人之间拉红线,星野结衣也配合地找着话题,从书本聊到金融新闻。
柳莲二给出的反馈始终如同一杯精确维持在三十六度的白开水,温吞、客气,却也将一种无形的尴尬与距离感在餐桌上无限放大。
他表面上认真地在听,心里却泛起一阵烦躁。他对这种被人刻意安排的相亲模式感到厌恶。
他敏锐地察觉到星野结衣的视线,那是一种温柔、崇拜的眼神。
但她绝对不会像那个疯女人一样,拿沾满颜料的画笔戳他的鼻尖,更不会喝醉了酒在走廊里撒泼。
他见过的温柔面孔太多了,眼前这张脸,哪怕再善解人意,也激不起他半点波澜。
味同嚼蜡的四十分钟流水般过去。
趁着星野结衣起身前往洗手间的空当,柳夫人终于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将咖啡杯极重地搁在瓷盘上。
“莲二,结衣这孩子多好啊,脾气好,工作也不错。你总不能一直这么单着吧?”
柳夫人苦口婆心地劝着。
“母亲。”
柳莲二平静地用纸巾擦了擦手,语气不容商量,“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
瞧着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母亲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也知道现在说再多也没用,只能寄希望于以后多创造点机会了。